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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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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谷川沢介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然後,他幾乎是踉蹌地沖過去抱住了零。

力道大得讓兩個人都狼狽地摔在了地上。

零眨了眨眼睛,手無措地擡起來又放下,無聲地放在他的背脊上。

“沢介……”

他的時間並不多,應該要快點把要說的話說完。

但零的聲音還沒落下,緊緊抱住他的長谷川沢介卻發出了近乎壓抑的泣音,晶瑩的淚珠穿過小正太半透明的身軀落在異空間的地面上。

“零、零……”

少年不明所以地固執地重覆著這個字,即使每個發音都像是破碎的玻璃般淩亂。

像是無助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怎麽樣都無所謂了不是嗎?

只要零還在、只要零在他身邊——

所有的不安、所有的迷茫,全部都會消褪的。

零的聲音瞬間止住了。

好半晌,他的手指才試探性地摸了摸長谷川沢介的發頂,像是給小狗順毛一樣。淺藍的瞳孔中溢出的溫柔和不舍幾乎要凝成實質。

他低頭看著長谷川沢介因為呼吸急促起伏幅度偏大的身軀,無聲地嘆了口氣。

“……真讓人覺得難辦啊。”

沢介這樣子,會讓他有一瞬間後悔和費奧多爾合作。

但就像費佳說的那樣,只有這樣做才是對沢介最好的舉動。

各種意義上的最好。

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再敘舊了。

零捧住長谷川沢介的臉,“吶,沢介。接下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說哦。”

“時間不多,但還是一定要說。”

零在他面前很少這麽正經,長谷川沢介茫然地擡頭,眼神中卻充斥著強烈的偏執。

他不想聽,什麽都不想聽……

只要零一直陪伴在她的身邊,只要這樣……

零,是世界上唯一一個不會拋棄他的人,不是嗎?

他們,明明有著世界上最緊密的羈絆啊!

“……”

長谷川沢介的沈默讓零也開始對自己的決定產生質疑,但現在的情況已經不允許他再猶豫了。

他已經走到了這一步,絕沒有再後悔的機會。

零站起身來,異空間也隨著他的動作產生折疊和變化,數顆淡藍色的時間粒子環繞在他和長谷川沢介的身邊,不停流轉。

長谷川沢介靜靜地看著他,那個沈重而執著的目光讓零覺得有些壓抑。

——他的本意,明明是希望讓沢介能夠安心、快樂地生活下去啊!

為此甚至犧牲自己也在所不辭。

為什麽沢介看起來並不開心呢?

他有一瞬間感到無比的迷茫和懊惱…人類的情感太覆雜難懂了,他一直不屑於去了解,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覺得後悔。

——如果他也能精通人類心理學的話,是不是很輕松就能看出沢介在想什麽呢?

“明天早晨,這個世界就會因為膨脹的力量體系和混亂的秩序而徹底滅亡了。”

零看著長谷川沢介的臉說道。

長谷川沢介並不意外他知道這件事情,零對他解釋的身份一直很模糊,但他知道零可以和世界意志溝通。

“那麽,能陪在我身邊嗎?”

長谷川沢介小心翼翼地說。

他向前走了半步,又倏地停住。

零迅速地眨了眨眼睛,如果他擁有人類情感的話,就能在酸澀的情緒中忍不住落下眼淚。

可是零不是人,他不會哭。

他只能裝作若無其事地踮起腳尖,輕松而苦惱地說道:“當然,我也想啦。”

可是,會這麽說也就意味著沒有辦法了。

長谷川沢介幾乎是懇求地看著他:“我知道即使世界死亡你也不會‘死去’,但是,我…”

少年泣不成聲的下一句哽咽而痛苦,“我、已經好久沒有看到你了…”

那一刻,零的腦袋一片空白。

“我……”

小朋友勉強地笑了笑,“沢介,先、先聽我把話說完吧……”

“我、雖然我也很想!”用上懇求的語氣,零像是用光了全身的力氣,“但是、好像不行……”

長谷川沢介的情緒徹底沈了下來。

“……”

所以,連零也要拋棄他。

他是一個生下來就註定不討人喜歡的人。

直到最後,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都得不到喜歡的人的陪伴。

他、真的就這樣令人厭煩嗎?

零壓下覆雜的思緒,轉而提出了一個問題:“沢介,難道就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嗎?你沒有在第一條時間線之前的記憶,對嗎?”

見長谷川沢介不說話,他話語頓了頓,但也只能繼續說下去。

“因為那並不是沢介的‘第一周目’。”

“其實‘零’這個名字只有沢介知道,我的名字,其實是「世末之希」。”

“很簡單地來說,就是世界之末誕生的希望。這個世界,這個擁有‘咒術’和‘異能’的世界,早就失去了平衡。”

“它在一步一步走向末日,為了自救,世界意志將希望寄托在誕生於這個時候的「世末之希」身上…也就是我。”

“身為世末之希的我,自誕生以來就擁有一個能力——可以隨意實現一個願望的能力,甚至是改變世界的格局,願望的範圍沒有界限。”

“世界意志希望我許下‘讓世界秩序平穩’的願望,這樣就可以暫時解決世界滅亡的問題,但我沒有這樣做,你知道是因為什麽嗎?”

長谷川沢介慢慢地搖了搖頭。

零又蹲了下來,小手輕輕地擦了擦他濕潤的臉頰,藍色玻璃珠般的瞳孔映出少年的面容,像是回憶起了什麽一般:

“因為…”

因為。

“因為那一天,我遇到了沢介。沢介對我說,‘世界上如果有人愛我就好了’。”

“所以,我拋棄了這個世界。”



長谷川沢介,以前並不叫長谷川沢介。

他的名字就是沢介,沒有姓氏。

沢介是一個被人討厭的人。

因為討厭,父母拋棄了他。

因為討厭,同學毆打他。

因為討厭,鄰居辱罵他。

那一天,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的沢介一個人躲在墻角哭泣,一遍遍固執地重覆著:“如果、如果有人愛我的話就好了……”

沢介不知道什麽是愛。

但是沢介想,被愛著,一定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情。

因為愛是珍貴的事物,所以人們才會吝嗇於將愛給他。

可是活著太累了。

因為他是一個總是給別人添麻煩的糟糕的人,所以沒有人會喜歡他的。

那一天,零在角落發現了一只遍體鱗傷沾滿灰塵的黑發小狗。

世末之希不知道人類的無助,但卻莫名為他駐足。

他靜靜地盯著縮在墻角的沢介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道:“你、有什麽願望嗎?”

他自己都沒想到這句話會脫口而出,這是一個瘋狂到令世界意志都無比憤怒的舉動。

但零還是問出來了。

沢介低著頭,把腦袋埋在膝蓋裏,一聲不吭。

小朋友蹲在沢介旁邊,拿樹枝戳了戳他:“餵,不可以無視零大人哦。”

“零”是一個很神奇的數字,即代表了起始又代表了終止。

也意味著世末之希背負的重要使命。

好半晌,沢介才有些落寞而惆悵地開口道:

“…你能殺了我嗎?”

即使聲音沙啞而疲憊,但其中的認真卻沒辦法讓人忽視。

零嚇了一大跳。

好吧,或許小朋友並不知道“驚訝”是什麽情緒。

他有些困惑地開口:“換一個吧…這樣,你會後悔的吧。”

繼承了世界誕生至今記憶的他,知道無數人因為自殺後悔卻搶救無效。

平心而論,他也不想殺了這個看起來好看卻空洞的人類。

“……”

“……也是呢,這樣的話,你會坐牢的吧。”沢介喃喃道。

少年的溫柔仿佛是與生俱來的一般。

身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他看著零嚴肅的表情,扯了扯嘴角,說出了那句異想天開的話語:“…如果。”

“如果有人愛我的話就好了。”

零拍了拍手,撇嘴道:“是很簡單的願望嘛。”

“那麽,就讓無所不能的零大人來實現它吧!”

雖然話語很誇張,但是他確實是世界上唯一一個“無所不能”的人。

沢介還沒反應過來,零就很興奮地握住他的手:“我的名字是‘長谷川沢零’…不過是剛取的。”

“你叫什麽?”

世末之希興致勃勃地看向自己一向瞧不起的“人類”。

“……啊。”沢介好半晌才很小聲地說,“…沢介。”

很普通的名字,因為孤兒院的小孩太多了,所以連名字都取得像是工廠流水線生產一般隨便。

“我……沒有姓氏。”

零點了點頭:“那麽從今以後,你就叫‘長谷川沢介’吧!”不通人性的小朋友很認真地說道,“我把我的姓氏給你。”

“世界意志的記憶中,‘長谷川’是一個象征著神明祝福、願望的姓氏呢。”

長谷川沢介怔怔地看著他。

零歪頭笑了笑,好像真的只是一個很可愛的小朋友。

他把長谷川沢介拉起來,語氣愉悅:“那麽我們快點出發吧!”

“去哪裏?”

“我將控制時間的能力交給你,沢介只要負責在不同的時間裏找到自己想要的‘愛’就好了。”

風拂過長谷川沢介的發梢。

零朝他伸出了手。

“就當是一場游戲。”

“…什麽游戲?”

長谷川沢介疑惑地看著他。

零說:“存檔式戀愛游戲。”



他看到了。

那段被零有意封存起來的記憶。

長谷川沢介不可置信地掐住自己的手,雙目充血。

原來…所有的一切,自己本來都不曾擁有嗎?

他的異能力是從零身上“剝奪”出來的,零很慷慨地將操縱時間的能力賜予了他,所以他才能擁有如此強大的能力。

難怪…難怪他的能力不像咒術也不像異能,因為那是淩駕於此二者之上的偉力。

長谷川沢介久久不能回神,他無力地坐在了地上,一句話也無法說出。

像是一場盛大的鬧劇一樣。

零摸了摸他的頭發,像力道輕得是第一次見面那樣:“那個時候,你抓住我的手,懇求我讓我殺死你,我問你為什麽,你說,‘這個世界好恐怖,所有人都在欺負我,可是我什麽也沒做錯’”

“從那一刻起,我就下定決心,這個腐爛的世界,就讓它滅亡吧。”

為了你,我背叛了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生靈。

時間快到了,零的身體在長谷川沢介看不到的地方一點點消失。

“沢介,如果我可以設定世界程序的話,我會想創造一個所有人都愛你的世界。”

長谷川沢介止住的眼淚又開始不斷地湧出。“……我不要。”少年的聲音哽咽得不像樣。

“對不起,沢介…對不起。”

零一遍遍地重覆著這句話,但是他明明沒有錯。

長谷川沢介很難過。

很難過很難過。

在曙光到來之前,零鄭重地親吻了一下他的臉頰,語氣輕快:

“但是我很愛你,一定、一定比所有人都愛你。”

“零……”

很抱歉,為你做了太多的決定。

“…最後,還是想把他選擇的權利留給沢介自己啊。”

零露出了和以前一樣十分開朗純良的笑容,像是真的為長谷川沢介感到開心一樣。

“沢介不可以哭哦。零大人不會讓你死掉的,就算所有人都死掉了,沢介也要好好活著。”

他把自己掌心的白鳥羅盤遞給長谷川沢介。

“吶,這是最後一次了。”

——命運的齒輪已經轉動,這是最後一枚開關的鑰匙。

他並沒有解釋為什麽要給長谷川沢介這枚白鳥羅盤,而是又重覆了一遍。

“沢介是零大人最最喜歡的人哦。”

只有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長谷川沢介回過神來時,異空間消失了,他依然站在原來的路燈下,手裏攥著那枚白鳥羅盤。

零,也隨著異空間消失在了他的面前。

零對沢介的感情……非要說的話,就是最純粹的、不糅雜一點汙穢的“愛”吧。

本質上就是沢介一直想要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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