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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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堯在青龍那一掌之下想了很多,想失去了他的聶氏會如何?想他這一死整個修界又會怎樣變化?想這一生終了的身後名又該是何等模樣……

過往種種仿佛燈火流彩,畫一樣在他的眼前回閃。

“終究是我賺了。”聶堯想:“我早該是黃土下的一副枯骨了。”

那時的宛帝年輕,少年心性,有點任性,也有點少年人的意氣,帝王之書在他少年時的嬉鬧中流過,不曾再他腦子中留下什麽深刻的印象,直到做了皇帝才驚覺力不從心。

可那有什麽關系?

手下臣子無數,聽得君主一二胡言亂語也能高呼萬歲,年輕的皇帝也便漸漸不知天高地厚起來。

那時聶堯想,為人臣子自當忠君之事,他要做這朝中中流砥柱,守著祖輩清名。

然後呢?

然後朝中庸人貪墨糧草,聶堯在邊疆逐鹿原受創。

那是聶堯第一次親歷死亡,那樣近,好像身側被燈火映照而生的影子,近道觸手可及,只消燈火泯滅,那道影子便能隨著黑夜吞噬他。

但是青龍來了,那時候他叫計青巖,自稱是個游歷天下的江湖客。

聶堯認識他,是在少時父輩尚且健在的時候。故友久別重逢,聶堯詫異,卻沒想到青龍是來救他的。

那是聶堯第一次認識到方外一詞。

那時聶堯滿懷憧憬:“方外?我也能求仙問道?”

青龍聽完灑然一笑,說:“你體內無靈根,沒這個天賦。”

聶堯知道這種事情講究一個緣字,便也並未強求。但在死門關繞了一圈,再看這一方山河心境便全然變了。那是他想:“什麽忠君之事?天下就該為有能者居之。”

那時他們還是至交好友。

現在呢?

青龍冷著臉,看著聶堯渾身染血,眼中竟然寫滿了暢快。

少年將軍聶堯,有一個江湖朋友,名叫計青巖。這個江湖人神通廣大得很,一手漂亮的拳腳功夫,還會醫術,醫術也是頂呱呱,連禦醫都束手的傷勢,他一來就治好了。

聶家軍帳下哪個提起來都知道計先生是個頂有本事的,還救了聶將軍。

聶堯有時想來覺得自己命實在是好,誰能知道他游歷在外,結交的竟會是這般厲害的角色呢?那個時候仙對於這等普通人來講還是一個陌生而充滿神秘感的字眼,提起來都帶著三分敬畏。

聶堯有青龍這個朋友,只覺得天下尊貴都落在他的頭上。

可是誰又能想到曾經連求仙二字都不敢奢望的少年今天能和東青龍鬥上一場呢?

所以說世事總是在變的,輕描淡寫間所見便是面目全非。

“其實我不是很想現在就殺你,盡管我一直都在想你死。”青龍看著聶堯瀕死,心中不乏感慨。當年聶堯瀕死,他是去救人的,如今,他是執刀的那一個。

聶堯卻是笑:“你殺我有理,但我仍是不甘心。”

“我也不甘心。”青龍說:“不想現在殺你,實在是因為有時候我自己都有些分不清,倘若你死了,我還會不會像現在這樣去恨這一方蒼天。”

聶堯問:“那你是恨我還是恨天道?”

青龍悲憫地看了他一眼,忽然自嘲地笑了:“都有。是你告訴我什麽是聖米恩鬥米仇的人心涼薄,而天道……他卻舍棄我。”

“我信奉天道千萬年,也守了天道千萬年,可它卻推我入深淵。”

“憑什麽?”

第一次,計青巖遵從天道救了聶堯。

後來……

後來聶堯跪在青龍面前,求他再救自己一次,一次就好。

那一日聶堯記得很清楚,青龍也是一樣。

那是一個深秋的夜晚,有些涼,微寒的風中混著馥郁的桂花香,甜絲絲的,拂過枯葉的梭梭聲像是巷口賣唱的姑娘家一把甜蜜蜜脆生生的一把好嗓子。

青龍說:“你命數行到此處將盡,我救不了你。”

這話停在聶堯耳中就像是一場霜雪,仿佛骨頭縫裏都凍著冰碴子,涼到人心裏都麻木了。

那時他離黃袍加身只有一步之遙了。

但這一步就好像天塹一般,他邁不過去了。青龍輕描淡寫一句天命,斷送了他這些年的心血與綢繆。

聶堯也問:“憑什麽?”

既然終究是要我死的,為什麽不讓我死在當年一腔赤誠的時候?

又為什麽要讓今日的我知道自己其實是能活下去的?

這句話青龍想了很多年。

在他被囚在皇城之下,渾身靈氣源源不斷延續著宛朝將斷的氣運,為聶堯鋪出一天求仙的康莊大道。

他憑什麽背叛我?

我又做錯了什麽?

青龍想不明白,他想了幾百年,這個問題也沒有想明白答案。

但他想明白了恨。

聶堯背叛他,出賣他,他恨。

天道規其行,卻不救,他恨。

“於你,我也曾相救。於天,我不曾做錯。所以你們都憑什麽這麽對我呢?”青龍橫刀在聶堯頸前,問。

聶堯卻是什麽都沒說,只是一笑,赴死從容。

封九遙遙看著聶堯人頭落地,心中暢快。

他見青龍昂首向天,仰望著蔚藍的天,放聲大笑道:“下一個,就是你了。”

“是啊,輪到天道償還了。”然而這話封九並未說出口,南翼到他面前,一指點在他的唇上,目光甚至帶上了懇求。

封九方才殺得興起,這會這是心血翻湧未平的時刻,心中種種情緒積壓已久,像是薄冰下洶湧的江流,只要一個裂縫,便能卷過冰層翻騰成災。

可偏偏南翼給了他一處堤壩。

那可是南朱雀。

天生神胎,鎮守南七宿。

朝拜者眾,諸神不可比。

是何等的尊貴?

什麽時候這般……姿態這般卑微?

他心愛的姑娘應該站在雲端,站在巍巍山巔,站在需要仰視的地方,永遠從容,永遠帶著輕淺而歡愉的笑意。

她心裏應該是湖光山色與世間百態,應當是花開正好新雪潔白……

她的眼中怎能有淚水?

怎麽能有人惹得她傷懷?

封九想擡手為她擦擦眼淚,擡到一半,卻見到自己手上盡是幹涸血跡。而後有一股愧疚擊中了他,封九蜷了蜷手指,有些無敵縱容般收回了手。

是我啊。

封九恍恍惚惚地看著南翼,是我的錯啊,我把捧在手心裏的姑娘惹哭了。

南翼很快便掩好了種種心情,她默不作聲地拉住封九的手,仔細地將上面半幹的血跡用手帕一點一點擦拭幹凈了,然後像是安慰一般踮起腳摸了摸封九的頭。

封九整個人一僵,悲回風脫手,當啷一聲砸在了腳邊。

沒有什麽能形容那一瞬間封九的心情,他一下子想,算了吧,什麽都算了,他回到南華,回到常青峰,還做他日日耀武揚威的大師兄,還跟在南翼身邊做一個日日帶笑獻殷勤的好逑君子。

可是他真的還回得去南華嗎?

常青峰真的還能回到最初的樣子嗎?

憑什麽啊?

容靖君還活得好好地,平蕪尊也還舒舒服服地坐在他魔尊的寶座上,握著不知道多少宗門子弟的性命,背著徐覓的血債,使得鄭青和顏緋遠走他鄉,讓他常青峰再無團圓日,憑什麽就這麽算了?

他什麽都沒有做,他的父母兄姐一夜間就沒了性命,千條人命千年榮華付之一炬,憑什麽就這麽算了?

可是……

“可是我真的不甘心。”

南翼單膝跪在地上,任封九靠在他的懷裏,手上像是安撫一般:“我知道。”

“憑什麽呢?”

“我不知道。”

“那我該怎麽做才是對的?”封九茫然道:“我放不下,也不敢放。”

有時候封九想起來,甚至會對封濯有些許怨恨,怎麽就要他活下來了呢?

這麽累,又這麽難?

南翼沒說話,她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麽,所謂的旁觀者清,不過是隔岸觀火,不懂,也懂不了,冷眼旁觀一二,施舍些憐憫,付一聲嘆息,說些隔靴搔癢的安慰,實在是再多餘不過。

不遠處雷雲匯聚,白晝暗沈如夜。青龍站在雷雲之下狂妄不減半分:“有本事你今天一道雷劈死我,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不然我活著,你就得洗牌。”

那雷光閃得人眼生疼,盯著看一眼,半晌眼前都是揮之不去的白翳,聲與光,不消親歷也知道威勢何等驚人。

封九幾乎看呆了。

“那是天罰嗎?”封九問。

南翼答:“是。”

封九似乎頗有感慨:“看起來比我經歷過的要厲害多了。”然後封九想了想,接著問:“是不是因為我經歷過天罰,所以我身邊的人都會倒黴?”

“胡說八道什麽?”南翼斥道:“個人有個人的命數,與你何幹?”

“也是。”封九像是想開了一般,笑道:“是我著相了。”

南翼讓他這反應一驚,有些驚疑不定地看著他,覺得他這反應相當反常。

封九笑著問:“我若是當真同天道過不去,你會不會殺了我?”

南翼眨了眨眼睛,緩慢地垂下了眼睫,像是無奈又像是感慨,她極輕極輕地笑了一聲:“只有青龍這一惡相才是我的天命。”

“不過我會阻止你。”南翼擡起頭鄭重地說:“我不會放任你,最終死在天罰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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