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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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青曾經見過天劫,在他尚且年輕的閱歷中,也算是見過很多次,但從來沒有見過能與眼前之景相匹敵一二的景象。雷光像是灼熱的熾陽,刺得他眼睛生疼。

鄭青有些無助地坐在地上,一低頭就能看見封九。

他想,這個人可真是個混蛋。

朱雀身後還有這尚未收斂的火光,華麗而濃烈,像是朱雀曾經劃過天際的,晚霞一樣的尾羽。她也在看著封九,皺著眉,像是愁思糾結成團一般。這讓鄭青感到有些莫名的心悸。

南翼盯著封九看了許久,忽然從封九手上將那枚封魂玉戒取了下來。

南翼沒說話,只是長嘆了一口氣。

鄭青不解:“這戒指怎麽了嗎?”

封魂玉表面上看起來真的是平平無奇,這東西不好尋,能尋到一塊已是不易,哪裏還論得上挑選成色。封九這枚封魂玉已經算得上是品質不錯的了,讓林隨改成了玉戒,瞧上去也算是有模有樣。

只是玉靠人養,封魂玉便要靠魂來養。

眼下這枚玉戒光澤暗淡,仔細看,內部已經生出了細小的裂紋,想必其中魂魄消耗巨大,許是已經在崩潰的邊緣了。

鄭青從來不知道封九手上的玉戒內中還有魂魄,但看著魂魄魂體已然縹緲不再凝實,便知道怕是離魂飛魄散不遠了。

封懷玉像是完全不在意自己此時境況,他颯然一笑,沖著南翼一拱手,道:“南朱雀大人,久仰了,在下封懷玉。”

封?

南翼下意識看了一眼封九。

封懷玉卻並未在身份上多加解釋,只是沖著南翼伸出了手,他的手心裏,有一團小小的無相花,花瓣緊緊攏在一起,像是初春剛剛抽枝的花苞。

南翼一怔。

“花妖妖性平和,相比找尋一個寄體並不難。”封懷玉說:“這件事,怕是要仰賴南朱雀大人了。”

他說完,魂魄之中的主仆印記便逐漸消散。

這本就是一個臨時的主仆印記,封九在燃起魂火的一瞬間,將一滴血烙印進了封懷玉的魂魄之中。而今封九重傷,其中力量無以為繼,只能暫時消散。

封懷玉感覺束縛在身的枷鎖逐漸松懈,他轉頭看了一眼漫天雷劫,以一種飛蛾撲火的姿態義無反顧地撞了進去。

鄭青一驚,下意識就想阻攔,卻晚了一步,眼睜睜看著一道魂魄在雷海中灰飛煙滅,整個人都有點回不過神來:“他這是……?”

南翼從頭到尾都沒有阻攔的意思,只是從芥子袋中取出一方漆黑的盒子,將那一朵無相花小心放置了進去。

然後將玉盒交給了鄭青。

那是顏緋的魂魄。

鄭青下意識抱緊了玉盒,一時間眼眶竟有些溫熱。

玄武站在一邊,像是個無關緊要的旁觀者。他看青龍惡相在天雷之下掙紮,是無動於衷,見南翼將一手點在封九眉心,面上是遮掩不住的憂愁,也是一樣激不起心裏半點反應。

他見封懷玉沖進雷海,一眼便洞察了前塵今生。

南翼對玄武的目光格外敏感,擡眸裝上玄武的實現,目光中盡是警告。

玄武也不堅持什麽,只是頷首示意,轉身離去。

白虎抱著胳膊等在不遠處,見玄武離陣,百無聊賴地抱怨一句:“真慢啊。”

玄武沒說話。

“不要這麽冷漠啊。”白虎追上去,喋喋不休地追問:“你剛剛動了殺心,怎麽了?你對朱雀家那個小朋友有什麽意見嗎?”

玄武腳步一頓,言簡意賅解釋道:“我只是覺得,封九的執念有些重了。”

煉化無相花實屬不易,原本是要朱雀涅槃之火才做得到。卦象所言生死游離,無非便是因著封九練成了魂火之術。

生與死,也就是一個選擇罷了。

然而封九並沒有死。

是因為封九在點燃魂火的同時,用百魂千煉術煉化了封懷玉的魂靈之力,一般用來點燃魂火,一般用來護住了顏緋。

封懷玉會魂飛魄散,其實根源並不是天劫,而是三魂七魄失去了維持靈魂完整的魂靈之力。

封九從來沒打算讓封懷玉活,甚至沒打算讓封懷玉有機會步入輪回。

平心而論,玄武甚至是有幾分欣賞封九的,這個人做事頗有幾分愛憎分明的酣暢。但是……玄武也知道封九曾和青龍惡相站在同一條戰線。

封九命格特殊,他日若是有心,未必就真的比惡相省心。

玄武承認,有一瞬間,他確實有了一二防患於未然的心思。

白虎全然不知他心中這般顧慮,聞言只是一笑:“誰心裏沒點執念,咱們執著於維護天道,不也是一種執念嗎?”

玄武也說不出到底是讚同還是不認同,他只是搖了搖頭,轉身回他的北海浮島去了。

鄭青選擇回了南華山,南翼卻帶著封九回了南七宿朱雀殿。

封九魂魄受損,誰也說不清楚究竟什麽時候能醒。南翼像是沒有事情做一般,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從朱雀殿的庫房裏將所有有關魂魄的奇珍異寶盡數搬了出來,滿當當地堆了一地。

然後南翼坐在地上,面對著一堆珍寶茫然無措。

最後這一對東西又原模原樣地被收了起來。

南翼跑去東七宿,在各種奇花異草中挑挑揀揀,最後從青龍殿外的扶桑樹上折了一枝帶回了朱雀殿,就守在封九身邊,拿一把小刻刀,一筆一筆將花木雕刻成了一個眉清目秀的姑娘模樣,用精純的靈力溫養了整整四十九日。

涅槃安靜地陪在南翼身邊,一直到四十九日圓滿,忽然伸手在木人的眉心點了一下,像是一點朱砂,轉眼便沒了影,她問:“要我去一趟南華嗎?”

“再等等。”南翼說,她擡眸看著殿外,眸中像是驚喜。

涅槃順著目光看過去,只見殿外似是不同於以往的風平浪靜,倒像是起了風。

南翼像是很高興的樣子:“南七宿萬年不變,如今是終要有不同的風光了嗎?”

“可這……似乎是天劫?”涅槃說著,憂心忡忡地回頭看了封九一眼。

南翼也在看封九。

看他緩緩睜開眼睛,眸中一片清明。

南翼起身,將擱置在一邊的悲回風遞到了他的手邊,問:“你現在,有什麽相信的嗎?”

“修道者不就是逆天而行嗎?”封九笑道:“信與不信其實也沒什麽區別。”

南翼覺得有點頭疼。

封九朝著屋外看了一眼,像是沒放在心上一般,抓著刀站起來,忽然湊近了南翼:“剛睡醒,感覺還不清醒,你親我一下唄。”

南翼瞥了他一眼,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一顆果子塞進了封九嘴裏。又酸又澀,難吃得封九一皺眉,委屈地癟了癟嘴,提著刀出了朱雀殿。

衣袂帶風,瀟灑得很。

誰知封九盯著漫天雷劫皺了皺眉,嫌棄道:“我又沒想成仙,怎麽還有硬塞的道理?”

南翼:“……”

但是雷劫這種事情,並不能憑他的意志轉移。再不情願,該應對的躲不了。

南翼站在殿門口,看著南七宿的天空亮如白晝,忽然笑起來:“有時候,我真的說不清楚他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

涅槃不解:“這不是好事嗎?天劫洗去魔性,飛升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也對。”南翼說:“的確能算是一件好事。”

封九打從生下來,就從來沒有怕過雷劫這個東西,何況今次。他看見南華山上,寄松散人抱著酒壺正在像模像樣地開導小徒弟鄭青,後者讓他攪得煩了,漫山遍野地躲。

封九沖著寄松散人招招手,喊道:“師父啊,你徒弟我先你一步成仙啦,不要太羨慕啊。”

寄松散人回頭呸了一聲:“讓你小子走了狗屎運了。”

封九視線一轉,看見應琛仍舊在京都開著他的賭坊,應歡從他手中端走了涼茶,給他換上一杯。封九輕笑一聲,好像有什麽事情在心中煙消雲散一般。

而後他瞧見聶琦南背著一琴一劍,走在江南一處小鎮,琴是他的列松,劍是花湘的。小鎮上正在辦婚宴,流水的席面。聶琦南坐了一會,將一枚鴛鴦扣留給了新婚的小夫妻。

沈望仍是每天在山頭練劍,林隨的房間還是堆著七零八碎,安君越還是忙於宗門事務,明嵐接手了觀月峰,每日忙著招收新弟子,鄭青每日睡前要陪著顏緋說會話……

似乎沒有什麽不同,大家還是在過著自己的日子。

封九轉頭看了南翼一眼,正巧撞上南翼的目光,漫天雷光映在姑娘的眸子裏,封九還是找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笑起來,也該是到了塵埃落定的時候了。

作者有話要說:

完,感謝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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