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落水

關燈
落水

沈香苑西邊緊鄰真趣堂,暖房位於沈香苑西北方,其斜後方有個小花園,珍珠口中所謂的“小花園”,指的便是那處。

只是……莊秉皺了皺眉,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那小花園比暖房更靠西,已然出了沈香苑的範圍,到真趣堂的地界了。

——最早先的時候,那裏是府裏未出閣姑娘們的散心地,等到蘇家的香火代代地這麽傳了下去,人丁興旺,府內占地一擴再擴,如今早已被棄置了。

只因老太爺念舊,又思昔年發妻在時,喜歡在那裏采些時令花卉做調香,老太爺為了睹物思人,就把那裏留了下來。

平日卻絕是沒什麽人過來的。

這寒冬臘月的,自然更是荒涼了。

蘇璽暗暗心驚,不懂這四房的六姐姐好端端的,跑來沈香苑與真趣堂夾角的小花園作什麽?還落了水……蘇璽暗道一聲麻煩,只是既遇著了,又是在緊挨著沈香苑的地兒,他是想躲個懶都躲不得了,只得帶著眾女匆匆忙忙趕了過去。

小花園那裏已然亂成了一鍋粥:六姑娘蘇悠在尖叫著在小湖裏掙紮著,那湖水倒是不深,亦不入外河,只是人工雕琢的一道觀景罷了,但冬日水極冷,蘇悠被凍得受不了,明明是個會水的,卻撲棱了好幾下都沒有撲棱出來。

四房的幾個大丫鬟牢牢把守著湖邊,警惕而森森地瞪著某個絕對不該在這裏出現的男子。

“啊!”五姑娘蘇迎一過來便淒厲地尖叫一聲,拿帕子遮了臉扭頭就要走人,“這兒怎麽有外男啊!”

蘇璽眉心微皺,來不及與那作書生打扮、明顯不該出現在這裏的男子作計較,只拎了六姑娘身邊眼熟的大丫鬟來問:“怎的都守在這兒?有沒有去叫人?有沒有會水的?還不快下去把六姐姐救起來?”

丫鬟還未開口,蘇悠在湖裏聽到了,先一步高聲破口大罵了起來:“別,別放那個混子過來!我會水,我會水,我自己可以上去的!八妹妹,你先叫人去把那混子拖下去啊!”

蘇璽抽了抽嘴角,也是對這個姐姐服氣了,大手一揮,叫了沈香苑的幾個粗使婆子上來,就向那男子擁了過去。

那書生本也還要幾分臉皮,剛才想趁機下水占個大便宜,被蘇悠分毫情面不留地戳破痛罵了幾句後,又被幾個丫鬟嚴防死守地盯著,一時面皮發緊,躊躇著不敢胡來了,但見蘇璽一揮手就叫了幾個膀大腰圓的婆子過來,那書生被逼急了,想著今日無論如何都要開罪蘇府了,既如此,不成功便成仁,狠了狠心,繞開幾個丫鬟,撲通一聲就跳到了湖裏。

蘇悠當即爆出一聲震得人腦袋生疼的刺耳尖叫。

莊秉抽了抽嘴角,看了眼兩人間至少還差著有三裏遠的游程……無語片刻,縱身一躍,把六姑娘蘇悠從背後環著抱上了岸。

四房的幾個丫鬟趕緊拿了厚厚的毯子過來包著圍著。

莊秉抖了抖自己身上已經濕透了的衣裳,也懶得上去了,幹脆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猛地一紮子潛進了水中,迅捷無聲地游到了那書生背後,然後一腳踹過去,直接把人往湖底踹下了好幾寸。

然後施施然地冒出來,坐在岸邊,接了蘇璽親手遞過來的厚毯子,優哉游哉地包了個全身,卻也不急著上岸,就這麽在岸邊坐著,那書生冒上來一次,她就再往下面踹一回。

這麽幾次三番下來,那書生被活活折騰得沒了力氣,又灌了一肚子的冷湖水,最後咕嚕咕嚕地冒了一串泡,沈沈地沈了下去,莊秉還沒想就這麽鬧出人命來,這才算是放過了他。

蘇璽叫了幾個小廝過來,將這已經沈沈昏過去的書生擡出去,直接扔到了真趣堂門口。

六姑娘蘇悠把自個兒收拾妥了,氣勢洶洶地帶著人來找那破落窮酸戶書生的麻煩,卻聽得那書生已經被大房的一個丫鬟折騰得“進氣多、出氣少”、“半死不活一灘爛泥”了,頓時高興得拍手叫好,特特找到莊秉面前,又是道謝又是送禮,漂亮話不要錢地往外冒……至於莊秉,神色微妙地瞅了瞅這滿眼寫著“快來算計我”、“我性子直好利用”的傻姑娘,忍不住想嘆氣了。

——這就是上回那破事兒裏,被蘇美人找來“禍水東引”的對象?

怎麽說呢,莊秉瞅著這位傻得沒心沒肺的六姑娘,很詭異的,感覺到了一種直視自己的黑歷史的微妙感。

——想當年,我在蘇美人眼裏,不會也是這麽個模樣吧?我有這麽傻的麽?有麽?沒有吧?呃……也許,是有的吧。

莊秉放棄思考這個怎麽想都不會讓自己太愉快的問題了。

六姑娘蘇悠氣也出了,謝也道了,人在興頭上,心思一活絡,還打起把莊秉從蘇璽那裏討過來的主意,只是她這意思剛剛冒了個尖兒,蘇璽便不大高興地擰緊了眉頭,莊秉見狀,便不動聲色地開口,將這一茬悠悠然地岔了過去,只微微笑著關懷道:“好端端的了,六姑娘怎麽過去小花園那邊了?”

——最後還莫名其妙地掉了進去?

“哦,我陪沈家姐姐過來的,”蘇悠得了莊秉提醒,這才後知後覺地想了起來,傻乎乎道,“沈家姐姐聽聞這裏有白玉梅,想采些研香,我便特陪了她過來……”

蘇悠說著說著,臉上沒心沒肺的得意笑容漸漸凝結了。

莊秉眉梢微揚,覺得事情有點有意思了:所以說,沈嘉善本人呢?

事情發生的時候、六姑娘蘇悠落水的時候,沈嘉善這個大冬天逛花園的“始作俑者”,又是消失到哪裏去了呢?

“方才集蔭山房有丫鬟過來,說是四姐姐找,沈姐姐就先過去了,”蘇悠皺了皺眉,黑著臉嘀咕道,“也是巧了,她這前腳剛走,那渾子後腳就偷摸進來了……這沈姐姐,也是個太‘趕巧’的了吧!”

蘇悠念叨著念叨著,柳眉倒豎,都不自覺地遷怒起沈嘉善來了。

莊秉淡淡一笑,只作未覺,漫不經心地順帶著掃了眼在場的另外兩個蘇家姑娘:一個撅嘴瞪眼滿心不耐,一個偷捏手帕強作鎮定……對今日之事的各種內情,心裏也有了個大概的猜測。

蘇璽不耐煩與一群人待得太久,他習慣了沈香苑裏就他們幾個的清靜日子,今天這群姐姐妹妹們跟說好了一般不約而同輪番上場,若是一會兒湊到一起再將鬧起來,能直吵得人恨不得將腦殼給摳下來,蘇璽略略一想就感覺神魂悚然一驚,借著衣擺的掩蓋,蘇璽偷偷勾了勾莊秉的手,委委屈屈地表示自己想回去了。

莊秉恍然,知道蘇璽是個驚不得鬧的安靜性子,沒多廢話就帶著她回去了。

只是半下午的時候,聽幾個小丫鬟湊在一起閑話,說道今日老太爺難得精神好,開門允了幾個求指點學生的過來,結果其中一個心性不正的,竟然偷偷摸摸地想往內宅小姐們的閨房裏溜,可惜偷雞不成蝕把米,摸錯了門,被四房的六少爺撞了個正著,得了六少爺好一頓打,攆出了府去,就此,再也無顏面在蘇州的文人裏混了。

有此狼藉聲名,那書生於仕途一道上,單蘇州城內,也是再難得扶助進益了。

莊秉聽得微微沈吟,再一想今晨的情形,主動開口問道:“四房的兩個姑娘,是一嫡一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