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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無所謂了，片刻後，廣寧王心神俱疲地擡起頭，怔怔仰望著頂上的那片灰黑之色，心道，最後的痕跡也被我抹掉了，而我……也馬上要離開洛陽了。
這回是真的再不回來了。
廣寧王低頭挫了把臉起來，木著臉吩咐人把這裏收拾幹凈，拖著沈重的步子緩緩地出去了。
外邊的大雪依然飄著，大年初一，最是一年除舊迎新的新時節，世間百姓，貧瘠也好，富貴也罷，家家戶戶都正忙著齊聚一堂、和樂融融……而廣寧王身在其間，卻只感覺更孤獨。
洛陽不是我的家麽？廣寧王在心裏默默地問自己，然後輕笑著，一點一點地把最後那點淺沫的柔情眷戀擦去了，是了，他告訴輕輕地自己，洛陽以後，再不是我的家了。
回來作什麽？回來一趟，都要惹著人睡不好咯。
廣寧王靜靜地背著手站著窗前出神，謝家那位“芝蘭玉樹”還跪在他院子裏沒起來，他不出動靜，廣寧王也懶得管。出乎意料的是，從宮裏出來的倒要比從宮外過來的到得更快，廣寧王也沒迎出去，就那麽安靜地看著箢箢踏進府內，驚愕萬分地呆呆看著地上跪著那個人……
莊秉怎麽也沒想到自己接了三哥的帖子過來，見到的第一個卻是快要成“雪人”的謝闊，蹙眉不解道：“你在這裏作什麽？”
“箢箢，”謝闊虛弱地擡起臉來，看到莊秉，整個人仿佛都亮了起來，脈脈道，“我來求廣寧王殿下……”
真是難得，有生之年，竟然還能從謝尚書嘴裏聽到一個“求”字，莊秉的心情一時太過覆雜，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本王已與陛下說好了，”廣寧王站在窗後仔細瞅了瞅兩人之間的氛圍，覺得那莫名黏糊的氣息實在不像是可以輕易斷的幹凈的，心下長嘆了一口氣，暗道罷了，簡昱廷就簡昱廷吧，謝家這位要是能簡昱廷當年的那份癡情，倒還真說不上是好是壞了……廣寧王一邊緩緩思量著，一邊踱步而出，主動開口對著二人解釋道，“箢箢與顧家的婚事，只要顧子息親口拒絕，便可就此作罷。”
“三哥……”
莊秉才剛剛冒個話音，謝闊已經深深地跪伏於地，激動道：“多謝廣寧王殿下！”
“不必謝我，”廣寧王先給了邊上的莊秉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後對著激動的謝闊冷淡道，“本王此番也只是自己的親妹妹，再者，這事兒成不成，也還要看顧公子的意思。”
顧棲來遲一步，剛剛被廣寧王府的小廝迎進來，此時正站在院門邊靜靜地看著這邊的動靜。
院中三人順著廣寧王的話音齊齊看過來，顧棲沈默了下，緩緩地解開肩上的大氅遞給身邊的小廝，上前對著廣寧王和莊秉拱手行禮道：“見過兩位殿下。”
廣寧王神色平靜地點了點頭，好似完全感受不到此間詭異莫名的氛圍般，語調沒有絲毫異樣地接道：“你們三個聊，遼東急報，本王屋裏還有些軍務沒有看完，就不奉陪了。”
然後幹脆利落地進了書房，只留了幾個低眉順眼的仆婦小廝在這裏恭候吩咐。
三個人尷尬莫名地僵持當場，謝闊揉著自己險些凍僵的腿緩緩站了起來，第一個打破沈默道：“顧公子……”
“謝大人，”莊秉先一步打斷謝闊的話，神色平靜道，“此事終究與您無關，您還是先回去吧。”
莊秉實在無力，心想這算什麽呢？簡直比上一世讓顧棲親自逮住她和謝闊拉拉扯扯還尷尬，這婚事是她和顧棲的婚事，要退婚的是她，需要的是顧棲的配合，留謝闊在這裏作什麽？
要對著顧棲表現一下他們兩個有多麽情比金堅，求得人家不要做那棒打鴛鴦的棒槌，發發慈悲網開一面麽？
可是顧棲又做錯了什麽？
這婚事怕也不是他想的吧。
莊秉想想就覺得那場面實在是太侮辱人了，何至於此，莊秉一直知道她大哥恐怕不是個多麽容易改變心意的人，而這既然是三哥好不容易才給她求來的“恩典”，莊秉自然不至於再狗咬呂洞賓，白白浪費了，只是要謝闊留在這裏作什麽呢？
謝闊怔了怔，似乎是覺著冷了，緩緩地把手往袖子裏縮了縮，垂下眼睫，輕聲但堅決道：“箢箢，我是真心喜歡你的……”
莊秉被他動作間顯露出的手心疤痕刺了一下，只覺得心頭一梗，險些無法冷著臉再攆一次人。——那右手上的傷，是上回在雎寧時為了給莊秉擋箭留下的。
“箢箢，”不過這一回，謝闊仰臉笑了一下，主動往後退了一步，輕輕道，“回洛陽前，我們曾玩過一個游戲，後來被一打岔，我最後也沒能問出自己最想問的那一句……也不知道我日後還有沒有機會聽到答案了。”
莊秉一怔，想到是那回兩個人輪著來問對方問題，她卻耍無賴生生把謝闊提問的機會賴掉了，如今想來，那回本來就是謝闊主動提議的，既然是謝闊主動提出的，他心裏多多少少是該有個特別想從莊秉這裏知道答案的問題才是，可惜當時被幾廂打岔，事情一窩蜂地湧上來，莊秉就一直忘了再回頭問，謝闊當日想從她這裏知道的究竟是什麽了。
最奇怪的是，就是謝闊自己，從那以後也再也沒有提。
看著莊秉神色間很有些疑惑的意思，謝闊低頭一笑，擺了擺手，卻是又不說了，後退了幾步，笑著道：“你們慢聊，我先走了，回頭再說。”
謝闊笑著轉身，步履踉蹌著一點點挪出門了，只是一出廣寧王府的大門，他臉上的從容微笑便褪了個一幹二凈，整個人陰沈得如從十八層地獄裏爬出的無頭羅剎。
謝闊信步走了一段，便在一個拐角站定了，頂著漫天的風雪，和一張比此時的氣候好不到哪裏去的臉，神色木然地靠著墻角沈默了下來。
腦海裏無知無覺又響起了展愚大師辭別前的那句告誡：“世間安得兩全事，得到些什麽，總是要失去些什麽，謝施主，做人不可太貪心了……”
“憑什麽，”謝闊死死摳住腕上展愚那禿驢留下的靜心佛珠，咬著牙冷冷道，“為何就不能‘兩全’呢？如果我就偏要兩全呢！”
“天下和箢箢……我都要。”
謝闊閉上眼，慢條斯理地在腦海裏捋起如今的情勢來：當年英宗皇帝借那個假公主作局逼廣寧王出走遼東時用到的宮女，在事發之後由當時還是太子的英宗皇帝以“不宜驚動母後”為由，本該被亂棍打死就此掩下，卻被當時暗地裏為東宮做事的謝闊攔下，然後借著如今的時局送到了廣寧王府上，以廣寧王的為人，知道英宗皇帝如此忌憚他，收拾完這場殘局後，怕是再也不願回洛陽這個傷心地了，箢箢身邊的親人一個一個走幹凈，到最後，就只剩下自己了。
下一步，只要再借傅白禮之力……等到事態平息，自己就可以順理成章地開口求娶了。
唯一的差錯就是顧子息。
謝闊抿了抿唇，好懸才壓抑住心口的戾氣，顧子息與蘇幼安不一樣，莊秉就是再在蘇府住個十年八年，謝闊都不著急，因為他很清楚莊秉對著蘇枕那張與自己七八分肖似的臉心裏想得會是誰，他更清楚，莊秉心裏喜歡的究竟是怎樣的人。
——光風霽月，君子端方，就如當年在瓊林宴上剛剛出世的自己一樣，無外乎此。
蘇幼安心機叵測，手段齷齪，莊秉越了解只會越失望，那壓根就不會是她喜歡的模樣。
但顧子息是。
當年的謝雲若是，如今的謝雲若不是。
他從深淵的噩夢裏重返人間，為了當年的那一出血案而來，為了向當年做盡一切的罪魁禍首提起屠刀，早已被同化成了與對方相差無幾的模樣。
一樣的機關算盡，一樣的冷血無情。
有時候謝闊深夜驚醒，都會驚詫於自己如今那光鮮皮囊下的破肚爛腸……只是即便如此，他仍不願意輕易放手。
如果箢箢她……某個想法在心裏浮起的那一瞬間便讓謝闊的五臟六腑都被攪著抽痛了起來，他知道自己如今有多不堪，他做了太多根本就不敢讓莊秉窺得一絲半毫形跡的事情，他手上染滿了鮮血，而那裏面，有一部分，是莊秉萬萬不能接受的她親人的血。
謝闊一心想瞞下一輩子，但他更明白，如果有朝一日所有的真相都大白於陽光之下，他們之間離徹底反目也不遠了。
其實從頭到尾，謝闊真心想問莊秉的也就只有那麽一句話：“如果沒有苒苒的死，我們之間，還能好好地走下去麽？”
他為了能做到這一句，恨不得將整個人的心血都嘔幹瀝凈，但到頭來，卻連親自問出口的的勇氣都快沒了。
謝闊自然看得出來，重生後的莊秉一直想與自己斷個幹凈，不對，應該是從始至終，讓莊秉在親人和自己之間做選擇，謝闊都永遠被她“割舍”的那個。
如果她非要如此……其實顧棲也還是個不錯的選擇。
顧子息是個真正的君子，謝闊自嘆弗如，也許從一開始，對方就是更適合莊秉的那個。
謝闊閉了閉眼，死死拽住腕間的佛珠，他知道，有些路，可能終究只能要他一個人去走，只能一個人。
他明白的，他只是，有一點點不甘心。
如何都不甘心。
因為，那是他的真心所在，那是他的“兩全”之一。
“我只是想不明白，”謝闊在心裏沈沈地嘆了一口氣，也不知道是想問莊秉還是只是問自己，“憑什麽每次被‘割舍’下的，就非得是我呢？”
就算這一世你親人離散，就算這輩子早就已經沒有了所謂的“莊秉公主”，就算十年隔閡不平，就算我給你一點一點撕開你大哥虛偽惡心的那一面，就算你身邊最後只剩下我和那個根本就只把你當作一個工具的大哥，你也依然不願意改主意麽？
親緣有那麽重要麽？
或許說，下一回，我非得試試去直接把你的記憶抹平了才行？
可是箢箢啊，他們都不記得你了，他們的過去裏都沒有你了，只有我，只有我愛你啊。
謝闊閉著眼睛一點一點數著雪落下的聲音，恍惚間，聽到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謝闊緩緩地睜開了眼。
他知道，等到宣判的時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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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不是我的家麽？廣寧王在心裏默默地問自己，然後輕笑著，一點一點地把最後那點淺沫的柔情眷戀擦去了，是了，他告訴輕輕地自己，洛陽以後，再不是我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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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寧王靜靜地背著手站著窗前出神，謝家那位“芝蘭玉樹”還跪在他院子裏沒起來，他不出動靜，廣寧王也懶得管。出乎意料的是，從宮裏出來的倒要比從宮外過來的到得更快，廣寧王也沒迎出去，就那麽安靜地看著箢箢踏進府內，驚愕萬分地呆呆看著地上跪著那個人……
莊秉怎麽也沒想到自己接了三哥的帖子過來，見到的第一個卻是快要成“雪人”的謝闊，蹙眉不解道：“你在這裏作什麽？”
“箢箢，”謝闊虛弱地擡起臉來，看到莊秉，整個人仿佛都亮了起來，脈脈道，“我來求廣寧王殿下……”
真是難得，有生之年，竟然還能從謝尚書嘴裏聽到一個“求”字，莊秉的心情一時太過覆雜，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本王已與陛下說好了，”廣寧王站在窗後仔細瞅了瞅兩人之間的氛圍，覺得那莫名黏糊的氣息實在不像是可以輕易斷的幹凈的，心下長嘆了一口氣，暗道罷了，簡昱廷就簡昱廷吧，謝家這位要是能簡昱廷當年的那份癡情，倒還真說不上是好是壞了……廣寧王一邊緩緩思量著，一邊踱步而出，主動開口對著二人解釋道，“箢箢與顧家的婚事，只要顧子息親口拒絕，便可就此作罷。”
“三哥……”
莊秉才剛剛冒個話音，謝闊已經深深地跪伏於地，激動道：“多謝廣寧王殿下！”
“不必謝我，”廣寧王先給了邊上的莊秉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後對著激動的謝闊冷淡道，“本王此番也只是自己的親妹妹，再者，這事兒成不成，也還要看顧公子的意思。”
顧棲來遲一步，剛剛被廣寧王府的小廝迎進來，此時正站在院門邊靜靜地看著這邊的動靜。
院中三人順著廣寧王的話音齊齊看過來，顧棲沈默了下，緩緩地解開肩上的大氅遞給身邊的小廝，上前對著廣寧王和莊秉拱手行禮道：“見過兩位殿下。”
廣寧王神色平靜地點了點頭，好似完全感受不到此間詭異莫名的氛圍般，語調沒有絲毫異樣地接道：“你們三個聊，遼東急報，本王屋裏還有些軍務沒有看完，就不奉陪了。”
然後幹脆利落地進了書房，只留了幾個低眉順眼的仆婦小廝在這裏恭候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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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大人，”莊秉先一步打斷謝闊的話，神色平靜道，“此事終究與您無關，您還是先回去吧。”
莊秉實在無力，心想這算什麽呢？簡直比上一世讓顧棲親自逮住她和謝闊拉拉扯扯還尷尬，這婚事是她和顧棲的婚事，要退婚的是她，需要的是顧棲的配合，留謝闊在這裏作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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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秉想想就覺得那場面實在是太侮辱人了，何至於此，莊秉一直知道她大哥恐怕不是個多麽容易改變心意的人，而這既然是三哥好不容易才給她求來的“恩典”，莊秉自然不至於再狗咬呂洞賓，白白浪費了，只是要謝闊留在這裏作什麽呢？
謝闊怔了怔，似乎是覺著冷了，緩緩地把手往袖子裏縮了縮，垂下眼睫，輕聲但堅決道：“箢箢，我是真心喜歡你的……”
莊秉被他動作間顯露出的手心疤痕刺了一下，只覺得心頭一梗，險些無法冷著臉再攆一次人。——那右手上的傷，是上回在雎寧時為了給莊秉擋箭留下的。
“箢箢，”不過這一回，謝闊仰臉笑了一下，主動往後退了一步，輕輕道，“回洛陽前，我們曾玩過一個游戲，後來被一打岔，我最後也沒能問出自己最想問的那一句……也不知道我日後還有沒有機會聽到答案了。”
莊秉一怔，想到是那回兩個人輪著來問對方問題，她卻耍無賴生生把謝闊提問的機會賴掉了，如今想來，那回本來就是謝闊主動提議的，既然是謝闊主動提出的，他心裏多多少少是該有個特別想從莊秉這裏知道答案的問題才是，可惜當時被幾廂打岔，事情一窩蜂地湧上來，莊秉就一直忘了再回頭問，謝闊當日想從她這裏知道的究竟是什麽了。
最奇怪的是，就是謝闊自己，從那以後也再也沒有提。
看著莊秉神色間很有些疑惑的意思，謝闊低頭一笑，擺了擺手，卻是又不說了，後退了幾步，笑著道：“你們慢聊，我先走了，回頭再說。”
謝闊笑著轉身，步履踉蹌著一點點挪出門了，只是一出廣寧王府的大門，他臉上的從容微笑便褪了個一幹二凈，整個人陰沈得如從十八層地獄裏爬出的無頭羅剎。
謝闊信步走了一段，便在一個拐角站定了，頂著漫天的風雪，和一張比此時的氣候好不到哪裏去的臉，神色木然地靠著墻角沈默了下來。
腦海裏無知無覺又響起了展愚大師辭別前的那句告誡：“世間安得兩全事，得到些什麽，總是要失去些什麽，謝施主，做人不可太貪心了……”
“憑什麽，”謝闊死死摳住腕上展愚那禿驢留下的靜心佛珠，咬著牙冷冷道，“為何就不能‘兩全’呢？如果我就偏要兩全呢！”
“天下和箢箢……我都要。”
謝闊閉上眼，慢條斯理地在腦海裏捋起如今的情勢來：當年英宗皇帝借那個假公主作局逼廣寧王出走遼東時用到的宮女，在事發之後由當時還是太子的英宗皇帝以“不宜驚動母後”為由，本該被亂棍打死就此掩下，卻被當時暗地裏為東宮做事的謝闊攔下，然後借著如今的時局送到了廣寧王府上，以廣寧王的為人，知道英宗皇帝如此忌憚他，收拾完這場殘局後，怕是再也不願回洛陽這個傷心地了，箢箢身邊的親人一個一個走幹凈，到最後，就只剩下自己了。
下一步，只要再借傅白禮之力……等到事態平息，自己就可以順理成章地開口求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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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闊抿了抿唇，好懸才壓抑住心口的戾氣，顧子息與蘇幼安不一樣，莊秉就是再在蘇府住個十年八年，謝闊都不著急，因為他很清楚莊秉對著蘇枕那張與自己七八分肖似的臉心裏想得會是誰，他更清楚，莊秉心裏喜歡的究竟是怎樣的人。
——光風霽月，君子端方，就如當年在瓊林宴上剛剛出世的自己一樣，無外乎此。
蘇幼安心機叵測，手段齷齪，莊秉越了解只會越失望，那壓根就不會是她喜歡的模樣。
但顧子息是。
當年的謝雲若是，如今的謝雲若不是。
他從深淵的噩夢裏重返人間，為了當年的那一出血案而來，為了向當年做盡一切的罪魁禍首提起屠刀，早已被同化成了與對方相差無幾的模樣。
一樣的機關算盡，一樣的冷血無情。
有時候謝闊深夜驚醒，都會驚詫於自己如今那光鮮皮囊下的破肚爛腸……只是即便如此，他仍不願意輕易放手。
如果箢箢她……某個想法在心裏浮起的那一瞬間便讓謝闊的五臟六腑都被攪著抽痛了起來，他知道自己如今有多不堪，他做了太多根本就不敢讓莊秉窺得一絲半毫形跡的事情，他手上染滿了鮮血，而那裏面，有一部分，是莊秉萬萬不能接受的她親人的血。
謝闊一心想瞞下一輩子，但他更明白，如果有朝一日所有的真相都大白於陽光之下，他們之間離徹底反目也不遠了。
其實從頭到尾，謝闊真心想問莊秉的也就只有那麽一句話：“如果沒有苒苒的死，我們之間，還能好好地走下去麽？”
他為了能做到這一句，恨不得將整個人的心血都嘔幹瀝凈，但到頭來，卻連親自問出口的的勇氣都快沒了。
謝闊自然看得出來，重生後的莊秉一直想與自己斷個幹凈，不對，應該是從始至終，讓莊秉在親人和自己之間做選擇，謝闊都永遠被她“割舍”的那個。
如果她非要如此……其實顧棲也還是個不錯的選擇。
顧子息是個真正的君子，謝闊自嘆弗如，也許從一開始，對方就是更適合莊秉的那個。
謝闊閉了閉眼，死死拽住腕間的佛珠，他知道，有些路，可能終究只能要他一個人去走，只能一個人。
他明白的，他只是，有一點點不甘心。
如何都不甘心。
因為，那是他的真心所在，那是他的“兩全”之一。
“我只是想不明白，”謝闊在心裏沈沈地嘆了一口氣，也不知道是想問莊秉還是只是問自己，“憑什麽每次被‘割舍’下的，就非得是我呢？”
就算這一世你親人離散，就算這輩子早就已經沒有了所謂的“莊秉公主”，就算十年隔閡不平，就算我給你一點一點撕開你大哥虛偽惡心的那一面，就算你身邊最後只剩下我和那個根本就只把你當作一個工具的大哥，你也依然不願意改主意麽？
親緣有那麽重要麽？
或許說，下一回，我非得試試去直接把你的記憶抹平了才行？
可是箢箢啊，他們都不記得你了，他們的過去裏都沒有你了，只有我，只有我愛你啊。
謝闊閉著眼睛一點一點數著雪落下的聲音，恍惚間，聽到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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