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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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出來的照片很新,長谷川沢介捏著相紙的邊緣,忍不住又看了幾眼。

甜品店的大家,實在是用心了。

…只是太宰治的吻來得很突然,他當時根本沒有反應過來,臉上神情唯餘錯愕。

黑色貓咪瞳中閃過一絲狡黠和愜意。

中原中也看著鏡頭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然後,下一秒他回頭…

“啊啊太宰!你果然是不想活了啊!!!”

橘發少年攥緊手指,澄清的藍眸中一瞬間怒火高漲,眼見著一場戰爭一觸即發,長谷川沢介迫不得已走上前握住他的手腕。

中原中也看到長谷川沢介輕輕對他搖了搖頭。

太宰治見狀抿唇,輕松的笑意仿佛是在嘲諷中原中也的急躁。

他攤手,張了張口卻什麽也沒說。

“…沒關系,算了。”

聞言中原中也怔然,可是心裏根本沒辦法放下這件事情,他站在原地像一只悶葫蘆一樣什麽也不說,只是自顧自低下頭盯著地板看。

為什麽…

為什麽太宰要親他?

為什麽…他說沒關系。

他喜歡太宰嗎?可是,混蛋青花魚性格那麽惡劣…

中原中也眸中光色顫動。

為什麽呢?

為什麽…不是我呢?

少年性子單純直白,從來沒有被這種覆雜熱烈的情緒影響過,所以甫一經歷便只覺心裏麻癢如同被貓爪撓過,一邊生氣長谷川沢介的無所謂,一邊又別扭地想要得到同樣的事物。

能給他的東西…為什麽不能給我呢?

只是長谷川沢介忽然伸出手試探性地摸了摸他橘色的頭發,少年聲音清澈如泉水汩汩,語氣擔心:“中也,你沒事吧?”

有事。

中原中也默默想道。

當然有事!

他心裏真的很不爽,但煩悶的情緒卻不能發洩在長谷川沢介身上,於是中原中也閉上眼睛覆又睜開,銳利的眼神定格在了自己的塑料搭檔身上。

正巧,太宰治也在看他。

二人狀似平靜的目光一經對視就瞬間摩擦出了劇烈的火花。

無聲的硝煙彌漫在二人周圍。

箭在弦上,蓄勢待發。

“…我、我今天一定要和他打一架!”

完全沒有自己身為武力派自覺的中原中也挽起袖子咬牙切齒,惡狠狠地朝太宰治這個腦力派發起了戰鬥挑戰。

如果太宰治真的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麽冷靜的話就絕對不會答應的。

可是太宰治“嘁”了一聲。

鳶發的少年露出了一點驚訝的神色,他坐在櫃臺的高凳子上,身子前傾使得微卷的頭發落在臉邊,“咦?是這樣嗎。隨便啦…我才不會怕你哦,中也。”

“…等等!不、不行,你們不要打架。”

長谷川沢介艱難地試圖勸阻道…但原因完全只是因為他看太宰治那個表情就想到對方估計又有什麽新的捉弄中也的點子了。

如果中也繼續堅持的話,可能最後會被對方耍得團團轉,然後就會更生氣了。

嗯,氣多了畢竟對身體不好,他還是阻攔一下吧。

所以主要是為了中也好。

長谷川沢介如此想道。

中也是他的朋友,他當然不可以看著對方被騙…而且他是真的很了解太宰治。

畢竟是當年的黑月光。

少年的一個微笑或者一點微動作落在他眼裏都能被解析出不同的答案,甚至那雙鳶眸裏神色一暗都能被他立刻察覺。

只是…

唯有一件事情,長谷川沢介是不敢承認的。

太宰治,現在似乎有點喜歡他。

——一定是他看錯了!

畢竟那只滿肚子壞水的黑心貓咪在想要捉弄別人或者是覺得什麽事情有趣的時候也會露出那種表情…反正絕對絕對不可能是他想的那樣啦!

“……”

長谷川沢介在自欺欺人。

他明明很清楚地知道這幾者之間的關系,卻又不願意承認,只顧著逃避對方的情感。

因為他已經不再渴望得到對方的愛意了…所以,無視就好了。

“沢介…”中原中也失神地看著他,心裏泛著的酸水和平白生出來的焦躁感莫名湧上喉頭,他下意識喃喃道:“為什麽要幫太宰…”

“……嗯?”

長谷川沢介楞住。

等等、他沒聽錯吧!?他明明就是在為中也考慮啊!

“…沒有,只是……”

長谷川沢介哽住,他要是把真實原因說出來…中也的心情確實會轉晴,但那邊太宰治肯定立馬就又要鬧起來了啊。

夾在中間真的讓他很難辦啊!!!

“…算了。”

中也深吸一口氣,他盯著長谷川沢介的眼睛,那雙瞳孔裏的幹凈澄澈以及被釀進去的微微悸動令人沈醉。

宛如蔚藍的深海一般不可捉摸,而又充斥著無邊的浩瀚以及神秘。

長谷川沢介屏住呼吸。

然後他聽到中原中也說:

“那你也讓我親一下…我就不介意了。”

長谷川沢介瞳孔皺縮,可是他還沒反應過來,中原中也就湊到了他面前。

第一次接吻的少年忍不住閉上了眼睛,赭色的纖長睫毛顫動。中原中也伸出手把長谷川沢介推到沙發上,纖長手指扶住他的肩膀,溫熱的呼吸輕輕地落在長谷川沢介的皮膚上。

長谷川沢介想要大聲拒絕!

中也!中也我們是兄弟啊!你怎麽能這樣子對兄弟…!

他內心瘋狂地舉旗吶喊,但少年真正湊到他面前時他卻只是咽了口口水,緊張得無法動彈。

…不是等等——他好像是,真的動不了誒!???

長谷川沢介試著移動手指,卻發現身上仿佛被壓了幾千斤的重物一般沈重得無法移動。

長谷川沢介瞬間悟了…

中也你居然作弊!重力操作什麽的也太可惡了吧…

明明身前的少年表情忐忑而緊張讓人忍不住懷疑長谷川沢介才是對他下手的那一個壞人,但只有長谷川沢介欲哭無淚地知道自己真的是被迫的!

雖然中也的神色純情得像一只小綿羊。

生氣的中也,會在一些小地方特別較勁。

長谷川沢介甚至能感覺到他扶著自己肩膀的手指都在發抖,但還是強硬地把頭低了下來,他們鼻尖相觸。

他看著中原中也的眼神,這一刻的對方一點也不像笨蛋小狗,反倒像是一只惡狠狠的狼。

…也對,畢竟對方是Mafia嘛。

中原中也的頭發掉在他臉上,有點癢。

然後,在長谷川沢介覆雜的目光中,他默默伸出手把頭發撩到耳邊。

“……”

生硬的,宛如蜻蜓點水般匆匆的一個吻落在他唇上。中原中也睜大眼睛,在接觸的那一瞬間好像被自己嚇到一樣瞬間就從他身上站了起來,連連後退幾步。

“……”

長谷川沢介只覺得身體一輕,他垂眸若有所思地坐在原地,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唇瓣,上面還殘留著溫熱的溫度。

中原中也顫著手拿過一邊的帽子匆匆帶上,極力掩飾自己紅得滴血的臉頰,骨節分明的手指擋在臉上,連慌亂的神情都遮得恰到好處。

他深吸一口氣,但心臟卻依然自顧自沒有規律地跳動著,聲如擂鼓以至於他有一瞬間的耳鳴。

中原中也盯著粗糙的地板,心虛起來卻覺得那似乎像一面鏡子,可以折射出他所有的不堪以及自私。

他好像能看到自己的臉,臉上神情冷靜而滿足。

…因為這確實是他想做的。

他、才、不、後、悔。

但是,沢介會發現嗎?

發現自己、對他有那樣的、糟糕的感情。

中原中也幾次都能發現長谷川沢介有故意在回避二人之間的情感問題…這讓他忍不住覺得有些害怕。

害怕自己的任性過後,連做朋友的權利都要被剝奪。

中原中也低聲說,“對不起…”

他明明沒必要道歉的。

但因為不想失去,所以再不甘都要低頭嗎?可是分明先做錯的人是太宰治。

可是沢介卻偏心太宰。

明明…就算只是朋友,也是自己先站在他身邊的。

中原中也的胡思亂想被驟然落在自己臉邊的溫度阻斷,那雙微涼的手安撫性地摸了摸他的腦袋。

他怔怔擡頭,便看到長谷川沢介對他露出了一個安慰、溫柔的笑容。

“沒關系的。”

因為是中也,所以沒關系的。

長谷川沢介的感情觀一直很病態,他永遠縱容著自己喜歡的人,即使只是對朋友的喜歡,但都會讓他的底線一降再降。

…更何況,他對中也的感情還要更覆雜一點。

“中也性子很急,做錯事情很正常。沒關系的,我不會怪你。”

中原中也心裏驀然一松,但立刻又被另外一種飽漲的情緒占領,以至於他必須咬緊牙關才能控制住身體不要發抖。

少年自信如驕陽,唯獨在喜歡的人的事情上面反反覆覆小心翼翼,卻終究難以窺得其中奧秘。

…他在安慰我嗎?

其實沢介對我很好。

但是、如果能只對我好就好了。

他以為是初見和際遇,其實早在長谷川沢介回到原時間線的那一刻就註定他和所有人都不可能了。

他需要自由,不被任何人束縛的自由。

長谷川沢介輕輕抱了一下中原中也,“只是中也,還是需要學一下收斂性格才行。”

他的目光不著痕跡地落在自中原中也騎在他身上之後臉色就格外陰沈的太宰治身上,嘆了口氣心情愉悅地說道:

“所以說鉆石就應該用鉆石來打磨,多和太宰君相處吧…至少確實能得到磨礪。”

現在的中也,是一顆鋒芒畢露的璀璨寶石。

雖然以他的實力也不需要低調,但是總是那麽單純急躁容易被別人挑起情緒確實不行。

不過其實中也很懂事,是一個難得聽話禮貌重感情的乖孩子。

如今的他只有十五歲,但二十一歲的他優雅沈穩,對所有人都有著壓迫力和可靠感…雖然還是經常在太宰治相關的事情上破防,但總歸還是比現在更加穩重的。



最後,夏日之末的紀念相片,他們每個人都保存著一張。

三人心中都有著不可言說的覆雜情感,於糾纏交離間共同構成了一副溫馨而危險的熾熱畫卷。

-

時光匆匆,白駒過隙。

轉眼便是一個月後。

甜品店的培訓很成功,由於店員們都很有幹勁,十分賣力地準備新品,所以甜品店的口碑在Taste上炸裂般的好。

同時,長谷川沢介操縱網絡,一方面不斷地勾起網友們的好奇心,另一方面又利用輿論迅速地吸引人們對甜品店的興趣。

現在的甜品店,已經可以達到日入數十萬的可怕地步了…全日本極其少數的相關企業中,它是冉冉升起的一顆新星。

“那麽,今天就是最後一天了。”

長谷川沢介微笑著雙手交疊坐在沙發上,恍惚間竟覺得這才是自己本該有的生活,而當初那些愛恨糾纏也都如過眼雲煙般無法捕捉、轉瞬即逝。

不去追求“愛”,就不會被傷害。

只是甜品店的店員們要被派到全國各地開設分店,而且一空降就是分店店長,足以證明知花櫻奈對長谷川沢介的信任、對這些素未謀面的店員們的信任。

話說得輕松,但真正到了離開的時候又忍不住面面相覷,不舍肉麻的話卡在嘴裏,卻一點也說不出來。

“…大家如果有什麽想做的事情都可以告訴我,在我能力範圍內會盡量滿足的。”

長谷川沢介嘆了口氣說道。

他心裏思緒紛亂,其實惆悵並不比他們少,只是他是靠譜的“前輩”,所以幾個女孩子可以悄悄抹眼淚,但是他不行。

神裏約擦了擦眼角,故作輕快地說道:“那麽前輩,以後我們還能回來看您嗎?”

“當然。”長谷川沢介一楞,半開玩笑似的說道,“畢竟不是生離死別。”

石原黎奈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心裏卻縈繞著淡淡的傷感。

唯獨小泉靜,依然和以前一樣支著腦袋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不知道又在想什麽怪點子。

石原黎奈掐了掐小泉靜白嫩的臉,幽幽地說道:“真是過分吶…為什麽小泉可以待在主店給前輩打下手!”

神裏約也恨恨地敲了一下她的腦袋。

小泉靜哀嚎一聲連退幾步,戒備地捂住自己的腦袋,得意地說道,“因為前輩覺得我特別有實力!”

長谷川沢介:“……”

然而事實並不是這樣。

只是主店他一個人看不過來,知花櫻奈最近又時常失蹤,幾乎一個月沒有出現在甜品店過。

…而且店員們已經要離開了,如果知花櫻奈能趕在他們的航班啟程前過來的話,長谷川沢介還是希望讓她和他們見一面。

可如果不能,那以後讓她和小泉靜相處也好…長谷川沢介私以為小泉靜的性子和知花櫻奈會相處得很融洽。

“不論如何…前輩。”

佐藤一郎不太好意思地拿出一個盒子,裏面裝著他們不久前研發的新品舒芙蕾。

以為他們是要送給自己,長谷川沢介意外地接過…畢竟之前已經收到過一次了。

但佐藤一郎卻接著說道,“聽小泉說素未謀面的店長最近似乎很忙,很遺憾沒能見上一面,如果可以的話,請把我們的心意帶給她。”

“我們一定會讓甜品店走得越來越遠的!”

長谷川沢介怔住。

他看著巧克力做成的牌子…上面用很細的奶油絲寫上了幾個娟秀的字跡“致知花小姐”。

很好看的字,應該是神裏約寫的。

佐藤雖然為人心細,但是在美工上沒什麽天賦,甜品店銷售的仿真糖人每次都是神裏小姐捏的。

而石原小姐雖然爽快直白,但是卻很註重他人的情感,幾次小泉和神裏鬧不愉快的時候都能很直接地指出問題並解決。

小泉雖然是所有人裏面看著最沒心沒肺的一個,但卻是最善於情感表達的,永遠不會把想說的話藏著掖著。

…大家之間雖然有些小摩擦,但是隨著相處時間的推移也是越來越默契了。

如此想道,長谷川沢介驀然覺得眼眶有些濕酸疼。

他愕然地伸出手去摸自己眼眶下的皮膚,微涼的皮膚上確實有些濕潤感。

原來他和他們之間,已經這麽熟了啊。

-

回家的路上,長谷川沢介一直在試圖給知花櫻奈打電話。

然而對方手機明明沒有關機,但是電話卻一直不接,不知道是在掩飾著什麽。

“……”

長谷川沢介只覺得心煩意亂。

他擡起手指,猶豫地給知花櫻奈留了一條消息:[知花小姐,先前招的店員們已經離開了,他們都是很好的人,真希望你們能見一面。](剛剛)

[他們給你準備了驚喜,你現在在哪?方便我給你送過去嗎?](剛剛)

[知花小姐,你還好嗎?有什麽我可以幫你的嗎?](剛剛)

[看得到的話請回覆消息,謝謝。長谷川沢介留。](剛剛)

長谷川沢介嘆了口氣,方才還晴空萬裏的天氣一瞬之間陰雲密布,想是盛夏的酷熱散去之後總會迎來短暫而綿長的雨天。

他也習慣橫濱這反覆無常的天氣,不知不覺便自己走在了屋檐下面,眼睛還關註著手機裏知花櫻奈的消息。

但無論他怎麽刷新,消息框都空空如也。



醫院最高層。

知花櫻奈躺在病床上,聽著手機不斷發出嗡嗡的響聲,只是靜靜地盯著天花板發呆。

直到手機不響了她才緩緩地翻了個身,靠在枕頭上的腦袋沁出幾滴淚滴,不知道是因為困還是什麽,淚水慢慢地就浸濕了枕頭。

少女喉嚨沙啞,發出困獸般痛苦的嗚咽聲。

無數條來自長谷川沢介的消息,無數次已讀不回,她明明可以去甜品店和大家一起做她最喜歡的甜品,現在卻只能被迫待在醫院裏休息。

她坐擁數萬家產,即使被人欺淩但只要爺爺一天不死就一天還是知花家的大小姐,知花吉助關註著她的下落,知花櫻奈不想讓對方知道自己病了。

若真是這樣,爺爺可能就會先遭受他們的毒手…

她在害怕,因為她有的東西不多了。所以知花櫻奈只能守住一點是一點。

她不想死在一個月後的那個早晨,就只能像是被鐵絲束縛的金雀一般極力掙紮,試圖從命運的羅網中掙脫。

她不知道自己要怎麽辦。

她才意識到知花吉助監控了她的手機,如果她通過手機和長谷川沢介聯系的話,就一定會被對方抓住把柄。

知花家掌管財務的符玉在她手上,知花家是一個十分古老頑固的大家族,在某些規矩上面守得很死。

只要她不願意交出符玉,知花家最龐大的金錢樞紐知花吉助是一點都碰不到,只能眼紅地看著幹著急。

說她自私也好,任性也罷…

“…長谷川,沒有我你會更好的。”

她身上不堪的東西太多,似乎能帶給長谷川沢介的只有麻煩和恥辱。

但知花櫻奈不知道長谷川沢介是天才級別的黑客,解決這件事情輕而易舉,二人之間的信息差導致他們背對著背越走越遠。

他們一樣的敏感,渴望愛卻害怕給別人添麻煩,會因為被幫助而開心但真正遇到問題又只願意一個人面對。

如果她沒有忽然病重的話、如果知花吉助沒有脫離原來的軌道選擇監視她的話…或許,一切都會不一樣。

知花櫻奈想道。

啊啊。

甜品店的新店員…

我,真想和他們見一面啊。

-

天色難辨,長谷川沢介猜測要下雨最後還真下了。

他剛買完日用品從超市走了出來,朦朧的雨絲吹進眼簾,裹挾著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無名寒意。

長谷川沢介撐開黑色的傘,一個人慢吞吞地往回走。

果戈裏還在家裏。

奇怪。

一個月過去了,小朋友的病卻一點好轉的跡象都沒有…不管怎麽看醫生都一樣。

明明每個醫生都說是小感冒,但看他那個狀態卻根本不像是那麽簡單的樣子。

就他本人來說,果戈裏是認為不要緊的,因為他除了意識昏昏沈沈的並沒有覺得身體有多難受。

但長谷川沢介想,對他那種一天到晚都喜歡往外跑的人來說,被迫要在家裏一直待著就是對他最大的諷刺和打壓了吧。

雖然小朋友很單純,但長谷川沢介驀地就覺得有幾分可悲。

他想要解決卻根本找不到辦法,只能一個人摸索著…然而幕後之人在暗他們在明,長谷川沢介再聰明都只能束手無策。

煩躁間長谷川沢介腳下踢到一顆石子,棱角鋒利的堅硬小石頭在柏油路上滾了幾圈,然後在某個人的腳邊停下。

那人似乎有些意外,卻只是沈默地站在原地,不做聲響。

註意到眼前腳下忽然出現的另一道影子,長谷川沢介蹙眉,不明所以地擡頭看向那個人。

僅僅是一瞬間。

目光交接,兩個人心裏都算不上平靜。

…啊,居然是夏油傑。

沒想到會在這裏再次遇見對方,長谷川沢介並不認為他們之間還有什麽很深的交集,只神情淡淡地偏頭準備錯開他的身形。

但那人卻在他經過他身邊時忽然伸出手擁住了他,長谷川沢介一時不察,雨傘脫手掉在地上,像是灰色的道路上被潑上的一抹暗沈墨色。

傘面在路上滾了一圈,最終停下。

長谷川沢介語氣不算很好地掙紮著說道:“…你幹什麽!?”

蒼白的少年眉梢蹙起,那張好看的臉比較之前又長開了點,可眸中只有零星冷淡不喜的神色刺得夏油傑眼睛發疼。

…他是多麽地想他。

他是多麽地愛他。

但卻只能一遍遍被拒絕,被厭惡。即使他已經恍然大悟對方的心寒,想要把自己能給的都彌補給對方,卻連接近他的資格都喪失了。

…真是可憐啊。

夏油傑扯了扯嘴角,漫不經心地嘲諷話語紮在自己的心頭。

可是是他先做錯事的,是他先不要他的,他的自以為是終於付出代價了,理應放長谷川沢介自由的。

…但夏油傑從來都不是什麽爛好人。

他根本不想把自己的珍寶拱手相讓。

說句過分的,即使毀在自己手裏也比讓給被人要來得好。

他就是這樣惡劣、頑固,不可救藥。

可他的離開是迫不得已,事情的糟糕超乎他所設想的…所以他離開了,這次回來取一樣東西,卻沒想到橫濱竟然這麽小。

即使來之前就已經抱著“可能會遇見對方”這種微小的想法以至於心一直亂得不成樣子,但真正到了這一刻卻又忍不住被焦慮的情緒徹底覆蓋。

目光觸及對方的那一刻,夏油傑恍惚地站在原地。

我和他是偶遇的,這次…不是利用咒靈小狗。

那是不是證明,我們之間很有緣分呢?

他的身邊空無一人…也對,悟和自己是一同離開的。

但只要一想到長谷川沢介會因為孤獨而輾轉難眠夏油傑的心臟就忍不住不斷傳來絞痛感。

沢介,是多麽渴望被愛的一個人。

可這明明僅僅只是幾個晚上。

當初他執意要和長谷川沢介分房睡的時候,對方卻硬撐了不知道幾年。

每每看到對方失魂落魄的表情他幾乎都無法克制地想要把他擁入懷中,但卻只能咬著牙把他越推越遠,還自以為無所謂。

…因為他如今懂了,所以才後悔。

因為懂了,所以才心疼。

“如果我能早點明白就好了…”

細密的雨絲打在臉上,分不清是不是淚滴,夏油傑黑色長發淩亂地搭在肩膀上,他把臉湊近長谷川沢介的脖頸,哽咽地說道。

他把聲音放得很輕很輕,像是不願承認自己的狼狽和過錯又像是不想被人發現自己的異樣一般。

長谷川沢介卻知道他在說什麽。

可是他不能說,他什麽都不能做。

現在的他和夏油傑並不認識,無論是“原諒”還是“拒絕接受”都不是現在的他應該做的事情。

他只能像一個旁觀者一樣理智地看著夏油傑痛苦…還有莫名其妙的發瘋。

好在他演得很真,至少夏油傑看起來是信以為真的。

他不知道自己就是他的那個“沢介”。

黑色狐貍苦澀地低語著,“讓我抱抱你、一會兒就好了…”

長谷川沢介沈默不作聲,卻動作僵硬地放松了身體。

方才的傾盆大雨已經化為了牛毛細雨。

晶瑩剔透的天地間如此安靜,似乎他們二人就是此世間僅存唯二的兩個人。

現在的少年蒼白、沒有以後高挑,身形單薄,咒力因為沒怎麽運用還有點生澀。

夏油傑看著他,卻更像是透過他在看某一個人一般。

現在的沢介,不是我的沢介。

這話說來奇怪,因為我也很這個愛他。

現在的他單純如一片空白的紙片,閱歷很輕而心氣也過分年輕。

我和他相處,卻更像是長輩和晚輩一樣。

但如果我還能見到我的那個他就好了。

真想告訴他其實我知道錯了,我一直都知道,我只是不願意承認,因為我怕我會後悔…後悔殺了他。

但我其實一直都在後悔。

我只是,始終在欺騙自己罷了。

我對他那麽不好,可是他卻固執地愛著我。可我愛他並不是因為他愛我、而是在他愛我之前,僅僅因為他是他,所以我愛他。

我,深愛著那個獨屬於我的他。

如果可以的話,真想再次見到他啊。

那麽,我就肆無忌憚地可以親吻他。

告訴他我很愛他,很愛他很愛他。

我好後悔當初要讓他誤會我不愛他,讓他在那種難過的情緒裏死去…可我明明不是的。

我只是太自私了,根本不願意考慮他的感受。

夏油傑的眼角滑落一滴晶瑩的淚珠,順著漂亮的下顎線落下。

雨不大,所以這次他很清晰地意識到了…原來自己,真的哭了啊。

長谷川沢介只聽到夏油傑忽然摸了摸他的頭發,然後很莫名地輕聲說道:

“我愛你、我愛你——但是…”

卻又不是你。

就當是為了那個“你”,為了我的那個他,即使今日或是不久之後我隕落於此也沒關系。

為了讓現在的你自由,以後…再也不要遇見像我一樣的壞人。

不要遇見一個像我一樣害你傷心的人。

…也不要和悟在一起,摯友的心性夏油傑也知道,長谷川沢介這樣的性格和他在一起比自己好不了一點。

把你拱手相讓…真是不甘心啊。

但我卻還能欺騙自己你不是我要找到那個人。

“那麽,再見了。”夏油傑放開他,像是在做什麽很認真地告別一般,“再見,沢介。”

長發披散的男人容貌俊美,可是臉上支離破碎的神色卻宛如永別一般。

長谷川沢介臉上表情奇怪。

…為什麽要露出這麽可憐的表情,又不是、“永別”什麽的。

真奇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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