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剖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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剖心意

——選了女裝,“陳圓圓”容顏太盛,除非攀上另外的高枝兒,不然色極惹妒,樹大招風,遲遲早早,得惹了其他的麻煩,再回頭求到蘇枕這裏來。

而若是選了男裝,其實還更不如了,難道“陳圓圓”會惹來的是非,換成了“陳園”,就不會了麽?選了變裝為男子,表面上是方便了莊秉行事,免於她被困內宅的窘境,實則是徹底地一腳踏進了蘇枕的賊船——若沒有蘇枕關照、若是蘇枕有意揭穿……身為“陳園”,反而更加處處受制了。

這些利弊權衡,莊秉並非如今才想到,當時念起時,不過是對蘇枕還心存幻想,總覺得,蘇美人再怎麽,也不至於過多地去為難一個萍水相逢、無權無勢的小姑娘。而只要蘇枕不有意刁難牽扯,對於莊秉這種只想在蘇府外宅裏撈一筆北上的盤纏就走的人來說,做外院的小廝,當然比內宅裏處處受制的丫鬟強多了。

如今看來,卻是莊秉一廂情願、癡心妄想了。——怕是從她上了蘇枕的馬車起,對方就沒想過去放她清清凈凈地出蘇州城了,當初那句看似好心好意地勸導,只不過是為了替莊秉更大程度上的排除一個逃離他手掌心的可能。

那身男裝,一旦穿上,不管莊秉日後混出個什麽模樣來,對蘇枕來說,拿捏起來,都實在是太容易了!

“陳姑娘,”敏銳地察覺到了莊秉身上那滔天的怒火,蘇枕頓了一下,明智地放棄了繼續兜圈子的計劃,主動開誠布公道,“先前的事情,確實多有得罪,把全然無辜的你牽扯進蘇府兩房的紛爭裏來,也實屬抱歉。”

“但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你我都明白,既然你已經看得如此清楚了,我是不可能再放你出去亂說話的……終歸陳家村交情一場,與其你我鬧得個不可開交,叫外人得了利處去,何不各退一步,做個交易呢?”

滅頂的怒氣過後,莊秉冷靜下來,也明白事到如今,除了與蘇枕合作,自己再無更好的選擇了。

——蘇枕這話,已然是非常高看她了,兩人若真是撕破臉,以如今莊秉無依無靠的處境,蘇枕要毀了她,壓根就不需要動太大的力氣。

“從三個月前到現在,”莊秉壓抑著心頭怒火,譏諷回道,“我真的有過選擇的權利麽?”

又何必假惺惺地多此一問。

“你好像很缺銀子,”蘇枕對莊秉的陰陽怪氣只作未覺,探究地瞧了莊秉一眼,含蓄道,“如果順利的話,陳姑娘,幫我做事,得到想要的數目,能比你在外院快的多。”

“蘇公子您自己也說了,”莊秉嗤笑一聲,諷刺道,“順利的話?”

——而事實上,就莊秉上一世的記憶、再對照如今的情勢來看,蘇家這場內部的動亂裏,蘇枕可不是那個贏家。

要不然,六年後,蘇枕也不會狼狽地逃到洛陽,求到莊秉門下,為了翻盤,甚至不惜頂著一個“幸佞”的名聲為莊秉做事了。

“陳姑娘,蘇家二房裏,就沒出過特別能容人的掌權者,”蘇枕微微一頓,慢條斯理地笑了起來,“相信我,如果大房輸了的話,你會陪我一起死的。”

“真是聽起來就一點也不感到期待,”莊秉扯了扯嘴角,對於既定的事實,也沒有再來回諷刺的興趣了,也懨懨地直接挑明了自己的底線,“最多半年,半年之後,無論蘇家情勢如何,派人送我去洛陽。”

承儀皇後傅怡嫻,卒於文帝四十四年三月,現在是四十一年九月……

“好,”蘇枕溫柔一笑,輕柔道,“那麽,就勞煩陳姑娘屈居內宅一段日子,替蘇某照看一下舍妹了。”

舍妹?莊秉楞了一下,一時竟然沒有反應過來蘇枕指的是誰。

據莊秉所知,蘇氏是從蘇老爺子蘇茼在江南織造的任上開始正式發的家,蘇茼一輩子生了四個兒子,蘇老爺子半隱退之後,扶持著大房執掌了門戶,二三四房緊貼著大房的指縫裏剩下來的喝湯。可惜長房興盛近十年後,卻突然走起了背字運:先是長房的嫡長女蘇濘外出遭辱,未婚先孕,留下一個孩子後,直接三尺白綾,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三年後,大房老爺在巡鹽禦史的任上突然暴斃,又一年,大房嫡長子在外求學遇難,大夫人中年接連喪女、喪夫、喪子,一下子挨不住打擊,兒子頭七未過,也一下子撒手去了。

大房就此,血脈伶仃:第三代男丁盡去,而第四代除了一個父不詳的奸/生子之外,再無其他。——就連大少奶奶拼死拼活、耗盡一條性命難產生下來的遺腹子,都是個女娃娃。

大房至此,氣數已盡,蘇老爺子無奈,召了四房出來,與二房共同打理蘇家在江南一帶的各項產業,四房老爺能幹,二房老爺卻能生——接連兩個兒子高中之後,隨著二房子嗣的相繼入仕,由蘇老爺子做主,蘇家的資源又無限地向二房傾斜了過去。

蘇家糾纏幾代人的內耗內鬥,說白了,也就是大房、二房之爭。二房,爭得是大房遺留下的人脈紅利,大房,求的卻是當年幾場無妄之災的真相與公道。

而蘇枕,就是大房嫡長女留下來的那個父不詳的“奸生子”。

就單單為出身這一遭,當年在洛陽城時,蘇枕吃過多大的苦頭,莊秉瞧過一回,也算是畢生難忘了。

想到這裏,莊秉突然就想明白蘇枕所謂的“舍妹”是誰了——蘇家長房嫡長子的遺腹女,長房第四代僅剩的那個名正言順的獨苗苗,早逝早亡的蘇家八小姐,蘇璽。

想到同樣是年少早逝的左釉……莊秉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無奈嘆息道:自己這是走了什麽運道,怎麽就是與這些早亡早夭的牽扯不清楚了呢。

這要插手的話,礙著了洛陽的局勢怎麽說?這要是真看著不插手……日後送走了哪個,自己心裏,又能好受到哪裏去呢?

莊秉沈沈地嘆了一口氣,一想到蘇璽最後那早死的結局,心裏就下意識地抵觸了起來,消極抵抗道:“八姑娘是長房的金枝玉葉,千金小姐,進進出出,自有仆婦丫鬟前呼後擁的,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又何必非要讓我過去呢?”

蘇枕微微一楞,像是沒想到莊秉會這麽說。——在他的認知裏,只要雙方達成共識,他應了莊秉的條件,莊秉又答應了為他做事,這便已然是板上釘釘的了。

至於具體要莊秉去做什麽,蘇枕自忖,自己也不會提太過分的要求,哪裏又會想到莊秉就在這裏突然變臉了呢?

不過莊秉既然問了,蘇枕本著“禮賢下士”的原則,耐著性子溫柔含蓄地暗示道:“舍妹身邊仆婦雖多,如陳姑娘這般身手的……卻是難得了。”

大房之前的慘案還歷歷在目,這十餘年來,蘇枕臥薪嘗膽,忍辱負重,好不容易搭上累世清名,更有“直言敢諫”、“讀書人的咽喉”、“天下無不可說”之稱的塘棲左家,在這將要與二房徹底撕破臉的最終關頭,蘇枕旁的什麽也不怕,就怕二房再動歪心思,贏不過就掀棋盤,直接對蘇璽動手。

原來如此……莊秉沈沈地笑了一下,譏誚地擡起眼,諷刺道:“原來我猜的還是遲了……早在裏正那裏遇著的時候,蘇公子就已經沒打算放過在下了呢。”

“如果我說,我其時是怕陳姑娘出事,”蘇枕沈默片刻,還是覺得這個實在太冤枉自己了,忍不住開口為自己辯解道,“特意暗中護送了陳姑娘一程,姑娘信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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