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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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冬日的夜,來得特別早。

不過五六點的光景,天已然昏暗下來。

明晰一個人從大宅子出來,沒有坐車,只一路漫無目的走著。

最後竟無意識得走到了護城河邊。

雖然天氣寒冷,河水依然靜靜流著,河灘上依然儷影雙雙。

呵,約會勝地,情人灘啊。

前面的那塊空地,有零落的煙花筒子,熏黑燒焦的模樣昭示著它們曾綻放了怎樣的絢爛。

不期然又想起了那一夜的煙火,那絢爛的煙火下那個人的眼。

怎麽也不能忘記吧,那樣的寂寥,那樣的苦痛。

明晰在空地前的石塊下坐下來,雙手環膝,將頭埋在膝間。

面前有人來來去去,耳邊有續斷的人聲,笑,叫,鬧……

愈夜了,身邊就愈熱鬧。

但這樣的熱鬧是不屬於自己的,屬於自己的有什麽?

親人疏離,好友遠去,心裏的那個人……永遠只能默默地看著,甚至不久的將來連看著他的權利都沒有了。

明晰不由輕笑,原來,自己真的,什麽也留不住啊。

那當初,又何苦為了留住那渴望的親情,費盡心思,犧牲自己和明雅的友情,斷送明雅的愛情。

後悔嗎?不,即使從來一遍,她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

明雅那般嬌弱美好的女子,怎能去面對江湖的腥風血雨,日日活在恐懼與擔憂中。

她寧可犧牲她們的友情,也要在明雅未陷落黑暗前,讓她遠遠逃離。

可明雅,會怨自己吧,恨自己吧,怨自己毀了她的愛情,恨自己的背叛。

可是現在,怎麽也不能挽回,明雅是否明白自己的想法,已不重要了,終究不敢奢望她的諒解,畢竟,自己沒有權利為她決定感情的去留。

無論怎麽說,拆散她和齊磊,還是有著自己的私心吧,他們的感情,甜蜜得容不下旁人,可是,那雙澄清的眸子裏的痛苦呢,誰又去在乎……

為什麽,他可以,就那樣,笑著看他們在一起,連痛苦都那麽隱忍。

心又輕輕抽痛著,是為了他心疼麽……

背後有些響動,象是有人接近。

明晰沒有馬上回頭,心想應是雲生舅舅派給她的保鏢,自她從大宅子裏出來一直不遠不近地跟著,現在靠上前來倒不知道為了什麽。

卻聽身後的人輕輕哼了一聲:“雲家大小姐可真是有閑情,一個人到河邊看風景。”

那聲音,分明是齊磊。

明晰轉身,可不就是齊磊,一襲黑色風衣,立於面前,竟隱隱有肅殺之氣。

自明雅離開後,自己已有半年未見他。下午時在大宅子裏見他,他只是看似恭順地立在秦老爺子身邊,現在看來,他那時收斂了氣勢。短短半年不見,他竟變得如此深沈,看來真是江湖逼人成長。

明晰見他面色不善,想起下午時秦老爺子帶著他以無故累雲家大小姐受傷為由登門道歉,秦老爺子一個江湖大佬,肯低就自此,親自上門,誠意全全地說“這孩子自小不在我身邊欠些管教,行事鹵莽,血氣方剛,竟累雲家侄女受傷,我特地帶他來謝罪的。”更讓人驚奇的是,齊磊在秦老爺子說罷竟徑直在自己和雲生舅舅面前躬身道歉——這番舉動自然不是他自願的,但他居然肯做,想來是秦老爺子允了他些什麽,可是心高氣傲如齊磊,再多的好處,讓他在一個有嫌隙的女子面前低頭,總歸心裏有別扭吧,更何況,這件事根本是她引起的,與他一點幹系沒有。難怪他語氣和臉色如此差。

思及此,明晰只是微微一笑:“這裏景色的確不錯。”

齊磊的語氣冰冷:“我不是來和你討論這裏的風景的。”

“不是秦老爺子讓你來陪我看風景的麽?”

話一出口,明晰就感覺到齊磊的臉色更加陰沈了,果然自己猜得不錯,上門道歉不過是個借口,秦老爺子打的是聯姻的算盤。雖然後來雲生舅舅把自己支開,和秦老爺子密談,但多多少少可以猜出來,要不齊磊現在也不會出現了。

齊磊眉頭緊皺:“你既然知道了,那有什麽打算?”

“還有什麽打算,由得了我做主嗎,看雲生舅舅的安排了。”明晰故做淡然地說。

齊磊諷刺地撇嘴:“看不出來大小姐是那麽聽話的人,婚姻大事都由著別人安排。”

明晰不怒反笑:“這樣的婚姻也不錯啊,天盟的少主,儀表不凡,又有才幹,不是每個女人都有這樣的福氣的。不是嗎?齊磊,或者,我現在應該叫你秦磊?”

“你真的打算嫁給我?”齊磊的語氣平平,目光卻銳利地緊逼明晰。

明晰聳聳肩:“我聽雲生舅舅的。”眼珠一轉,“還是你不想娶我?那我也不勉強,你自己和秦老爺子提。”

“程明晰,你最清楚我不會想娶你!”

“那你幹嘛不反對,跑來這裏和我說有什麽用?秦老頭打什麽算盤你早就清楚,想做少主也要付出點代價!”

齊磊的眼睛怒瞪著明晰,臉色陰暗,卻是不說話。

“什麽我最清楚?你是想說為了明雅嗎?那你自己幹嘛不拒絕,想讓我去開口拒絕,舍不得少主的位置嗎?你若真心對明雅,為什麽不早點脫離這些是非?何苦弄得今天這個地步?說到底,你的野心,遠遠重於什麽情啊愛的吧!”明晰嘲弄地笑:“你一直怪我拆散你和明雅,如果你肯早退出這些是非,明雅會受傷嗎?我拆散得了你們嗎?她不過是去了美國,你若真心想找,憑你的能力一定可以找到,為什麽不敢去,不願意去,是有更大更重要的事等著你吧,你的野心比什麽都重要,不是嗎?”

一席話說下來,齊磊的臉色竟青白似紙,眼睛裏燃著的怒火卻漸漸弱了下去,眼眶竟隱隱發紅,垂立在身側的手緊緊握著拳,寒風中的身體竟象是在微微發顫。

明晰知自己說話過重,踩到了他的痛處,可是卻也不後悔,到底是把心裏的怒氣發洩了,就不再理他,自顧自轉身又按原姿勢坐下。

不多久,一陣響動,聽起來是齊磊離去了,腳步倒是平穩,聽不出心緒如何。

可不隔多久,身後又響起腳步聲,一人在她身後站定。

明晰當是齊磊去而覆返,頭也不回,只是冷冷地說:“你又有什麽話說?放心好了,我不會嫁的,你那些話可以省了!”

身後的人倒真的不出聲,只靜靜站著。

明晰也不理他,徑直坐著,頭埋在膝間,閉起了雙眼,周遭的人聲倒聽得更分明,甚至身後的呼吸都聽得清晰。

坐著坐著,漸漸覺得倦意席來,明晰的神智有些迷糊起來。

朦朧間,身後的人好象動了,有什麽東西被輕柔地放在她的身上,有著熟悉的味道,那種淡淡的清爽,溫暖地包圍著她,她被溫柔地牽引著,象是落入某個熟悉的懷抱。

她想掙開,卻又舍不得,倦意更甚,她只是偎近了那份溫暖,只是想睡去。

可是,在意識完全迷糊的最後一刻,她聽到了一聲嘆息。

那樣的嘆息,幾乎微不可聞,但是她卻聽得分明。

那聲音,那味道,分明是他!

她的意識瞬時清醒,猛地擡起頭來,就直直撞上了那雙澄清的眸子。

真的是他!

再看自己現在的情形,明晰驚得瞬時呆住,自己居然披著他的外套,在他的懷裏要睡去!

怎麽會這樣,剛才在自己身後站著的,竟是他!

他來做什麽,是齊磊叫他來的嗎?他也是來當說客的?

那他聽了自己的話,知道自己會拒絕了,又為何不走,反而還要……還要這樣留下來?

數個疑問在明晰的心裏打轉,她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只怔怔看著眼前的人。

一只溫暖的手落在了明晰的額上,試了試便離開,明晰的耳邊是他溫柔的詢問:“怎麽了,不舒服嗎?”

身上他的外套被裹緊了點,“是吹了風太冷嗎?這樣好一點沒?”

明晰只是怔怔的看著他這般溫柔的對自己,象是呵護著什麽寶貝一樣,心裏卻不是感動,反倒覺得心寸寸變冷。

上次一別,明明說過不再相見,他為了齊磊的事竟再出現在自己面前,這般的溫柔,究竟為了什麽?是因為感激她最終還是成全了齊磊嗎?

那上次那額間的一吻,也是感激她吧,他明白她的心思,又何苦這樣對她,不知道會給她莫名的期望嗎?

又或者,他要為了報答自己犧牲他的感情?

明晰的心更冷了,面色不由沈了下去。

“怎麽了,很不舒服嗎?要不現在我們去看醫生。”

他的臉靠近她的臉,溫熱的氣息拂在她的臉上,她偏過頭去,忽略掉了那雙澄清眸子裏的擔憂和焦慮。

“我沒事,你不用擔心。”她聽見自己冷冷的聲音,“我不會嫁給齊磊的,就算我願意,雲生舅舅也不會讓我這麽做的,你讓他不必擔心,就算不娶我,他的少主位置一定會保住的。畢竟雲生舅舅不會看著天盟這樣鬧下去,雲龍集團和天盟還是有很多利益往來的。而雲生舅舅看起來很欣賞他,他的位置會坐得穩的。”

話一說完,明晰感覺環在自己腰上的手忽然松開了,她立時退出了他的懷抱,她轉頭看他,他的臉色竟有些蒼白,那雙眸子竟蘊涵著莫名的情緒。

是因為自己點破他的心思讓他覺得難堪嗎?磊落如他,在明知她對他的心意的情形下懷著有所圖的心思面對她,總是會覺得難堪吧。

他卻只是微微嘆息:“你不要怪阿磊,他從小不在他爸爸身邊,媽媽又去得早,受盡了欺負,主掌天盟一直是他的願望,他這樣做也是逼不得已,只有擁有了天盟,他才能堂堂正正地和明雅在一起,也只有這樣,明雅才不會再受傷害,他對明雅,是真心的。他一直都有明雅的行蹤,只是時機還不到,他不能冒著風險出現在明雅面前。”

呵,齊磊對明雅是真心的,那他呢,他對明雅呢,最親的兄弟和自己的心上人在一起,他竟一點不怨嗎?竟願意忍受難堪挾著她對他的情意來為齊磊說情?

而原來,齊磊和明雅並未被自己拆散,她那可笑的負疚感,可笑的自以為是,整場戲裏,只有自己是小人吧?

明晰跌坐在石灘上,不由雙手撐地。

“明晰。”他緊張地喚她,手伸過來想拉起她。

明晰立即退後,避開他的手。

他的手僵了一下,收了回去。

石灘上尖銳的石子硌著手,明晰竟不覺疼,反而壓緊了手下的石子。

仿佛過了一世紀,又仿佛只是幾秒,明晰聽到自己問他:“齊磊對明雅是真心的,那你呢?你的真心呢?”

他象是征住了,面色竟象是僵住了。

明晰只是一瞬不瞬地看著他,他的眸子裏的掙紮漸漸退去,竟現出了堅決之色,就在他張口欲答的那一刻,明晰忽然聽見耳畔“轟隆”一聲,緊接著“轟隆”聲源源接著。

明晰不由轉頭去看,竟是有人在空地上放起了煙花。

一束束煙火從煙火筒裏飛升起來,直直升上夜空,在濃黑的夜幕裏綻放出斑斕的煙花,一朵朵,絢爛了,又熄滅了,然後又有新的煙花綻放,絢爛,又熄滅……

明晰站起來,專註地凝視著夜空,煙花在眼中明明滅滅,那麽美麗,可又短暫,自己的愛呢?卻連這煙花也不如,連綻放絢爛的機會都沒有就註定要熄滅了。

既然已知道結果,又何苦執意要從他口中聽到結果,徒然又傷自己一次呢?

真是傻啊。

明晰轉頭看他,他早也站了起來,也在看著她,明明滅滅的煙火已經晃花了她的眼,她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可是由他的沈默,她可以猜測到那淹沒在煙火“轟隆”聲裏他的回答,也可以猜測到那雙澄清眸子裏的歉意和哀痛。

就這樣結束吧,在離去前,還有一場煙火送她。

她不想面對煙火熄滅後那瞬時的黑暗。

明晰猛地扯下身上他的外套,任它滑落在地。

恰在此時,一聲“轟隆”,煙火又升,隨即而來有短暫的寂靜。

她不看他的臉,只是輕輕地說:“淩霄,再見。”

說罷,便拔足奔跑離去。

風聲在明晰耳邊呼嘯,這一次,是真的再見了,再也不會相見了,淩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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