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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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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裴驚辭守在門口的馬車邊,等著馬車上另外兩個苦力工把面粉袋搬給他。

“徐姑娘。”商時序聲線清柔,手下忙活,一個一個地將月餅裝入特定的小方禮盒,等裴驚辭搬面粉袋離開的片刻,她說:“你說的這位苦力工,他常年練武,視聽絕佳,三百尺內無擋物,逃不過他的眼和耳。”

徐瓔惶惶地朝後一瞟,沒見裴驚辭的身影舒了一口氣。

“你對他怎如此清楚?”徐瓔豁然被點醒了一般,“原來序姐姐與他熟知,可是……”

可是她聽說,商時序已有婚配,婚禮將要舉行。

話未問完,裴驚辭又出現在商鋪門口,徐瓔說話的聲音逐漸減小。

因為裴驚辭一個人頂三個人的活,搬了兩趟面粉袋就幹完活,可以閑下來。他低頭坐,慵懶斜靠在藤椅背上,有一搭沒一搭的捶手捶肩,街市人流,忙碌紛紜。

聽商時序提示的意思,徐瓔感覺他沒往她們這邊看,但有何細微的動靜,他一定知道。

“他名叫裴驚辭。”商時序沒給她繞圈子,直接點明裴驚辭的身份,“是那個裴大將軍的長子。”

徐瓔睜大眼睛,更驚訝了,這個站沒站相,坐沒坐相的人居然是裴驚辭。

“他?他就是你的未婚夫,你……要嫁給的人……是他?”

她又把目光放到坐得不成規矩的裴驚辭側臉上。

他耷拉著眼皮子,淡定地打了個哈欠後,仿佛生無可戀,衣著粗布勁裝,前襟、袖口褶皺老舊,稍微一拍,沾到的白面粉末般的細塵在陽光中飛舞。

看得徐瓔眉頭緊蹙。

商時序:“是他。”

“序姐姐,你真要嫁給他嗎?”

“嗯。”

徐瓔這邊聽著商時序承認的這一剎那,望見裴驚辭的唇角一挑,像是在笑。

由於從櫃臺到門口的距離相差二十米,徐瓔看不太真切,但她現在相信了,以裴驚辭的耳力定能聽見她們的談話。

“我以前很討厭他,他從小待在軍營與將士們操練,模樣不修邊幅,可最近,我覺得這些跟其他事相比起來,無傷大雅,但是……”

商時序語落,相應的,那邊的裴驚辭直起脊背,正襟危坐。

徐瓔這才發覺,商時序回答她的問題,也是講給裴驚辭聽。

“但是什麽?”徐瓔八卦心起,緊接著追問了一句。

“有些毛病我願他能改改。”商時序把裝好三包的月餅方盒遞給徐瓔,“不早了,徐姑娘還是快些回府吧,路上小心。”

午飯時,幾個苦力工聚在一塊閑聊。

裴驚辭飯後走入店鋪,在櫃臺裏多拿了幾個月餅,悶頭往嘴裏塞,像是沒有嚼,直接吞咽似的。

商時序想起夢境裏,裴驚辭為了替她早日將家冤昭雪,每次吃東西都爭分奪秒,狼吞虎咽的,以至胃不太好。

“慢點吃。”商時序倒了杯茶,遞給他,怕他一下子灌水入口的習慣會嗆到,好心多說了句,“小口喝。”

“放心吧,不會噎死我自個的,就是吃相不雅致,沒能斯文一點,不像——”裴驚辭剎住話。

商時序:“不像誰?柳南絮?”

裴驚辭:“不然呢?我挺好奇的,柳兄端方儒雅,才高八鬥,你為何不嫁他?”

商時序卻問他,“那你娶我圖什麽?”

裴驚辭:“圖你玄都第一美人的稱號,圖你是玄都城的閨秀典範,反正我我爹說我混賬東西,不能禍害其他姑娘,就和你湊合湊合過吧。”

“那我嫁給你,當然是圖你裴家聲望顯赫,圖你裴家有錢有勢。”商時序學完他,又說,“還是你想聽這個,我覺得你比他好,所以嫁你。”

裴驚辭沒吭聲,顯然他想聽。

商時序如他意,“不是的,裴少爺威猛無比,心雄膽大,似撼天獅子下雲端……”

“行了行了,別折煞我了,你就是想趁此報覆笑話我。”裴驚辭聽得一時不知先邁出左腳好,還是右腳順。

他們三個,友情不誠。

起初,只有他與商時序,他氣她像塊木頭不開竅。

後來,柳南絮憑空出現,她倒是開竅了,卻不是喜歡他,他見過她嬌氣過,但何曾服過軟?他氣她嬌蠻的傲氣不再,竟可憐求.愛,一點模棱兩可的回應便迷得她失了方向,氣她變得委曲求全,卑微,不像她自己。

他在她面前提柳南絮已是慣口使然,以為說話聲大些,戲謔的意味多些,主動提起柳南絮,便以為能將沖人的醋味騙過她。

他的疑惑一直存在。

她折婿那日起,她沒有理由與柳南絮決裂,沒有理由選擇嫁給他。他恐恐不安,總覺得她就算嫁給了他,倘若未來她與柳南絮又和好了,會隨時與他和離。

他更怕的,還是她那天對柳南絮冷漠的眼神,轉而對向他。

……

所以柳南絮約他在明南書肆一廂房見面,說詳談有關商時序的事,裴驚辭準時赴約。

他在商時序面前與柳南絮是好友,實際不然,他們兩人各自懷揣著不同目的,默契地演戲。

先前在季節店鋪,他一劍沖動地將柳南絮與商時序隔開後,他們之間不再有客氣可言。

“柳兄,找我何事?”裴驚辭一坐下來就翻開了本書,縱使他不想看。

柳南絮盤腿坐於書案對面,開門見山,“你使了何手段,讓時序嫁於你。”

裴驚辭掀開眼瞼望向他,把書往桌面一拍,“怎麽說?”

柳南絮拿出一封書信,裴驚辭打開來一看,朝廷近一半文武百官向皇帝計參商承義,字字泣淚,仿若商承義玩忽職守、怠職懈政了一般。

裴驚辭一遍看完,對面依次擺出銀梳、同心鎖。

“她明言:‘接發同心,以梳為禮,伉儷曾盟金石約,生死誓結同心鎖’。我與時序早已私定終身,感情深厚,偏偏在商大人被彈劾這時,時序分外不對勁,你仗家勢脅迫她定了婚,怎能不是趁人之危?我以為你是寬厚之人,卻沒想到你背地裏盡使些伎倆!”

感情深厚。

裴驚辭在嘴裏嚼了這四個字,粗糙大指撚著紙信,沒作聲。

柳南絮:“你敢說,你對時序,沒有半點念想?”

裴驚辭:“不敢說。”

他一下如此坦率,柳南絮楞了好一會兒,連防他抵賴準備好的腹稿都沒用上。

柳南絮順下說道:“可時序不喜歡你,你為何非要強求於她?你既沒考功名的能耐,也沒能領軍功的本事,整日無所事事,得過且過,你怎好意思配得上她,我與時序定情在先,你作為第三者插足,何不羞恥?”

“她送你銀梳與同心鎖時,你不是不要嗎?”裴驚辭反問,“再者,你曾有多次上商家提親的機會,你怎麽不去?你為何得拖到現在,難不成,柳兄心中認為商時序非你最佳人選?”

柳南絮頓時語塞。

裴驚辭:“你不珍惜,又不讓別人珍惜,還要替你守節,什麽霸道的行為?”

柳南絮面上慍怒:“這是我與時序的私事,你哪能指手畫腳?她要是對你有半點喜歡,這些定情信物,不會出現在我手裏,裴驚辭,你要真是心屬時序,你忍心看她痛苦嗎?”

他的目標一向明確,先考入官,再利用商家的關系為自己的仕途青升。

他當時雖收了禮,卻含糊其辭,沒有拒絕,更沒接受,先用考取功名的話搪塞商時序。

要是裴驚辭平日表現出點作為,要是其他同窗和老師看得起他,柳南絮不會將目光只放於商時序身上。他有什麽何錯?他只是想早點成為人上人。

而像裴驚辭這些富貴子弟非但沒經歷過他的苦,更是處處阻撓他。

裴驚辭:“你找我,是想讓我退婚,放手商時序,成全你們這對苦命鴛鴦?”

柳南絮不可置否,他指向書肆廂房內的書架,念出一本本書的名字,指向墻角的文竹,“這些都是我和她的回憶,我與她情真意切,非別人可比。”

大玄朝崇尚謙讓美德,繼曾子避席,臣子分羊後,這種讓妻的故事發生在玄都城不是什麽稀罕事,有時還會被嘉美讚頌一番。

可裴驚辭不吃文人整的這套禮讓。

聽柳南絮講了那麽多他與商時序的愛恨情仇,裴驚辭早就不爽,一直壓抑著陰郁堵在胸口,他連商時序的影子都不敢明目張膽地去碰,這白斬雞居然敢把商時序當成貨物似的。

他哂了一笑,心跳在決定的一瞬間加快,“好啊,我倒想看看,她會心疼你到何種程度。”

話落,裴驚辭面不改色地扣住書案邊緣,猛地一翻,桌面豎起擋住兩人視線,他就坐著擡腳將桌面踹到對面。

伴隨一聲巨響,書案爛成木片,落在地上的木屑零亂不堪,柳南絮傷到了臉,一口碎牙血吐在身旁的書本上。

裴驚辭走過去單膝蹲下,他捏起柳南絮的臉時發現人暈了。

暴戾的念頭起,他想直接捏死廢了柳南絮。

但沒辦法,商時序喜歡這種弱雞。

叫商時序來看,必會嚇得不輕。畢竟他印象中,商時序膽子小得連死蟲子的屍體都看不得,前半月還被噩夢嚇哭了呢。

他撐著下巴想了一下,喊來了書肆老板。

書肆老板進入廂房時,被裏面破亂的場景嚇了一跳。

“叫人來,好生給這位公子醫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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