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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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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與此同時,另一邊,裴驚辭在軍營搏鬥。

搏鬥場外的官兵們豪邁叫著,搏鬥場內的人揮劍來往,一招一式驚心動魄。

裴驚辭的對手,是驍勇善戰的正將軍秦臻。

“殺神”秦臻,大玄朝第一狠人。

他熟知兵法,善於用兵,受裴大將軍重視,為秦元帥嫡子,曾統兵於龍門之戰大破蠻夷聯軍,斬首三十一萬,讓外族的將兵嚇破膽,他掃平胡軍西進之路,不斷攻取西域,屢立戰功。

他弱冠又五年,年紀輕輕便戰功佼佼,彪炳史冊。今年剛三十而立,只會更強。

今日他不知何興致起,竟主動下搏鬥場與裴驚辭三戰。

對秦臻將軍而已,裴驚辭無異於一個莽進的毛頭小子。

眾人為裴驚辭的輸贏捏了一把汗。

裴驚辭躲過一劍,但還是狼狽地摔在地上,他迅速插劍在地,撐起身閃躲。

但沒撐過二十招,他又被掀翻在地。

其實可以了,一般強悍的敵人,撐不過秦臻十招之外,皆斃命。

裴驚辭撐劍,口中的鮮血腥味濃重,他擡眼看著不急不慢走向他的秦臻,眼光狠地一暗。

“作為軍人,你的命,比你的臉重要。”

他在搏鬥中一直護著臉,本來想隨便玩玩的秦臻,由欣賞,變成一時上頭的氣惱。

秦臻一步步走去,殺氣騰騰,氣勢逼人,一般承受不住者,得顫抖著身體承接他的懲罰。

“在戰場,臉是放於最後一物,你不該用全部精力,全都用去保護你沒用的臉上。”

淩厲的風聲刺來,裴驚辭反手一撥,擋去心臟處的一劍。

“懂了嗎?用盡全力,去保護你的胸口。”

裴驚辭側身一躲,利刃擦過他的脖子。

“還有你的頸部。”

裴驚辭躲避不及,被重重一腳踹飛了。

咳…咳……

裴驚辭滾了兩圈,躺在地上。

秦臻停下來,用劍指向他,命令道:“起來。”

裴驚辭還不起,他眉頭緊鎖,火冒三丈。

然而不等他靠近,裴驚辭躍身飛起翻到他身後,一劍襲向他。

兵劍咣的刺耳一聲,秦臻手握裴驚辭刺來的一擊,嗤道:“你還有力氣?”

有。

這破風的一劍,可以將敵人的胸膛刺穿。

裴驚辭卻說:“這是最好下毒的距離,秦將軍,我的劍,一定會有劇毒。”

秦臻的笑聲從胸膛震出聲,“是這樣,兵不厭詐,以弄死對方為終止。”

一場搏鬥下來,裴驚辭累得四肢無力,他腳下像踩著淤泥,很久才走出搏鬥場。

場外觀望的人早就沸騰。

“裴驚辭!你是不是贏了秦將軍?”

“贏了,我看到了秦將軍扔劍示敗了,雖然你好像贏得不光彩。”

兄弟趙起搖著裴驚辭,晃得他想死,“停下!”

“讓他緩緩,估計累死哈哈哈。”

“嘖嘖嘖,全身都是傷,秦臻一向對晚輩放水居多,對你居然手下一點都不留情,你怎麽做到的呀?”趙起怪道。

“別提了。”裴驚辭問,“我的臉,有沒有受傷?”

趙起驚道:“我*!你可真敢,平日裝裝也就算了,秦臻面前你也敢裝!要我,我也把你往死裏打。”

裴驚辭:“秦臻將軍有些古怪,不這樣,他不想帶我去戰場歷練,消我狂氣。”

趙起:“你變了,混日子難道不好嗎?”

“不好。”裴驚辭彎下腰撐膝蓋,喘氣,“容易沒底,比上不足,比下也不足,我若虛空度日,我娘子遲早會不要我。”

還有一點,他私不想商時序看到他身上的傷。

趙起難以理解,“話說嫂子也是古怪,林兄見我都每每炫耀,他自家那幾個妻妾都為了他爭風吃醋,會不會是你沒納側室的緣故吧?你但凡有個通房丫鬟,嫂子還敢晾著你不成?”

裴驚辭啊了一聲:“她自己有傲氣,討好別人才奇怪呢,也不用討好,我討好她就行。”

除了柳南絮。

以前商時序一見到他,裴驚辭便覺得她像變了個人。

裴驚辭酸酸的,繼續說:“夫妻比作鴛鴦鳥,一生一世一雙人是基本的,才不是上限。”

趙起唉了幾聲,“要不是我從小和你一起長大,知道你沒讀什麽書,不然得狠狠笑話你,這種話聽聽,誇一下高尚品格就完了,真娶了三四個又不違法,百姓的一生一世一雙人,不過是礙於錢財羞澀。”

裴驚辭撇嘴,“沒辦法,算命先生說我天生反骨,啥都與常規主流反著來。”

趙起:“你這算攪亂紀律。”

裴驚辭:“我就這樣了。”

……

裴驚辭拖著一身傷回到商府,商時序瞧他走路速度不對勁,攔下他,“你怎麽了?臉色如此蒼白?”

眼看躲不過去,他捂住胸口,痛苦道:“在軍營騎馬時,讓馬後蹄子踢到了,幸好那汗血寶馬踢偏了,不然得把我踹出內傷。”

商時序扶起他的手臂,卻眼尖地看到他眉頭閃過的一皺,她視線下移,裴驚辭脖子左側一抹紅痕可疑至極。

她剛碰到裴驚辭的領口,對方便著急道:“幹嘛,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娘子我害羞,沒準備好……”

她拉開他的衣服,血紅的劍傷映入眼簾,“這馬真有性格,踢你踢出刀口來。”

裴驚辭眨眨眼睛,默默拉下了衣服。

等上藥時,他也沒吭一聲痛。

商時序看他滿背觸目驚心的劍傷與紫紅的淤腫,沈默不語。

不過上藥完後,他追在商時序身後,黏人道:“你這算看過我的身體了吧?商時序,我的清白,我的第一次,你負負責唄。”

商時序輕輕聲地回道:“怎麽負責?”

她的眼眸清亮如星,眉梢眼角軟柔如水,似是懵懂無知,那一瞬間,裴驚辭卻楞住了,他的耳邊到脖子粉成一片,似乎呼吸一窒,手指逐漸握成拳。

他青澀地扯開視線,摸了一下自己平坦的腹部,“話說,廚子把晚飯好了沒?剛回來累死了,肚子好餓。”

“早就好了,我們走吧。”

商時序假裝沒看到他羞粉的臉,繞開他,跨過門檻走出房。

裴驚辭沒有像往常一般擠著她走,而是靜悄悄地跟在她身後。

要路過一拱石橋才到膳廳,商時序走在前頭,她微微側目,正巧可以看見池塘水裏他頓頓停停的倒影。

晚霞似火,水面如鏡,照出裴驚辭微垂著頭,亦步亦趨腳尖歡快,踩著前面裊娜娉婷的俏影的腳印走。

她收回視線,沒有打擾他短暫無聲的自娛自樂。

他們從小視作死對頭,她其實不知裴驚辭何時對她暗生了情愫。

但是此刻,她對她的身後很放心,白日的憋悶終於松了一口氣的感覺。

好像,她心底深處,相信了裴驚辭永不會背叛她。

……

中秋節過後,重陽節將來。

商時序特許店裏的人員那天領錢休一天假,好去陪陪自家的老人過節。

自新婚被裴家人問生孩子的事,她以經營為由,逐漸少回裴家,而裴驚辭跟著她,也很少回去。

商時序:“我不回去裴家,是有娘家可待,我爹娘就我一個女兒,世人皆知我舍不得父母而回去的,你跟著我,他們嚼你倒插門的口舌。”

裴驚辭:“咱兩家這麽近,撐車不過半刻鐘,每日都是兩頭跑,難道他們只看到我進商家的門不成?他們要說就說唄,我不是一向被人說嘛,不在乎多這點。”

可裴老爺子天天盼著他們回去,人老了知道自己時日不多,而裴驚辭是家裏第一個成婚的孫子,他再不看好裴驚辭,也望裴驚辭能生出一個重孫給他抱,他這一輩子便無憾了。

他舍不得罵裴驚辭,就罵裴永鈞和裴永鶴,“教的什麽,一個個的,怎都不願意娶媳婦成家立業,好不容易小辭娶了媳婦,居然不想生孩子。”

裴家兄弟倆也很匪夷所思,裴永鈞人到中年,是想抱孫子的年紀。

裴老爺子:“恰太平盛世,你不用常年駐守邊疆,你不得趁著閑時,帶帶孫子,不然哪天在戰場犧牲,就沒機會了。”

裴永鈞想想也對,他把裴驚辭喊回家,勒令他一年內懷一個。

裴驚辭兩手一攤,“爹,我公的,是下不了蛋的公雞,我生不了啊。”

裴永均可不管,“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可他怎麽罵裴驚辭,裴驚辭都無動於衷,他自知這兒子與他一樣是個犟脾氣的貨色,哀哀怨怨的,找妻子周丹禾去訴苦。

周丹禾抿了一口茶:“你可以自己生。”

裴永鈞:“胡鬧,我怎麽生?”

周丹禾放下茶杯,“你生不了,你為何要催。”

於是裴永鈞找弟弟平攤煩惱去了。

他催促裴永鶴,“我兒子大逆不道是常態了,你兒子德才兼備,自小乖巧,你讓驚珩去生。”

想他們這個年紀都早早娶妻生子,如今不知什麽風氣,小一輩都喜歡及冠了才成家。

裴永鶴風淡雲輕,但他何嘗沒有暗戳戳地催過,“驚珩在國子監勤奮苦學,一心只在聖賢書,我也勸不來。”

這天,裴永均如往常一般,沒事就催裴驚辭和商時序生個孫子給他帶。

裴驚辭隨口胡說八道:“爹,肯定是咱家祖墳的問題,陰宅風水不好,家裏人丁不興旺。”

哪知他爹真聽進去了,找個日子,叫全了兄弟姐妹商量遷移祖墳的大事。

商時序知道時,好笑道:“你要不……”

還沒說話,裴驚辭氣道:“我不和離,也不另娶側室,商時序你夠了啊,你就想糟蹋我然後笑話我是不是?”

商時序慢悠悠地將話說完,“你要不回去再跟他們說說,家裏請的那位風水先生道行太淺,看不出風水寶地的問題何在。”

裴驚辭:“你怎麽知道那位風水先生道行淺?”

因為在前世,他為她逝去的父母找地葬時,有被這騙術高超的風水先生騙過。

商時序:“猜的。你看他說五行八卦都停停頓頓的。”

“你能看出來他有停頓?那有道理。”裴驚辭說,“我去提一下醒。”

……

重陽節這天,街市清一色擺滿了各色菊花,時有三五個人約去登高辭青。

商時序也湊了熱鬧,帶著婢女青桃與清櫻登高,裴驚辭走在她的前方,采路邊的野花野果嚼,停停等等她一會兒。

途中遇見柳南絮,裴驚辭就返回去,找借口讓商時序走另一條山道。

但到神農氏神廟求神拜佛時躲不了了。

柳南絮一直游走在商時序的周邊,裴驚辭手拿著茱萸警惕著他。

柳南絮遠眺腳下群山,與旁邊的裴驚辭道:“你不必處處防我。”

裴驚辭:“你若不朝她看,我便不用防你。”

柳南絮:“你是怕我的出現,讓時序對我舊情覆燃?”

裴驚辭:……

柳南絮笑了笑,“她既然嫁予你,便不會輕易辜負你,你註意的是她喜歡吃酸甜口的菜肴,愛枕絨軟的床褥,受不了冷,也受不了熱……”

“用你說?”裴驚辭打斷他。

柳南絮被打斷話了也不惱,仍是淺笑,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

裴驚辭:“可你不知道,她吃酸甜口的東西太多會吐,枕太軟的床褥骨頭會酸,雖然受不了冷,也受不了熱,但我裴府裏,夏有藏冰解暑,冬有銀絲炭保暖,柳兄不必對我妻子如此掛心。”

柳南絮嘴邊的笑意凝固,“裴兄命好,投了一個好胎,做何事都有人兜底,什麽都不用做,照樣活得肆意快活,一事無成,也沒有敦促與責備,我羨慕不及。”

他一甩袖,轉身進入神殿裏。

登高結束,裴驚辭回去商時序的身邊,看她執筆寫賬本流水。

那執筆的姿勢,下筆的輕重緩急,他似曾相識。

想了一會兒,認出此筆鋒有柳南絮的影子,他拉下臉來。

他磨著墨,心不在焉。

柳南絮的陰影一直籠罩在裴驚辭的頭頂,如同倒懸的一把鋒利的刀刃,隨時斬斷他與商時序的交線。

他怕一不小心,商時序就會提起和離的事。

到哪時候,他不得不依著她。

如果不依,硬要將她留在身邊呢?

裴驚辭曾有過幻想,如果商時序嫁的不是他,那他怎麽辦?倘若柳南絮在中舉那時,甘於從鄉縣小官做起,商時序一定會嫁給他。

搶過來?

與大玄朝謙讓美德背道而馳的念頭。

那他靠什麽搶?

如今又靠什麽挽留?

學識,功名,他哪樣都沒有。

現在能娶到商時序,他慶幸一切陰差陽錯。

後來他們兩人之間的感情到底發生了什麽變動,裴驚辭無從知道,但他依舊擔憂,總有一天,商時序與柳南絮和解了那大矛盾,就沒他參與的事了。

是他太差,沒有能配得上商時序的地方。

而商時序熱衷於經商,以後強大自立,他便沒有能留在她身邊的價值了。

裴驚辭摁碎了硯,墨汁順著桌面染黑了木質的紋路。

幸好商時序發現得早,急把賬本都擡了起來。

“墨翻了。”

裴驚辭手腳忙亂地收拾桌面,墨汁染黑了擦布,也染黑了他的大手掌。

商時序察覺到他的低落,她想不出,還有什麽事能讓裴驚辭掛上心,畢竟這家夥,吃喝玩樂樣樣不愁。她道:“你一臉擔憂的樣子,是怕什麽?”

裴驚辭用手指蹭了一下鼻尖,找個借口:“怕我爹又催我生孫子給他玩。”

怕你不要我。

裴驚辭在心裏補充。

他不想嘴硬,他的行動永遠誠實,關鍵是商時序對他無意,他一旦開口表明心意,就成了單方面的要挾。

哪怕加上一句,“我喜歡你,只是說明我喜歡你,並不要求你一定與我攜手恩愛。”,也顯得假惺惺。

商時序:“說謊。”

裴驚辭心一下咯噔。

商時序:“你知不知道,你說謊的時候會拿手蹭鼻子?你的鼻子都蹭黑了,還不肯說實話嗎?”

他倒忘了,不與他敵對的商時序,是最了解他小習慣的人,當初他有多沾沾自喜,如今他就有多心虛,撒點小謊也瞞不住。

裴驚辭捂住鼻尖,跑去後廚的井邊清洗。

聽到身後有腳步聲,知道是商時序。他低下頭顱,怕被看穿,沈聲道:“我沒想好如何說。”

腳步聲轉而漸遠,裴驚辭緊張的肩線松了下來。

……

他出去時,商時序遞給了他一塊幹凈的布,“擦擦,人可失意,不可失態。”

裴驚辭:“我不失意,我是想要的沒能力去爭。”

商時序:“你不起試試怎麽知道?”

裴驚辭倏然輕笑一聲,“我怕……”

商時序:“別怕。”

視線內,她眉間的花瓣胎記嫣紅鮮活,目光堅定,“我認識的裴驚辭,從來敢作敢當,接受得起一切失敗。”

裴驚辭的心境如同浸入湖面的浮標輕輕躍動了一下,倏然猛烈加速跳動。

他喉結下滾,沈啞著聲說:“好,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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