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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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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可能是不想聽到電話那邊的勸慰之言,他能下定決心走到今天這一步,就說明他已經做下了決定,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

所以還沒等腓腓開口,男人就說道:“院長,你先別說話,也別勸我了。現在聽我說。”

腓腓原本已經張開的嘴聞言又合上了。

院長?叔叔說的是腓腓嗎?可是腓腓不叫院長啊。腓腓想要糾正這個叔叔的稱呼,但是這個叔叔又不讓他說話,所以小家夥只好繼續一言不發的站在那裏聽電話。

被大人叫錯了名字,還要被罰站聽電話不許出聲。腓腓有些小委屈的嘟了嘟臉頰。

電話那邊的男人還在繼續,在今天之前,他已經連續一周把自己完全封閉起來了。在這期間,他獨自一人待在住處,晝夜顛倒,渾渾噩噩。

也許是太長時間沒人說話,今天他打通幼時那個和藹的老院長的電話時,罕見的有了傾訴的欲望。

他不需要老院長的回應,只有電話中那輕微的氣音證明院長也在聽就足夠了。

“院長,我總覺得我們的這個世界病了。”夜晚的風輕輕拂過面龐,男人徐徐吐露著自己的所思所想。

“為什麽人總是要背負著如此重的責任活著呢?生而為人,我們本該只為自己而活。

可是這個世界,這個由人與人組成的現實社會,給我們每個人都套上了枷鎖。從我們懂事起,就開始被灌輸所謂的責任,我們的責任是什麽呢?我小的時候每個老師都告訴我:是延續。是生命的延續,是種族的延續,是這個名為人類的族群火種的傳遞。

我那個時候不懂,還問過院長你。我只是一個小孤兒而已,我的生死什麽時候這麽重要了?那個時候院長你把我們每個人都比喻為一滴水,整個人類就是一汪大海。如果每個小水滴都像我這樣想,都不管不顧的蒸發了,那麽一滴、兩滴、三滴、總有一天,整個大海會因此而消失不見。

這就是每個小水滴的重要性,對人類來說,每個人都是重要的,都是獨一無二的那顆水滴。”

男人的神情逐漸變得悠遠,似乎逐漸陷入了回憶。那個時候的他還太小,無法切身體會到絕望,所以無法分辨院長說的到底是對是錯。可是現在的他覺得自己有了辯駁的理由。

“大自然具有十分神奇的調節能力。而人類又被譽為大自然中最自我調節能力最強的物種。自人類誕生以來,我們無時無刻不在進化。可是為什麽偏偏失樂癥卻愈演愈烈?但凡有一點點的辦法和希望,我們都不可能幾百上千年都毫無頭緒,一無所獲。

幾百年前的人們用什麽方法對抗失樂癥,今天的我們依舊在用什麽方法。

這是不是說明,其實人類本該就是被自然選定的、像是幾億年前的恐龍那樣早就該消亡的物種?

如果我們自己懂事一點,或許早就該明白,我們的責任不是延續,而是消失。自欺欺人有什麽意思呢?”

男人的話雖然消沈,如果真的是換做一個成年人來聽,說不定就會讚同他的想法。但是奈何電話那邊接電話的是個小朋友,這番對小朋友來說過於深奧的話,腓腓他…一個字都沒聽懂。

小家夥面上泛起疑惑,甚至眼睛裏都開始冒圈圈,聽不明白的樣子有些傻乎乎的。

終於,腓腓還是沒有忍住,不顧男人不讓他說話的禁止,開口說出了第一句話:“叔叔,腓腓沒聽懂。”

電話那邊男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看電話那邊的叔叔在聽到他說話後沒有立刻出生喝止他,小家夥試探著說出了第二句:“叔叔,我是腓腓,不是院長哦。”

男人:別問,問就是很尷尬。

他剛剛長篇大論了一番對人生,對人類的看法,即使他只是想在臨死前找個人把自己想說的話都說出來,並沒有想要尋求他人的認同。但是……

男人往天臺下看了一眼,他現在跳下去還來得及嗎?

最後,到底是惦念著自己最開始的目的,男人努力維持著自己平靜的語調對電話那邊奶聲奶氣,一聽年紀就一定很小的小家夥說道:“小朋友,快去把院長叫過來,就說有電話找他。偷偷接別人的電話不好哦。”

雖然對這個世界已經絕望,但是和絕大多數人一樣,男人對幼崽依舊有著保護欲,所以聲音和剛剛的淡漠相比都多了幾分溫柔:“還有叔叔剛剛都是瞎說的,你聽過之後睡一覺就忘了吧。”

人是很覆雜的動物,明明剛剛他以為電話那邊是如同智者般的老院長時,他還能說出:也許人類的責任不是延續,而是毀滅這種話。

可是當知道自己的電話被一個小朋友陰差陽錯聽去後,他又不希望這個孩子記住自己的這番話,也不要受到任何影響。隱約間,他好像明白抓住了什麽,但是混沌的思緒此刻卻有些不分明。讓他騰不出空去想他抓住的到底是什麽。

腓腓抿抿嘴,又有些不好意思的重覆了一遍:“腓腓沒聽懂。腓腓笨笨。”

那邊的叔叔聞言反而松了口氣,安慰道:“沒聽懂好,沒聽懂好。”

腓腓這下總算知道男人不是找他,而是找院長了。可是腓腓家沒有院長啊。

於是小家夥繼續道:“叔叔,腓腓家沒有院長。腓腓家有爸爸、哥哥、伯伯、爺爺奶奶、叔叔、大爺爺、三爺爺、弟弟、嬸嬸,叔叔找誰呢?”

然後,腓腓又補充道:“腓腓沒有亂接電話,腓腓在看動畫片,然後電話就響了。腓腓幫大家接電話。”

其實整個林家,在這臺電話裏就屬腓腓的業務最繁忙,幾乎每天都可以收到小夥伴們的電話。

這下如果男人還不明白自己打錯了電話那反應就太慢了,他把手機拿到自己面前一看,果然,中間有一位數原本是七,但是被他給按成了八。

男人頓時更加的尷尬,看了眼放在腿邊已經是空罐的幾罐啤酒。

“不好意思啊小朋友,叔叔打錯了。”男人再次想起剛剛對電話那邊的小朋友說得那一番話,頓時就有些後悔,喝酒誤事啊。

這還是腓腓第一次接到打錯的電話,根本就沒有接到打錯的電話要立刻掛掉這個概念,反而是有些好奇的問道:“叔叔不開心嗎?”

即使面對孩子時男人已經盡力在溫柔,但是還是被腓腓聽出了難過。

有時候難過到了極點,大多是像男人這樣平靜無聲。他不需要別人的安慰,也不需要什麽幫助。今天這一通電話也只是想要安排遺產,然後幾罐啤酒下肚後陰差陽錯的發生了打錯電話的小烏龍。

他說起死亡的時候就像是提起早飯到底是該喝粥還是喝豆漿一樣稀松平常。

相反如果是大吵大鬧,也許另一層隱藏的含義是:救救我吧,求求你們幫幫我。

驚雷常在無聲處,成年人的崩潰從來悄無聲息。

可是當電話那邊的小家夥問出:叔叔你不開心嗎?的時候,男人竟然詭異的升起了一股傾訴的欲望。

“我…”男人張了張嘴,最後搖了搖頭,有些好笑的說道:“我和你一個小家夥說什麽呢?”

這下小朋友不服氣了,即使是隔著電話知道男人看不到,他也認真的舉起小手,伸出了三根小手指頭,“腓腓三歲,快四歲了。是大寶寶了,很厲害!”

雖然不知道是哪裏很厲害,但是就是很厲害!只要一提起這件事,小朋友的心中就莫名十分自信。

三歲啊,比他預想的還要小一些。這麽小的孩子肯定聽不懂他最開始到底在說些什麽。

確定了這一點之後,男人就想要掛斷電話,“小家夥,叔叔掛了。以後不要隨便跟不認識的人打電話了。”

說完就要擡手點手機上的那個紅色按鈕。

可是電話那邊的小朋友卻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原因,忽然說道:“叔叔,腓腓給你唱首歌吧。老師說腓腓唱歌很好聽,小朋友們也喜歡聽腓腓唱歌。”

不論是大神獸還是幼崽小神獸,只要你不是開開心心的撞在腓腓手裏,還能跑了?

不知是今夜的晚風太溫柔,還是那幾罐啤酒太迷人。

男人:“那,那聽一下?”

腓腓把聽筒朝上放在了桌子上,然後自己筆直站好,兩只小手乖乖背在身後,回憶起了今天在幼兒園剛學的兒歌。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裏~”小朋友不僅會唱,慢慢的唱著唱著還學會了一邊把背在身後的手伸到前面來給自己打著節拍,一邊搖晃著自己的小腦袋。

這首兒歌基本上C國的每個人,不論男女老少都耳熟能詳,隨便就能哼上幾句。

伴隨著小朋友稚氣的歌聲,男人閉上眼睛,似乎回到了當年他在孤兒院和小夥伴們在一起學唱歌的日子。

那個時候他總是小朋友們中間學的最好,也是最快的。常常別的小朋友剛聽了一遍,他就能哼出完整的曲調。

然後院長就會摸摸他的頭,說道:“小渠藝術天分這麽好,長大了一定能做一個音樂家!”

老院長一語成讖,他長大後真的成為了C國有名的音樂家。套用他樂迷的話,那就是:聞渠的音樂中有他的靈魂。他的音樂不會給人快樂,但是就像是淩晨兩三點鐘的夜晚,有著最深沈的寧靜。

所以聞渠又被譽為:C國哄睡第一人。催眠界的巔峰王者。失眠者的福音。

可是沒人知道,作為這些稱號的擁有者,他已經失眠了整整兩年了。從一開始的使用安眠藥入睡,到現在的哪怕他把成罐的安眠藥全部吞下,除了會造成去醫院洗胃的後果,不會有其他任何效果。

他的音樂救不了他。

聞渠把手機貼近耳邊,手指在大腿上打著節拍。小朋友唱的很可愛,雖然有些跑調。

聽著聽著,聞渠睡意來襲,索性改坐為躺,把手機放在頭側,然後迎著晚風在天臺上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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