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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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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洛陽皇宮,謹身殿。

前年的新科狀元郎謝闊與四皇子晉陵王一前一後跪在文宗皇帝的禦案前,斂聲屏氣,大氣也不敢多喘一下地等著文宗皇帝發話。

文宗皇帝緩緩地翻著面前的折子,他翻得極慢,且不是他以往對待臣下時那為示溫和近人的和緩態度,真要說的話,更近似於一種極致暴怒前最壓抑的那段冷靜。

“迦樓羅,迦樓羅,”文宗皇帝咬著後槽牙,緩緩地將這三個字在唇齒間含著森森恨意咀嚼了半晌,然後猛地一掀禦案,案上的筆墨紙硯劈裏啪啦滾了一地,文宗皇帝猶自不覺解氣,還恨恨地踹了兩腳,這才悲憤道,“它竟害我兒至此!”

謝闊抿了抿唇,側頭看了面無表情的晉陵王一眼,見對方沒有說話的意思,只好清了清嗓子,自己開口,和緩道:“陛下息怒,無論如何,公主殿下仍在這世上,這就是個天大的好消息。”

“是啊,箢箢,箢箢還活著呢,”文宗皇帝念著小女兒的閨名,通紅著眼睛別過臉去,捂住額頭,難受道,“是朕無能,是朕對不住她,是朕對不起箢箢和阿嫻……孩子還活著,箢箢那孩子竟然還活著!”

“都十年了,這十年間,朕一直都以為箢箢已經不在了,不成想,竟是迦樓羅!朕竟從來沒曾想過去南邊再找找!箢箢那孩子在外面,這十年來,還不知吃了有多少苦!”

文宗皇帝念著念著,這個年過不惑的一國之君,竟然情不自禁地在兒子和臣下面前落下了幾滴熱淚來,可見其心頭酸澀之難忍。

“父皇保重龍體,切勿太過傷懷,”四皇子晉陵王膝行上前幾步,沈聲道,“父皇勿憂,兒臣這就親自南下,循著當年迦樓羅最後在南邊的活動蹤跡,一定找到當年那對被迦樓羅托付了妹妹出去的夫婦,將妹妹親自帶回洛陽來。”

文宗皇帝遮住落淚的眼睛,擺了擺手,壓抑著喉嚨間的哽咽沈聲道:“去吧……你和謝卿一起過去,這回迦樓羅的訊息,他是出了大力的。”

四皇子晉陵王抿了抿唇,頓了一下,似是有些猶豫的模樣,看文宗皇帝很堅持的意思,這才沈聲應了。

“晉陵,記住,”二人臨告退前,文宗皇帝背過手,如同一只被入侵了領地、徹底激怒的猛獸般,通紅著眼睛寒聲道,“一定要把你妹妹,給朕平平安安地帶回來!”

謝闊在心裏低低地嘆了一口氣,與四皇子晉陵王一同恭聲應是,一道出了謹身殿來。

與雙胞胎弟弟淮陰王不同,四皇子晉陵王自幼沈穩過人,長大後更是寡言少語,是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主兒。

謝闊亦不是多話的性子,且無論哪一世,他都與這位晉陵王殿下的關系爾爾。——尤其是當年莊秉下嫁謝家的消息傳出後,晉陵王更是特從常州偽詔北上,十分鮮明地表達了自己對這門婚事的反對態度,落到謝闊這麽一個睚眥必報的主兒身上,這個仇,他可能記到下下輩子去。

兩個人沈默地走了一路,在崇德殿前,正欲無聲分別,淮陰王與清河公主說說笑笑地迎面走了過來,淮陰王挑了挑眉,意有所指道:“哇,看看這是誰,四哥,謝大人?”

清河公主羞紅了半邊臉,佯作嗔怒地瞪了淮陰王一眼,卻也沒羞怯到躲到兄長後面的地步,落落大方地與謝闊招呼道:“謝大人安。”

謝闊退避三尺,直接規規矩矩地給行了個大禮,疏離道:“臣謝闊,見過淮陰王、清河公主。”

清河公主眼裏的羞澀情意頓時不尷不尬地僵在了面上,好半晌,才勉強維持著從容的語氣,用開玩笑的語氣俏皮道:“謝大人這也太客氣了吧。”

謝闊面容端肅,語調平靜:“殿下們是君,臣下是臣,君臣大禮不可妄廢。”

四皇子晉陵王若有所思地瞥了謝闊一眼,又看了看清河公主僵硬的臉色,心裏隱約有了底。

——看謝雲若這態度,先前那些流言蜚語,倒不像是他為了尚主故意倒騰出來的了。

想是自己可能錯怪了對方很一陣子,晉陵王對謝闊的態度不由略緩和了一些。

“嘖嘖,”淮陰王倒是一點也沒察覺出現場的詭異氣氛,還笑嘻嘻地揶揄道,“雖說君臣大禮不可廢,但謝雲若,本王倒是很想問問你,你方才見我四哥的時候,也是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的麽?”

“倘若不是,”淮陰王嘿嘿一笑,擠眉弄眼道,“那這是小王的特殊禮遇,還是給清河的差別對待呢?”

謝闊抿了抿唇,臉色一時有些僵硬和難看。

“五哥哥,”清河公主一跺腳,瞥了瞥謝闊的臉色,輕咬下唇,委屈道,“我不與你說了,我先回宮了!”

然後一轉身,人一溜煙走沒了。

“小姑娘臉皮薄,”淮陰王摸了摸後腦勺,自己給自己挽尊道,“經不起玩笑話哈,哈哈。”

可惜晉陵王與謝闊齊齊沈默著,除了黃昏時崇德殿前飛過的幾只烏鴉,再沒有一個應他的。

淮陰王笑著笑著,自己也笑不出來了。

“倘若無事,微臣就先行告退了,”謝闊一拱手,轉向晉陵王,沈聲問道,“就是不知,四殿下打算何時啟程?”

晉陵王略一沈吟,想到自己母後那日益衰敗的身子,再想想自十年前小公主天花“過世”後母後郁郁寡歡的心情,猶豫了一下,擰眉道,“以本王之淺見,自然是越早越好。不知謝大人以為呢?”

“臣附議,”謝闊等這一天都不知等得有多焦急難耐了,怕什麽他都不會怕時間太趕的,聞言當即接口道,“那就明早便動身?”

晉陵王微微一楞,似是沒想到謝雲若對這件事會如此地上心著急,意外之外,還多了一層淡淡的排斥顧忌,深深地凝視了謝闊半晌,片刻後,這才紆尊降貴地點了點頭,冷淡道:“那就如謝大人所言吧。”

謝闊一拱手,大步流星地走人了。

淮陰王卻在旁聽得很是迷惑,不禁好奇道:“四哥,你要和謝雲若一起出去?去哪裏、做什麽啊?”

“自然是給父皇辦差,”晉陵王輕描淡寫地略過這遭,轉而問起淮陰王道,“倒是你,一直開清河與謝雲若的玩笑作什麽?”

“啊?”淮陰王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兄長的冷淡不悅,撓了撓頭,迷茫道,“當然是因為清河喜歡他啊。”

“清河喜歡?”晉陵王無聲冷笑,“她能喜歡謝闊什麽,年少成名?相貌俊俏?還是出身清貴?家世顯赫?”

“四哥,”淮陰王皺了皺眉,不高興道,“你要這麽說,那這事兒就很沒意思了。”

“清河小姑娘一個,年少慕艾,拎不清輕重緩急,你也敢跟著她一起瞎胡鬧麽?”晉陵王看淮陰王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臉色徹底冷了下來,寒聲呵斥道,“太子妃姓木,良媛謝氏卻先誕下了皇長孫,枉他華郡謝氏以清貴自居,當年卻還幹的出舔著臉把嫡出的女兒往東宮裏塞的事兒,如今又出了個要尚主的謝闊,我看他謝家的心思,是未免太大了!”

——更何況,太子妃木氏入東宮七年而無所出,風言風語早已傳遍了洛陽城,謝家嫡女養了太子膝下的唯一一個兒子,就算當年未必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隨著皇長孫日益長大,顯露出聰穎天資後,謝家這幾年的做派,也愈加放得開了。

淮陰王一怔,看晉陵王正在氣頭上,且這話明顯是很憋了一陣子的模樣,也不敢當面頂撞兄長,只弱弱地嘀咕道:“那這事兒得怪大哥啊,我看大哥都還沒說什麽呢,也不得我們著急啊!”

“再怎麽,那謝雲若也確實是個有才之士,這是父皇都親口誇讚過的,也不怪清河喜歡他。”

“大哥如何是大哥的事兒,但是老五,把你腦子裏的水先給我倒一倒,”晉陵王湊近淮陰王,附在他耳邊咬牙切齒道,“你若不想等父皇百年後,把自己攪和進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裏,連個晚年的體面都留不下,你現在就給我離謝家人遠點!”

“就是再退一萬步,清河真喜歡,也讓她自己去跟母後說去,父皇要是真滿意謝雲若了,自然會賜婚,你跳的那麽厲害做什麽!”

——承儀皇後雖誕有五子,但因為彼此年紀相差都不小的緣故,五個兒子之間的關系也並非都是一色融融,倒是四皇子晉陵王與五皇子淮陰王,因是雙生子的緣故,自小吃住在一起,起居坐臥,形影不離,比得另外三個更是親近不少。

“四哥,你說的我先前確實沒多想,但是,”淮陰王撓了撓頭,為難道,“我看清河那樣子,是真挺喜歡那個謝雲若的,她畢竟是妹妹,我們這樣的人家,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是免不了的,又何至於為了朝堂上的事情,先非得委屈了她一個姑娘家的心意呢……”

“我早說了,她要是自己真喜歡,自會去找父皇母後說去,”晉陵王冷冷一笑,寒聲道,“更何況,母後可只給我們生了一個妹妹,但可不是她。”

“十年前,父皇把她從善堂抱回來,是為了安撫當時傷心欲絕的母後,”晉陵王擰眉道,“老五,母後神情恍惚,你當時可也不小了,難道也跟著傻了不成?”

“四哥,你這話說的,也太,太冷心冷情了吧!”淮陰王不適地皺了皺眉,不高興道,“那再怎麽,清河也是在宮裏養了十年,在你我跟前看著長大的,到你這裏,就得一句‘抱來的’,再沒旁的了?”

“身上流著的到底是誰的血有那麽重要麽?清河好歹也叫了你十年的哥哥了,都沒把你這石頭心腸給捂出半絲人間煙火氣來?你這人怎麽這樣啊!”

“是,她是叫了我十年的哥哥,也確實是在宮裏被養了十年,”晉陵王閉了閉眼,輕聲嘆息道,“但是老五,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箢箢回來了,你要箢箢如何自處?”

“這十年,是你們兄妹情深的十年,但是箢箢呢?這是她在外面吃苦受罪的十年!”

“箢箢,”淮陰王一怔,徹底楞在那裏了,震驚到語無倫次道,“箢箢,箢箢她不是,不是十年前就沒了麽?”

十年前小公主出天花時,宮裏的每個主子都很難過,若不是承儀皇後當時身子弱沒調養好,甚至恨不得貼身伺候小女兒,可後來搬到宮外治了半個月,還是回天乏術。

人沒了就是沒了,活著的人,畢竟還是要往前看的。

承儀皇後悲慟欲絕,甚至一度到了神志不清的地步,淮陰王當時年紀也不大,七八歲吧,只記得當時宮裏的氣氛尤為壓抑,持續了兩三年才勉強過去了,對於妹妹早夭的悲痛,在對母後身體的擔憂、新“妹妹”到來的照顧裏,早已被磨得幾乎不剩下什麽了。

畢竟,血緣是天生的,感情卻是後天養出來的了。

“她沒有死,”晉陵王顫抖著手,輕輕道,“是迦樓羅,迦樓羅賊心不死,趁著箢箢在宮外養病,偷換了她出去,想叫她認賊作父,讓我們皇室自相殘殺。”

“可惜,他們在洛陽的小動作太多,露了痕跡,半年後就被盛怒的父皇給讓人一鍋端了,卻是誰都沒想到,他們竟曾把箢箢偷出去了!”

淮陰王震驚得連嘴巴都合不上了。

“很驚訝是不是?”晉陵王沈沈地嘆了口氣,自嘲道,“在今日之前,我也很難想象這世間竟會有如此之事。更諷刺的是,這還是被謝家人給挖出來的。”

他們裴莊皇室能無能到丟了孩子出去,最後更是連這個被時光掩埋了十年的真相,都還是在讓晉陵王最為警惕戒備的謝家人手裏挖出來。

就是不知道那謝雲若,這回又打的是什麽主意了。

——但無論謝闊求的是什麽,這一回,只要妹妹還好好地活著,就確實是他們欠了他謝家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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