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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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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峙

翌日清晨,淮遷。

屋內,莊秉垂著腦袋坐在繡凳上,認真地盯著自己的手指,捏來擰去,就是一句話也不說。

對面,晉陵王沈著張臉坐在那裏,一杯接一杯地喝茶,也一聲都不吭。

聽聞晉陵王南下、接到消息後特來親迎的蘇州知府徐航坐在兩人中間,看看這邊,再瞅瞅那邊,哼哧哼哧地擦了半天額上冷汗,也沒起出個好話頭來。

似乎是受了屋內死寂的影響,屋外喧喧擾擾地從昨天吵到今天的紛鬧聲突然一頓,下一刻,有人在外面輕輕叩了叩,低低地稟告道:“王爺,蘇家三公子到了。”

晉陵王的臉色有一瞬間的陰翳,擡起眼,面色冰寒地盯著面前的虛空,像是在跟某個不存在的東西較量一般,咬牙半晌,才冷冷地應道:“讓他進來吧。”

蘇枕進得門來,先規規矩矩地向晉陵王、徐航分別行了禮,然後側過頭,靜靜地看了莊秉一眼。

那一眼裏充斥了太多覆雜難言的東西,乍一看過來,讓莊秉莫名有了種心驚肉跳的驚慌。

“你就是他們口中的‘主家’?”晉陵王面無表情地審視著蘇枕,開門見山地漠然問道,“就是你和箢,圓圓有婚約在身?”

——昨日晉陵王人前驟然發難,不僅驚住了莊秉,還把與莊秉同行、壓著繡品一道北上的蘇府管事、鏢師們都給齊齊驚著了。

一片混亂之中,蘇氏繡品的大掌櫃趙席沒有來得及多思考對面那行“貴人”們的具體身份,只記得臨行前三公子的叮囑,咬了咬牙,實在是怕回去後被蘇枕懲戒,幹脆深吸一口氣沖了出來,直接跑到晉陵王面前,開口就是一句:“放,放開我們家少奶奶!”

莊秉:……?

蘇枕到底對他安排的人說了什麽?

那一瞬間,莊秉壓根就不敢去看她四哥的表情。

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妹妹聽著話竟然已經嫁人了?!晉陵王險些被氣得當眾發瘋,看在莊秉的份上,勉強壓抑住了飛起一腳踹人的沖動,只更捏緊了莊秉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邊拉了拉,然後將目光冷冷地移到趙席身上,咬著後槽牙緩緩道:“那就讓你們家主子過來一趟,本王有事,要和他好好地商量商量了!”

以上,便是如今屋裏四個人大清早的什麽正事也不幹就聚在一起營造詭譎氣氛的緣由所在了。

說實話,莊秉偷偷地擡頭瞟了蘇枕一眼,也有些好奇他會怎麽回答自己四哥這一問了。

——莊秉昨晚自然是可以解釋的,可是話到嘴邊,莊秉又不由猶豫了一下,她解釋自然可解釋,但……她為什麽要解釋?又該以什麽身份來解釋呢?

晉陵王或許是自己沒有註意,而莊秉則是帶著前世的記憶,知道這是自己四哥,也沒覺出太多微妙的地方來。

然而,事實卻是,就晉陵王昨日的言行舉止來看,趙席他們,幾乎個個都誤會成這是洛陽城來的王爺貪圖美色,“看上”莊秉,打算強搶民女了。

莊秉自己是知道應當不會是這麽一回事的,但重生以來,她遠離宮闈,得到的消息太少,所處的地位太被動,腦子裏還有一大堆的謎團沒有理清楚:自己到底是怎麽出宮的?陳家村的“陳圓圓”是洛陽城裏的“裴毓箢”麽?

如果是,她到底是什麽時候離開洛陽的?為什麽“陳圓圓”的記憶裏一點皇宮的影子都沒有?她一個小孩子怎麽可能從洛陽跑到蘇州來的?……

基於以上種種疑惑、重重迷霧,穩妥起見,莊秉決定以不變應萬變,暫時先以純粹的“陳圓圓”自居。

“陳圓圓”可不認識這位洛陽城裏來的陌生王爺,在陌生的晉陵王和熟悉的蘇家人之間,她可不會不識好歹到當眾揭穿蘇家人為了庇護她而起的“善意謊言”。

是而,一直到蘇枕過來為止,莊秉從始至終都在裝啞巴。

——作為一個見識短淺、長在鄉野的農女,“陳圓圓”現在就應該是被嚇得驚慌失措、害怕瑟縮了吧?

“不錯,”蘇枕微微一笑,出乎莊秉的意料,他竟然直接承認了,“圓圓確實是草民未過門的妻室。”

“是麽?那沈氏女呢?”晉陵王冷冷一笑,啪地一聲將一頁婚書狠狠地拍在桌案上,寒聲質問蘇枕道,“你不妨睜大眼睛好好瞧著,這徐航,是不是就是當日為你和沈氏女保媒的官人?”

“是你滿嘴胡言背信棄義不知羞恥,還是本王查的出錯、冤枉你了?”

蘇枕輕輕一笑,搖了搖頭,神色從容地解釋道:“都不是,王爺有所不知,草民與沈家小姐八字不合,婚約於前日便已經取消了。”

莊秉眉毛微揚,這她倒確是從未聽說過了。

“前後不過三日,”晉陵王冷笑道,“你這便離了舊人換新人了?”

“既是經過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又何必分什麽新人、舊人呢,”蘇枕微微一笑,輕輕巧巧地把晉陵王的質疑給略了過去,“總之,是蘇某的夫人了。”

莊秉抿了抿唇,她不清楚蘇枕到底是不是故意的,但以她對自己四哥的理解:晉陵王幼時木訥,不善口舌之爭,吃過不少暗虧,長大後,最恨詭辯之人……現在多半已經快被蘇枕給氣瘋了。

“父母之命?”果不其然,晉陵王大怒之後,也顧不得什麽風度儀態了,直接毫不客氣地冷笑出聲,□□/裸地諷刺蘇枕道,“本王倒是好奇,你父母中倒是有還健在的麽?”

蘇枕的瞳孔微微一縮,臉色也不易察覺地冷了下來,勾了勾唇,平靜道:“卻是讓王爺見笑了,蘇某無父無母,圓圓亦然,想來我們日後拜堂,確實也只能以天為父、地為母了。”

“不過,這倒不勞煩王爺多操心了。”

晉陵王嗤笑一聲,張口欲道:你無父無母可就夠了,箢箢哪裏無父無母了?她可是本王的親妹妹、我大莊最尊貴的女孩兒……

好在,話出口前,方才暫時出走的理智先回來了,晉陵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平靜了跌宕起伏的心緒,又把這到嘴邊的真相給生生地把咽了回去。

——這個蘇幼安,晉陵王早在下江南之前便對其略有耳聞,蘇州城內的風雲變幻,身後也一直都有著洛陽城的影子,與之對應,蘇枕在蘇府內的所作所為,先前晉陵王不在意的時候,自然無甚,如今晉陵王想知道了,手下的人能趕在蘇枕到淮遷之前就奉到他手裏。

對於蘇枕的過往履歷、所作所為,晉陵王只有兩個字的批語:不齒。

不齒此人之無恥行徑,不齒與此等卑劣小人為伍。

不管箢箢曾經與這人有過什麽,此等卑劣小人,晉陵王絕對不允許他們兩個還有更深一步的交集糾纏!

但怕就怕,像蘇幼安這樣為了往上爬無所不用其極的無恥小人,若是知道了箢箢的身份,更

會死死扒著不放手了!

不行,暫時還不能把箢箢的身份公之於眾……晉陵王的目光緩緩地落在蘇枕身上,泛起了層層的涼意,他在心裏默默補充道:最起碼,在徹底解決前這個蘇幼安之前,還不能將箢箢的身份昭告天下。

莊秉皺了皺眉,晉陵王動殺機的那一瞬間,她當即敏銳地意識到了。

“我,”莊秉結結巴巴地開口,囁喏道,“我餓了。”

——昨晚被晉陵王與蘇家兩邊的人層層把守著,心緒紛雜地睡了個囫圇覺,早上匆匆起來,洗漱後便被坐在對面、一言不發的晉陵王這麽苦大仇深地瞪了一早上,莊秉這句“餓”,但還不算全是虛作了。

屋內緊繃的氣氛霎時一懈,晉陵王緩和了聲色,和顏悅色地詢問莊秉道:“喜歡什麽?我讓他們給你準備去。”

“想你素來苦夏,近來胃口一直不好,”與晉陵王的一身煞氣不同,蘇枕眉眼含笑,轉過頭來,柔柔地與莊秉道,“來時特備下了冰鎮梅子湯、涼拌三絲和番李子面,多少用一點吧。”

莊秉抿了抿唇,一時竟然都有些想同情旁邊直直立著的四哥了。

“箢,圓圓喜歡麽?”晉陵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抑制住自己當著妹妹面發作的欲望,昨日來的那麽一回就已經把人給嚇著了,如今再怎麽也得輕聲細語著來,強笑著學著蘇枕的語調,和和氣氣道,“我這就讓人去……”

“不,不用了,”莊秉死命垂著頭,往蘇枕身後躲了躲,捏著蘇枕的衣角,弱弱道,“讓,讓我跟著公子就行了。”

晉陵王的垂在身側的手顫了顫,閉了閉眼,咬著後槽牙,緩緩地吐出了一個“好”字來。

——若是有什麽,二人間怕是早便有了,也不必急於這一時半刻,非得讓兩人現在就怎麽隔開避嫌了,晉陵王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裏安撫著自己,箢箢都離開宮裏十年了,隔閡陌生,必須緩緩融之;萬事萬物,都不可操之過急;忍這一時,風平浪靜……

蘇枕頂著晉陵王已經快要毫不掩飾其內殺意的視線,從容不迫地帶著莊秉出了堂屋,跨入了蘇家占的側邊偏院。

一跨入屋內,蘇枕當即緊閉門窗,然後將莊秉推著一把坐到梳妝臺前,指著其上五花八門、琳瑯滿目的各色面具,言簡意賅地吩咐道:“選一張,換上去。”

莊秉悠悠然地伸手一一摸過,驚詫道:“人/皮/面/具?”

——這還是莊秉在話本傳奇裏才看到過的東西了。

“豬皮的,”蘇枕皺了皺眉,直接道,“時間有限,速決速行,我們必須趕在晉陵王反應過來之前把你連夜送出蘇州……”

莊秉突兀開口,打斷蘇枕道:“為什麽?”

“為什麽?”蘇枕一楞,然後像是被什麽激怒了一般,冷冷一笑,嘲諷道,“你還不想走?你不願意嫁給我,卻打算作踐自己去給人做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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