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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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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強求

莊秉抿唇一笑,低頭摸了摸裙子上的繡花紋,漫不經心道:“你想問什麽?”

“謝雲若?”蘇枕揚眉,理所當然地追問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莊秉臉上的笑容淡了淡,平靜地提醒蘇枕道,“比起這個,你不如多關註下蘇州城內的產業……謝闊可並非善罷甘休之人。”

莊秉自己心裏也不是不後悔的:若是早知道南下的人裏還有謝闊,她或許不一定非得要把蘇美人拉下這灘渾水了。

本是為了避免行事縝密、細心多思的晉陵王對她起疑才拉的蘇美人來幫忙圓場,如今卻反而可能又成了刺激謝闊的一大隱患了。

對於謝尚書來說,有些人的名字在他面前那是最好提也不要提。——蘇枕絕對榜上有名,隸屬於不提尚可當作無事發生,提了絕對要犯病那種。

做過一世夫妻,對方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彼此都再清楚不為過了。更何況,男人之間那點微妙的攀比心思……雖然連莊秉有時候自己都忍不住納罕,謝尚書這樣的人還能有幼稚到那種地步的時候,但事實顯示,這一回,莊秉的擔憂也並非是沒有道理的。

四人同行北上的第四天,蘇枕拆了密信後,臉色難看了整整一早上,不得不來與莊秉辭呈。

“謝雲若的手伸得要比我想象中的長得多,”蘇枕臉色鐵青道,“我恐怕我現在是非走不可了。”

莊秉心中早有預料,聞言倒也不多驚訝,只從懷裏掏出早已準備好的名帖,遞到蘇枕手裏,平靜地囑咐道:“若是實在麻煩,就拿了它出來便宜行事吧。”

蘇枕草草一看,驚訝地挑了挑眉,驚奇道:“晉陵王可以信任?”

莊秉苦惱地擰了下眉頭,攤了攤手,想了想,如此與蘇枕道:“對於你來說的話,四哥的名帖應當是更可信的。”

——至於這個“更”是和哪位比出來的,莊秉想,這就不需要自己再明白說了吧。

畢竟,這也實在怪不了莊秉,她如今也是沒法了,作為一個還沒正式認祖歸宗的滄海遺珠,她自然不好像上一世一樣上手就給蘇枕遞自己的名帖了,而在如今的她能最快討到有用名帖的兩個人,莊秉想,蘇美人恐怕不大會希望頂著謝闊的名頭行事的。

——以謝闊在這些事上格外斤斤計較、睚眥必報的性子,莊秉也有充足的理由懷疑,就是自己真要了、謝闊真給了、蘇枕真拿了……謝闊也能做出叮囑自己的手下兩面行事、光明正大捅刀子的不義之舉。

蘇枕走的當天中午,天空中便開始瀝瀝淅淅地下雨,初夏急雨,來的愈來愈烈,到得半黃昏的時候,晉陵王已經不得不主動開口,提出暫緩行程、在鎮子上休憩一天的意思。

莊秉自然是乖巧地點頭應是,盡職盡責地裝她與人為善的小白兔模樣,只是謝闊竟然全程沒有露面,沒有來得及第一時間欣賞謝尚書那揚眉吐氣的“小人”嘴臉,莊秉私心裏還是感覺有些惋惜的。

似乎是上天聽到了莊秉的心聲,也可能是謝尚書生來就不會讓人失望……莊秉安安靜靜地蹲在分到獨立小院的屋檐下看雨水滴滴答答地順成線往下落時,一只雪白雪白的紅眼睛兔子一蹦三跳地蹦到了莊秉眼前。

莊秉錯愕擡頭,強忍著想捏著兔子耳朵揉一揉的欲望,先擡頭看向不遠處的某人。

滴滴答答的落雨裏,謝闊長身玉立,站在雨水中,眼神明亮地看著莊秉微笑。

——奈何莊秉她,強迫癥犯了……十分艱難地才逼著自己把視線從謝闊被雨水打濕的下擺和閃著水光的發梢移開。

想當年的謝尚書可是個衣服上多出個線頭、繡錯一筆、無論內衣外衫都再不肯穿的吹毛求疵之人啊。

莊秉一時都不知道該感慨果然時間是改變一個人最好的良藥還是世事變遷、物是人非了……

“喜歡麽?”謝闊從容走到莊秉面前,半蹲下身子,眼神專註地盯著莊秉的臉色,認真地安撫解釋道,“它很乖的,不會傷人的,你可以摸一摸它的。”

紅眼睛兔子還呆頭呆腦地原地蹦了蹦。

莊秉心裏暗自發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地往後縮了縮,眼神驚恐地細聲細氣道:“不,不喜歡……謝大人,我,我害怕。”

謝闊一把將紅眼睛兔子捏著脖子提了過來,耐心地安撫莊秉道:“這個真的不傷人的,不用怕的,來,我給你看著它……”

“不,不要,”莊秉抗拒地往後躲了躲,面如菜色地坑坑巴巴道,“謝大人饒,饒過我吧……我,我小時候被它們咬過,我,我害怕。”

——不過怕的實不是這毛茸茸的小玩意兒,而是抱著這小兔子的謝尚書您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莊秉想,自己這話,倒也不全是虛作了。

謝闊怔了怔,眉宇間閃過一抹苦澀,但動作還是十分迅捷地捏了那小兔子過去,藏到身後,想了想,從懷裏掏出一包栗子酥來,遞到莊秉手邊,諄諄善誘道:“栗子酥,熱的,晚膳怕是還要再等等,要拿著先填填肚子吧。”

莊秉眨了眨眼睫,把眼眶裏剛剛冒出來的那零星水意泯了個幹凈,擺了擺手,板著臉拒絕道:“謝公子,我不吃栗子酥的。”

莊秉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絕讓謝闊不由錯愕了,疑惑地擰了擰眉頭,不解地問道:“為什麽啊?”

——兔子就算了,若是被咬過,曾經再喜歡的可能真的就不喜歡了,栗子酥為何也不喜歡吃了?

“因為我們公子不喜歡栗子酥的味道。”莊秉義正辭嚴地推開謝闊的手,也不再去管他陡然受傷的臉色,直接起身,眼神警惕了起來,十分抗拒地戒備道:“謝公子,我回屋去了,有什麽事情,您還是直接找我四哥商量的好吧。”

看著莊秉的背影,謝闊默默收拾了自己帶來的東西,動了動唇,終究還是黯然離開了。

屋內,莊秉趴在桌子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也不為別的,就是純粹地想嘆氣。

不喜歡吃栗子酥的哪裏是蘇美人,莊秉曾經那麽喜歡吃栗子酥,蘇美人才不可能在她面前說任何會惹莊秉不高興的話。——無論真話,假話。

沒有任何人不喜歡吃栗子酥,“我不喜歡栗子酥的味道”這一句,純粹是當年的謝闊用來拒絕眼巴巴地送了自己親手做的點心上門討好的莊秉的。

——可笑當時的莊秉還尤為深刻地反思了一下自己,不當把自己的喜好、私欲就那麽想當然地強加到旁人身上,不是你自己喜歡吃什麽旁人就會喜歡吃什麽的……如此這番給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設後,莊秉屢敗屢戰,再次主動出擊,攔了謝闊主動問了他喜歡什麽。

莊秉自小對地豆過敏,她吃不得任何攙有地豆的東西,一丁點都不可。這一點,禦膳房知道,滿皇宮都知道,曾為承儀皇後看過診的謝闊不可能不知道。

謝闊也並不沒有多喜歡花生糕,只是他當時,大約是太過急於擺脫莊秉了。

他告訴莊秉:“比起栗子酥,微臣更喜歡花生糕些,只是與公主殿下口味不合,怕是不好吃到一起了。”

莊秉想,這是什麽破道理,憑什麽你吃花生糕我吃栗子酥咱們兩個就過不到一起了?我吃我的你吃你的,坐在一處一起吃不就是了?你喜歡花生糕是吧?我是不能吃地豆,但我做了給你吃不就是了?

那一回,莊秉險些把自己的小命給玩沒了。

被救回來後,莊秉自知理虧,硬是咬牙抗住誰都沒敢說實話,誰問都是自己沒留意吃岔了。——只除了前前後後陪著她一起作妖的傅白禮。

傅白禮一向溫柔克制,他作為唯一的知情人,在事後都沒有過多地去責怪謝闊什麽。只專門找了謝闊出來,拿了莊秉曾經沒送出的那盒栗子酥來,當著謝闊的面,吃了個幹幹凈凈。

然後在莊秉難過得一個人躲著哭的時候,耐心地坐在邊上陪著她,末了也只無奈地嘆息道:“箢箢姑姑,他不喜歡吃,我們不給他吃就是了……也許真的是吃不到一起去呢,我們又何必去強求呢?”

何必強求?這個問題,有太多的人問過莊秉了,甚至連莊秉自己都問過自己,不止一次。

其實前世到最後的時候,莊秉就已經後悔了。

——她曾經怨恨過自己年少輕狂時的自輕自賤,但最後,她又何嘗不是毀了謝闊的一輩子?

那時候,謝闊本有機會活著的。——只要他不回來救她。

這不是任何人的錯,只是這一次,莊秉不想“強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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