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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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松散人平日裏,恨不能拿‘難得糊塗’做行為準則,一朝敏銳起來還真是讓人感到難以招架,封九頓了一下,從善如流道:“還能怎麽修煉,南翼幫我找到了進階用的火,但是第九重同先前不同,煉化起來可能沒有從前那般順利,所以用丹藥輔助。”

寄松神色覆雜,這個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但細琢磨起來簡直就是敷衍。

他可不認為先前封九兜了那麽大一個圈子,就是這樣的原因。

但是孩子大了,有些事情也就管不了了。寄松嘆了口氣,神色映在燈光中顯得有些疲倦,倒是平白生出三分老態來。

寄松散人沒有再追問下去,他起身,在枕頭下的一處暗格中取出一個瓷瓶來,擱在了封九面前。

“這是你父親親手煉的丹藥,能助你功成,想必你父親也是高興的。”

封九握著瓷瓶的手僵了一瞬,不動聲色地一笑:“也是。”

封九同南翼說想試試魂火,其實並不是他異想天開,封氏印鑒中的丹譜,封九一看便知那是強化魂靈所用。封九這才想到魂火的,他把離火九重的功法翻來覆去看了數遍,上面卻並未提及這一項,封九琢磨著,想必是另有原因。

但是當年封氏的藏書樓已經盡數付之一炬,想查也無從查起,那便只能從剩下的東西中開始查起。

封九還很苦中作樂地想,左右封氏留下來的東西不多,找起來想必也不算太難。

但是聽著寄松散人的意思,這最後一重似乎是封氏當家人才會練的功夫,那麽應當就是從封氏掌門人的東西中找起。

但這就是眼前的難題所在了。

封九面前放著兩樣東西,一個印鑒,和一個掌門戒指。

封九思索了許久,最終咬咬牙,約莫數十道形態各異的火焰自他掌心而起,絲絲縷縷就好像是蛛網一般,最後在封九掌心匯聚成了一個繁雜的圖樣。多重火焰匯聚在一起,溫度不同,甚至是色澤都不同,堆疊在一起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但圖紋成型的那一剎那,封九身周數丈,溫度驟升,屋中物件甚至無火自燃。

這正是離火九重前八重。

封九面色凝重盯著掌中火紋一點一點靠近了桌上戒指。

戒指看著其貌不揚,漆黑一個,看上去就好像是普通金屬所制,但這般溫度的火焰靠近,竟是半點異樣也無。

封九一咬牙,幹脆反掌,將火紋直接覆在了戒指之上。

隨即封九只覺掌心一通,便見一滴血俶爾被戒指吞沒,連帶著火紋都一同沒入其中。

戒面的漆黑緩緩褪去,內中竟是新雪般的白。

封九定睛看去,只見戒指中有數道靈光急射而出,在半空中浮現出一卷密文來,正是離火九重最後一卷。

正如封九所猜測的那樣,最後一卷所記載的正是有關魂火修煉的具體方法。

魂火能點燃,主要依憑的就是魂魄,但卻並非是世人慣常理解中的魂魄,而是離開魂魄中精純的魂靈之力。

魂靈之力不足,魂魄自然消散,這也就是關鍵所在了。

離火九重最後一卷,記載的就是如何這魂靈之力如何修煉。

封九將最後一卷內容一筆一劃記在了心中,而後收起戒指與印鑒,幾不可聞地舒了一口氣。

別看他先前像是個不知惜命的瘋子四處樹敵,但也沒有瘋到那生生世世的輪回開玩笑的地步。

許是心中還有點什麽隱秘的期待,這也說不準。

南翼就守在封九屋外,封九去尋寄松散人求助,她知道,封九最終決定去修煉離火九重最後一重,她也知道。而後南翼忽然發現,封九似乎並沒有在這樣關鍵的決定上向她求助。

就好像他知道有人在探尋曲氏舊宅,知道有人在他的天劫中做了手腳,知道自己記憶有誤,知道後來,他知道百年前的事情真相,他或是選擇自己藏在心底,或是告知悲回風與封懷玉,但選擇的都不是南翼。

就像這一次,南翼並不同意他修煉魂火,因為南翼知道魂靈之力可修,但仍有風險。但封九仍是做下了決定。

南翼遠遠綴在他的身後,便為他做了這一趟護法。

南翼坐在一枝樹杈上,姑娘紅衣勝火,就好像枝繁葉茂間一朵嬌艷無雙的花。

她靠著樹幹,閉著眼睛,感受著屋內熟悉的靈魂正在動蕩之中。魂靈起起落落,沒個定數,其實是很令人膽戰心驚的。

南翼面上平靜,唯一能見著些許不安的唯有指下忽明忽暗的引魂絲。

涅槃悄無聲息地從南翼廣袖間探出個腦袋,安撫地摸了摸她的手腕,恬靜笑道:“會無礙的。”

器靈通人心,何況涅槃是南翼的伴生靈器。

南翼看著涅槃的面容,一時竟也有些分不清究竟是涅槃在安慰她,還是她自己的自我安慰。

封九註定不會順利,這點南翼比誰都清楚。

魂靈之力以自身靈火煉化,但封九而今滿身暴戾魔息,就算他控靈之術練得爐火純青,也抵消不了靈力中的魔氣對魂魄的影響。

故而術法秘卷中記載的分寸對封九來說其實參考意義並不大,很多東西都要他自己來摸索,但這一番摸索卻一絲一毫都牽系著他三魂七魄。

不怪南翼憂心不下,就連封九自己,其實心中都是多有忐忑。

“她在外面嗎?”封九盤膝坐在屋中,忽然問道。

“是。”悲回風難得沒了整日裏嫌三膈應四的態度,格外老實地有一答一:“你要出去看看嗎?”

封九輕笑一聲:“來日方長,哪就那般難舍難分了。”

就這兩句話的功夫,封九靈火已經凝實,薄如蟬翼,蛛網一般緩緩纏上了天靈之內盤坐的神識小人。

那一瞬間封九只覺心中暴戾陡然攀升,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之中,只覺天下不值得,人世不值得,種種辜負,種種悲哀,萬般皆是苦。

不如一把業火濯盡了世間塵埃。

那有什麽難的呢?

你有天訓之眼,你有當世屈指可數的修為,你游離在三界六道之外,你有什麽不可以做?

想想封氏沖天的火光,想想寄松為著一個小弟子枯坐整夜的模樣,想想十七死時手中攥著的銀釵,想想徐覓匕首出鞘時眼中的茫然……

此方世間,哪裏值得留戀?

封九心裏煩躁,只覺這聲音呱噪得很,就好像夏日終日不絕的蟬鳴,在耳邊嗡嗡作響,攪得人心煩意亂。

封九煩悶,心中暴戾便越見高漲。

直到第一縷魂靈之力成功剝離,封九靈火撤離個幹凈,總算是得了半刻清靜。

“你知道你靈力已成殺意嗎?”悲回風道:“再晚上片刻,刀鋒就出鞘了。”

封九這時候很有點事後諸葛亮的意思:“我是什麽人,能真的淪落到控住不住自己的地步嗎?”

悲回風很想笑他一聲,但話到了嘴邊,還是沒能說出口,他問:“魂火已成,但是煉化並未成功,你還要再嘗試一次嗎?”

“不然呢?”封九反問道:“那你告訴我我該怎麽做?看著……看著顏緋去獻身嗎?還是看著南翼去送死?”

而後封九自嘲一笑,道:“你看,我說我想看到天道付出代價,想看到青龍同天道一鬥,可天道一句話,我還是得盡心盡力。有時候我都不知道,我到底想要的是什麽了。”

同樣是魔相為惘,青龍質疑的是天道無私,舒長寧疑的是天意公正,封九問的是所求為何。

天道究竟為何,誰又能為青龍的怨恨付出代價,沒有人知道結果。

天意變化如何,為何交付其命卻未生奪其運道,沒有人能給出答案。

比起來,封九比青龍與舒長寧都要幸運,他問自己追求為何,他問自己求生為何?這個問題天道給不了他答案,但他可以自己來尋這個答案。

但這個答案封九尋到今日,仍是未見曙光。

他甚至畫地為牢,將自己拘束在方寸之地,一遍一遍去剝離魂靈,一遍一遍引燃魂火,一遍一遍試圖煉化。

越是失敗,封九反而越是耐心。

“禪心焰,這縷火是他在蓬萊仙境得來的嗎?”南翼始終註視著緊閉的屋門,自言自語道,她說著,反而是放下些憂心來:“蓬萊仙境已經變成了那般模樣,竟還能偏愛一二,實在是難得。”

涅槃笑得眼見著多了兩分歡喜,笑道:“那是好事情啊。”

“是啊。”南翼道:“也許玄武說的沒錯,他真的會是最大的那個變數。”

封九入魔時間尚短,魔息尚未完全定型,甚至很大程度上,魔息的純粹與否還在受他心境的影響,這般情況擱在戰鬥中或許不穩定,但此時看來,反倒是一件好事。

悲回風敏銳地感知到禪心焰緩緩平靜下來,反倒有幾分褪去魔息的意思,心中忽然有了某種預感。

於此同時,封懷玉也似有所感,從封魂玉中探出半個魂體出來,註視著封九眉心猝然燃起的一點恍如星光的火焰。

那火苗燭火似的,看上去搖搖欲墜,卻是緩慢跳動兩下,緩緩離體而出。

火焰紋章再度現形,那一縷魂火便慢悠悠靠近,最終定在了圖紋中央的位置。

封九俶然睜眼,火焰一分為二,便烙印在他的眼中。

離火九重,終至功成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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