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關燈
第 63 章

張明樺和楊伯寧輕聲細語的交談聲似乎在言晏耳邊漸漸飄遠。

言晏雙耳充斥著尖銳的蜂鳴。

他拼命把這個荒誕的念頭往腦海深處壓,但這個姓張、在萬德醫院工作的大漢奸總是在他腦海裏不可抑制地跟張明樺劃上等號,就像是大海裏壓下去多少次都會依舊飄上來的浮木。

是他神經太緊繃了吧?

……張是個大姓,這個年代留洋回來、能做外科手術的年輕醫生雖然不多,但也不止有一個人,不一定就是張明樺。

言晏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

他意識到自己竟然承接了阿六的一部分感情,在無比恐懼那個猜想如果成為事實之後楊伯寧的心境。

如果是真的……那麽多年的同窗與牽掛會全部變成長在血肉裏的尖刺,從裏到外把人紮的鮮血淋漓。

“阿六?”

傅百川看出了言晏的不對勁,低聲喊他:“你怎麽了?”

言晏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沒有回答。

傅百川用手肘輕輕地碰了一下他:“你怎麽了?”

言晏恍然回神,沒有把自己無根無據的聯想告訴傅百川,掩飾道:

“沒事,只是有一點走神。”

傅百川:“噢……”

他微皺著眉看了一眼言晏。

直覺告訴他言晏心裏有事。

那邊楊伯寧和張明樺串好了供,商量著去見一下楊老爺,找個理由把今天這事兒先給糊弄過去。

他們離開之後,言晏狀態明顯松弛了下來。

他隨便找了個凳子坐了下來,神色有些疲憊:“有什麽辦法可以快速獲得更多的信息嗎?”

傅百川搖頭:“我們只能查我們現在所處的這個時空節點之前的事。畢竟後續發生的一切對於現在這裏的人來說,都是不可預知的未來。”

言晏輕聲道:“傅百川,你有沒有覺得這一切太真實了?”

傅百川楞住。

言晏這麽一說,還真是……

言晏聲音很輕:“有無數個瞬間,我都曾忘記我們現在處在陰陽柩裏,跟我們相處的所有人都是淹沒在歷史煙雲裏的古人,楊家大院所有的人,在一個月之後都會被殺。”

“但是他們給我的感覺太真實了。在這個柩裏,我所扮演的阿六,是在切切實實的影響我的感情。”

傅百川沈思:“是很真實,連一點鬼啊怪啊的都看不見,就好像在這個陰陽柩裏,我們倆才是外來的奇怪的人。”

“但是我倒是沒什麽被共情的感覺,是因為長工二狗跟楊家的關聯淺,而書童阿六跟楊家的關聯比較深嗎?”

言晏搖頭:“暫時還不清楚,難道我們除了等待變故發生,別的什麽都做不了嗎?”

傅百川笑嘻嘻道:“怎麽做不了?”

言晏:“?”

傅百川抓起他的手腕:“根據我多年打游戲得出來的結論,當你從當前地圖和NPC處得不到你想要的線索時,可以適當地擴大我們的地圖範圍。”

傅百川拉著言晏的胳膊,把言晏往自己身邊帶了帶,笑著問道:

“剛剛張明樺說到萬德醫院之後你就有些不對勁,是這個醫院有什麽問題嗎?”

言晏心裏一驚。

傅百川的察言觀色能力竟然這麽強嗎?

他都已經主動問出來了,言晏也不好糊弄他,便承認道:“是這樣。”

“我記得在哪裏讀到過,萬德醫院有個留洋回來的年輕醫生,專門給日寇軍官看病,還幫助日寇滅了楊家滿門,但是沒有留下具體的名字,只有一個姓氏。”

傅百川接話道:“姓張,是嗎?”

言晏點頭。

傅百川笑嘻嘻道:“那咱倆就調查調查,看看這位情深似海的明樺哥到底是不是吃裏爬外的白眼狼。”

言晏無奈:“你倒是心態挺好的。”

傅百川抱臂:“免費的超級沈浸式劇本殺,我為什麽心態不好?”

“哦對了。”

傅百川好像想起了什麽特別重要的正經事,神秘兮兮地附在言晏耳邊認真道:

“剛剛他倆在床上,楊伯寧喊疼你可千萬不要信。”

這人說話思維跳躍的太遠了,言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哈???”

傅百川小聲說:“他倆太倉促了,道具前戲準備得都不充分,從時長來看技術也不怎麽樣,所以才會疼。”

“不過你放心,如果是我的話,一定……啊!”

傅百川話還沒說完,就結結實實地挨了言晏一腳。

傅百川滿臉委屈,泫然欲泣:“你踢我!你居然踢我!”

言晏面對他的控訴一臉冷漠:“少跟我說這有的沒的。”

說著言晏就要轉身出門。

傅百川:“嚶。”

臉皮這麽這麽薄啊,還惱羞成怒了。

言晏:“……不是要去萬德醫院看看嗎?不跟上?”

傅百川就像是在中午的太陽下暴曬了一天的小草,在冰涼甘霖的澆灌下又重新支棱了起來。

“去去去!我這不是跟過來了嘛!”

嗚嗚!不記仇的言言就是墜吊的!

言晏沒有回頭,自顧自地往前走。

上午十點多的秋陽從窗簾的縫隙照進來斜斜打在言晏身上,給他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暖光,也讓他微紅的耳根在明亮的光線下如影隨形。

傅百川心情很好,亦步亦趨的跟在言晏後面出了門。

現實世界。

楊家大院門口站了一個十三四歲、烏發金瞳、相貌格外惹眼的小少年。

正是背臨河丟過來的謝凜。

謝凜掐著表,看著十二時辰的絕對封印走完了最後一秒鐘。

除了謝凜之外,演員們的助理、經紀人都在外面蹲守。

自從幾個小時之前言晏和傅百川在鏡頭裏突然暈倒、所有嘉賓藏在休息室裏閉門不出、蔣思飛的屍體爬上了幾只蒼蠅之後,直播間出現了越來越多執意的聲音。

觀眾們前所未有的慌亂,只有言晏直播間的老觀眾穩如老狗。

時間到了。

謝凜可不像言晏一樣還慣著靈署那些老不死,他只聽他師父的命令。

這小少年的思維模式簡單粗暴:師父讓我把人救出來,那我不管用什麽手段,只要把人救出來就行了,至於其他的關我屁事。

於是乎,在周圍長槍短炮的拍攝下,謝凜雙手簡單結了一個印,然後撕開已經變得脆弱的結界走了進去。

密切關註媒體風向的靈署署長:“……”

在靈署辦公室蹭吃蹭喝的臨河輕咳了一聲,帶著雜糅了驕傲和尷尬兩種情緒的覆雜面部表情別開了他那顆高貴的頭顱。

謝凜進去之後顯示進了休息室,然後在休息室眾人飽含希望的註視中,踩著凳子徒手掰斷了休息室的攝像頭。

導演:“……”

“師父說要中斷一下直播。”

少年的聲音很好聽,甚至還夾雜著未脫幹凈的稚氣。

他把攝像頭遞給導演:“出了這麽大的事,你們就不知道自己掰一下攝像頭嗎?”

所有人神色麻木。

謝凜想了想,補充道:“那個死人怎麽拿?都臭了。有袋子嗎?”

導演:“……”

導演整個人都已經麻木了:“孩子。”

謝凜擡眼:“?”

導演聲音顫抖,滿眼控訴:“你知道攝像頭拆掉之後,錄音設備還是可以正常運作的嗎?”

謝凜:“……”

導演神色悲憤:“言晏那麽努力都白幹了,你知道嗎?”

謝凜:“……”

謝凜沈默了三秒鐘之後選擇忘記自己說過什麽,彎下腰扛起了沈睡的言晏:“誰幫忙擡一下那個大個子,我要把他倆給師父帶回去。”

然而謝凜小同志終究沒有完成師父交給他的任務。

在他說出“那個死人”“已經臭了”這句話之後,本來就隱約覺得不對勁但是不敢相信的網友們全都炸了。

所謂劇本裏的屍體,從一開始就是真正的屍體,就算是放在普通人身上也夠登上社會版頭條了,更何況蔣思飛是一個粉絲群體龐大的演員。

於是,剛出楊家大院的門,言晏和傅百川就被拉上了救護車送到醫院觀察,許歌、田棠、劉元寶、導演和謝凜被打包拉到了警察局錄口供,一起被警察叔叔請過去的還有分別作為綜藝投資人與監制的陳明也與陳明姝。

全家桶。

唯一幸免的便宜師父臨河換了身正常的打扮,以“言晏監護人”的名義到醫院照顧去了,結果在VIP病房跟腦子同樣不太好使的傅天雄狹路相逢。

這倆在病房裏抖擻病床上那兩位的什麽事好像都不稀奇,反正言晏和傅百川還被困在陰陽柩裏,聽又聽不見。

在大家跟120走得跟120走。跟110走的跟110走的這段時間,言晏和傅百川在陰陽柩裏東跑西跑的過了十幾天。

這個陰陽柩實在是太正常了。

除了出不了城之外,一切的一切都跟現實生活一樣,人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覺醒之後擔憂國運、在街上游行的學生,有在歌舞廳夜夜笙歌的富商。

張明樺和楊伯寧日子也過得淡如流水。

張明樺白天去醫院上班,楊伯寧反而收了心開始研讀功課,沒有之前那麽貪玩。

楊老爺依舊兢兢業業做生意,定期去孤兒院、學校、醫院做慈善,是人人稱道的義商、

眼見著日寇攻城的日子逐漸臨近了,言晏心裏越發的不安,卻又說不出來為什麽。

這些天他和傅百川跑遍了能跑的任何地方,跟任何能打聽的人打聽,卻發現楊家、張明樺身上沒有任何秘密,坦坦蕩蕩,光明磊落。

而言晏和傅百川也沒有獲得任何關於陰陽柩的實質性線索,就好像他們本來就生活在這個時代,從前種種都只是一場幻夢。

言晏心裏的不安與日俱增。

又過了三天,立冬了。

這天的淩晨,城外驟然炸開了一聲槍響。

過渡章~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