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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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引燃魂火的只有魂魄。

雖然理智上封九知道玄武應當不至於在這等事情上開玩笑,但情感上依然有些接受無能,畢竟封九這個人,哪怕他今天抱著為了正義和心上人拋頭顱灑熱血的準備而來,原則上還是很惜命的。

南翼垂眸,伸手就要抽走封九手中的書頁,卻讓封九一閃身給避開了。

封九抱著單薄的一張紙非常好奇地問南翼:“你打算怎麽做呢?”

“不用擔心。”南翼目光如刀,犀利地掃了一遍站著的白虎一眼,轉而笑道:“這還夠不上能威脅我的地步。”

封九皺了皺眉鼻子:“那既然不是什麽大事,就讓我試試唄。”

南翼一怔。

“你就當是我修煉偷個懶走個捷徑唄。”封九眸光閃亮亮地打量一眼南翼的神情,看上去有些討巧的稚氣:“不需要很多時間。”

白虎一臉牙酸地背過身去了。

南翼心中卻不合時宜地產生一點猶豫。

封九就是一個單純的局外人,絕大部分時間南翼都是這樣認為的。在這等事情上她有時顯得有些執拗,想封九這樣一個人,實在是沒道理來冒著這樣的風險去做這樣的事情。收入和回報不對等,這不符合封九的價值觀。

她心中那點愧疚再次冒出了頭,這便是封九最不願意看到的事情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南翼是個老實人,她把天命認定了是自己的責任,多一個人來均攤風險便多了一重人情在其中。

而封九最怕的就是這個。

封九不是不通風月之人,相反,封九對於情情愛愛那點事情相當熟悉。但越是熟悉,他想要的就更多。但這是需要耐心的。

很多時候封九看南翼的時候都能感到一絲若隱若無的緊迫感,畢竟這個人比他強大得多,甚至也習慣了南七宿上漫長的孤寂歲月。封九想不出來,如果一切塵埃落定,南翼還會不會在這漫漫紅塵多停留片刻。

然而南翼這般自然而然的愧疚感就成了他面前最大的一塊絆腳石,哪怕封九覺得她已經有些喜歡上了他。

縱然愧疚可以成為情感的催化劑,但也會成為一種無形的消磨。

其實這很沒有道理,有時候封九也會想,他想要南翼喜歡他的感情是單純的,但這很不公平,畢竟他捫心自問,最初的在意還是起源於南翼隨口的一個“九”字。

碧落樹上有一團灰色的影子正在成型,一縷一縷的鬼氣正在從碧落樹上剝離出來。百魂千煉術需要一個寄體,常說的以人煉鬼便是如此。顯然眼下是碧落樹充當了這個寄體的角色。

碧落樹枝葉繁茂,一葉一魂,可想而知是何等龐大的數量。

灰影正在不斷地擴大,甚至於逐漸有了底氣反抗鎮壓在其上的朱雀影。

南翼以靈力為瓦,生生為封九開出一片凈土來,將他護送到了碧落樹下。

封九仰目看著高大的碧落樹,心中簡直五味雜陳。

按照南翼的說法,碧落樹的性情應當是相當溫和的,可封九頭一次見到傳聞中的此樹,見到的卻盡是這般近乎蠻橫的模樣。

也不知道青龍究竟是做了什麽?封九不著邊際地冒出點好奇來。

然後他盤膝在碧落樹下坐下,忽然伸手扯了扯南翼的衣角:“不要那麽緊張,你上次買的果脯還有嗎?給我一個唄。”

南翼足足想了數息,才想起當時封九當時受傷是給他的果脯,頓時有些哭笑不得,那麽久了,就算真的還有剩現在也已經不能吃了。

“沒有了啊。”封九癟癟嘴委屈了一刻,轉而嬉笑道:“不過我先前買了壺上好的梨花白,陳釀,你要不要嘗嘗?”

白虎非常不識趣地湊過來:“有好酒嗎?也分我一份唄。”

南翼擡手把他扔出老遠。

然後姑娘轉向封九目光溫和,道:“那就嘗嘗吧。”

酒香彌漫開來的時候鳳唳聲乍然而起,高亢淒厲,雀翎應聲而落,火焰星星落落,像是靈禽灑落的血。

封九擡眸看一眼,就見碧落樹上陰影業已成型,一個男人的身影,朦朦朧朧看不清面容,手中似是握著一把長劍。

便是這一把百萬冤魂凝結而成的長劍,使得雀影受創。

封九略一閉眼,就能聽見鬼哭淒涼。

他想,若是我死後還讓人這麽糟踐,還不如魂飛魄散來的痛快。

這般想著,反而生出股子無畏的豪情來。

封九閉目,鼻尖酒香便越發濃郁。

怎麽當時就沒買壇女兒紅呢?封九不無遺憾地想。

他從靈根中引出了最為純粹的一縷靈火,他分出一縷靈識,牽引著這一縷火靈經由經脈緩緩入了識海。

於此同時,南翼出去了護身的靈氣。

封九這麽一個活靈靈的生魂在一片死氣中實在是如同夜色中的一線燭光一般,光雖微弱,仍是矚目。那一刻壓力陡然加身,持劍人滿身的煞戾之氣便毫無阻礙地投映在了封九身上。

南翼眼見著灰色長劍徑直沖著封九眉心而來,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中涅槃蓄勢,雖時準備出手。

封九只覺得冷。

這冷不同於冰雪或是料峭寒風,就好像是轉眼間物是人非的如墜冰窟。那一瞬間封九甚至覺得自己已經喪失了行動的能力,仿佛自己已經窮途末路。

他的靈魂曾那樣抵觸突如其來的火焰,如今卻在不經意間緩緩向著這一縷火焰靠攏。

無數怨氣在他耳邊傾瀉,問封九,問自己,或是問天……

世間能人異士無數,俠者仁者無數,享遍人間盛名,為何今日無人來救?

為何生魂在此,為何不能甘心為飼?

日日生離死別無數,為何偏生我入不得輪回?

生前潛心禮佛,今日為何不得渡生?

天道當真公平嗎?一念生一念死,彈指千百年轉瞬,這一生走不完滄海桑田,究竟在求什麽?究竟有何可敬畏?

憎欲嗔癡惘,都是魔。

封九近九成靈力都在壓制魔心躁動,似乎對於死劫臨身一物所察。

南翼涅槃在手,雀影再度纏上了灰色人影的腳步。

此處怨氣實在是太過濃郁,如同跗骨之毒。涅槃渡不了,烈焰少不盡。都是造孽。

萬千冤魂糾結而成的靈智談不上只會,大約是只剩下本能的,這才真的是麻煩。南翼利用雀影連同無邊的靈火在拖,那邊碧落樹少了朱雀壓制恢覆了急速的生長,正在源源不斷地放出怨魂。灰影不會思考,他也不知疲倦,只會竭盡全力想著封九靠近。

這是生魂,內中有源源不斷的生機,仿佛是天外瓊釀,是求而不得的長生不老,是放不下也想不開的執念的解藥。

就在劍尖直指封九眉心,劍上死魂已經迫不及待向著封九撲過去的時候,封九驀然睜開了眼睛。

封九的眸子是泛著淺淡的琉璃色的,此時卻顯得漆黑。瞳孔伸出像是有一線燭光,隱隱綽綽,又似乎搖搖欲墜。然後這股火焰驚掠而出,剎那間就如同點點星星之火遇見了幹柴,剎那間引燃了滿目貪婪的魂魄。

火如燎原,剎那間便已經波及了碧落樹。

白虎站在遠處的山頭上,遠遠瞧見火起,長舒了一口氣,笑道:“你瞧瞧你,說著不在乎,真不在乎你著急忙慌地跑來做什麽?”

玄武就在他的身旁現了身,懶洋洋地往地上一坐,手上依然抱著他的兔子。他也不看眼前火焰漫天的絢麗景象,低著頭專心地給兔子順毛。

“你先前說,只有這個叫封九的小子能引魂火,為什麽?”白虎不解:“我看這小子資質平平,沒什麽特備的地方。”

玄武語調平淡:“這話你直接問朱雀不就好了?”

“我倒是想。”白虎頗為煩惱地抓抓腦袋:“不過我看朱雀夠煩的了,就沒好意思拿這種事情打擾她。”

玄武慢條斯理地哼了一聲,道:“我也很忙。”

“你能忙什麽?”白虎大喇喇往玄武旁邊一坐,拿肩膀撞了他一下:“你不就養個兔子嗎?能怎麽忙?說說唄,你先前是不是看到這小子的命數了?”

“我看不到。”玄武說:“他的命格在遇見青龍的那一刻就已經改變了,我只是無意間發現了他和舒明儀的因果。”

“誰?”白虎驚呆了:“舒明儀死的時候這小子還沒出娘胎吧?哪來的因果?”

玄武用一種關愛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天衍化靈陣,他曾經是擁有天訓之眼的人。”

白虎楞住了。

封九感到了一種久違的,熟悉的感覺。

靈氣在他身周跌宕,金木水火土,五行靈氣或強或弱,緩緩在他身遭聚集,有一瞬間,封九甚至恍惚能感覺到它們的摻雜了惶恐的歡喜。

他擡眼看過去,見火焰如同熔爐,無數怨靈在其中掙紮,怨氣透體而出,靈魂在涅槃琴聲中緩緩化作裊裊青煙重入輪回,煞戾鬼氣卻在烈焰之下仿佛融金一般,一點點凈化為了月霜一樣的力量,透過火焰,淅淅瀝瀝如同一場春雨,滲進他的丹田之中。

“他的氣息!”白虎震驚之下從地上彈起來:“他的氣息在變?”

他回頭盯著玄武,像是見到了什麽驚世駭俗的場面下意識地征求同意:“這怎麽可能?本源氣息還能改變?”

“本源氣息不會變。”玄武低著頭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白虎心中激蕩:“那就只能說明先前他的氣息並不是他自己的本源氣息。”

“什麽意思?”

“我說了,天衍化靈陣。”玄武好脾氣地同他解釋:“朱雀先前說,他遇見了另一個遭遇天衍化靈陣的少年,那個孩子的修為連帶靈根都被人奪走了。封九很可能也是同樣的狀況,也就是說他現在的靈根並不是他與生俱來的。”

白虎活像是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這玩意還能換?”

“天下無奇不有。”玄武雲淡風輕道:“說不定就有什麽秘術是可以的,誰知道呢?就像咱們誰也沒想過碧落樹還能這麽用一樣。”

他說完,還很有閑情逸致地說教一番:“永遠不要小看除你之外的旁人的想象力和創造力。”

白虎:“……”

木靈根在萎縮,像是被切斷了的一截藤蔓,青碧色一一點點暗沈下去,外表也在肉眼可見地枯萎,像是瞬間被抽空了所有的養分,連茍延殘喘也不曾有。

然而火靈根卻像是重生一般,像是新芽沖破了芽苞,沐浴在天光細雨之下肆意地抽枝生長。

這可當真是久違了。

封九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他已經很久不曾見過這樣的形態了,那一瞬間他似乎錯覺那一枝火紅的芽同他點了點芽稍,像是久別重逢的寒暄。

這才是封九原本的靈根。

封家九子封朔,火屬性單靈根,身具天訓之眼,資質卓絕。

這才是封九該有的模樣。

多好笑,封九想,當年青龍用一個天衍化靈陣奪走了他的所有,如今竟還是經他的手還回來了。

天雷聚頂。

封九看了一眼天,察覺到南翼看過來的目光,改頭換面般收起了眼中的嘲諷,向著他的姑娘露出了一個歡喜而溫柔的笑。

而後他轉身,毫不猶豫地踏雲而起,直向著碧落樹而去。

平心而論封九這平地拾級的身法練得相當不錯,起碼瞧上去足夠賞心悅目。南翼瞧著他的身影,心中不知為何忽然有些如釋重負的感覺。

南翼在雷劫散去之後落到了封九的身邊,問:“你似乎修煉了一種控火術?”

“嗯,家學,名叫離火九重。”封九大方道:“你感興趣嗎?我把功法給你。”

“那倒不用。”南翼低頭莞爾一笑:“我送你一個禮物。”

封九一怔,就見南翼掌中火焰猝然而起,封九感到撲面而來的熾熱,定神一看,卻見南翼掌中火焰呈現一種琉璃般的通透,透著天一樣的湛藍。也不知是本身就有的顏色,還是映上了天空的藍。

南翼反手一拂,琉璃色火焰便輕飄飄地落到了封九身前。

“你的功法似乎要用到不同的火焰進階,這個送你。”南翼說:“這個叫鏡中火,算是送你成功突破的禮物。”

鏡中火相當有靈性,似乎知道封九就是它的新主人,雀躍地繞著封九轉了一圈,似乎對他非常好奇。

離火九重封九修煉到八重,始終是尋來靈火修煉,算不上什麽稀有靈物。而後便卡在了第八重瓶頸,再也無法進階。

如今有了這一縷鏡中火,實在是久旱逢甘霖。

南翼解釋道:“我看你這功法主要是偏重控制,有了它,你也許可以試試往攻擊方面發展。”

封九天訓之眼再度回歸,對於這類天地靈物有著天生的親和力,他放出一縷神識,鏡中火便蹦蹦跳跳地貼了過來。

回到南華,安君越笑道:“你大概是這趟兩儀秘境之行收獲最大的了。”

封九裝得一副大尾巴狼模樣:“沒辦法,我心上人對我特別好,什麽好事她都想著我。”然而他白了安君越一眼,說:“再說了,我那些個靈植草藥還一大半都貢獻給了宗門呢。”

“是是是。”安君越沒脾氣:“記你一功。”

“對了。”安君越補充道:“你修為的事情,對外就宣稱是南姑娘給了你這一場造化,咱們統一一下口徑,不然這事可能會招致些微詞。”

“我明白。”封九點頭,對於安君越這一番細致的心思也頗為承情:“多謝你。”

然後安君越語氣一轉:“不過有個事情你得先做個心理準備。”

封九語氣一滯,就知道安君越特意找他來不會有什麽好事情:“你說。”

安君越說:“剛剛得到消息,進入兩儀秘境的六位君使,如數回了魔城。”

封九:“……那你覺得,他們拿到想要的東西了嗎?”

“這件事情,我能力有限,實在是差不到具體的消息。”安君越笑道:“所以想拜托你。”

封九眉梢一挑,一口應了下來:“沒問題,有結果我給你答覆。”

封九也沒說什麽,倒是封懷玉先開了口:“你可別指望我幫你什麽。”

“你這個……不能正確認識自己的毛病,還能不能好了?”封九恨鐵不成鋼道:“你都成這模樣了,你覺得我還能指望你幫忙嗎?”

封懷玉:“……你在魔界還有眼線?”

封朔什麽時候是這麽個八面玲瓏的人了?

“你個沒見識的。”封九不屑道:“這麽點小事需要布置眼線嗎?不就是一句話的事。”

封懷玉同樣不屑:“你就吹吧你。”

封九無意與他辯駁什麽,當下取出一塊傳音石,非常直白地問了一句。

那邊回的也快,青龍懶洋洋地回了一句:“沒有,他們找的根本不是那本功法。”

封懷玉聽得這個聲音便是一楞,一時竟是有些不敢認。

“你……”

封九沒理他,當下又問一句:“他們在找什麽?”

青龍依然回的很快:“一把鑰匙。”

封九沈默了一瞬,沒有再問,而死收起了傳音石。

“你怎麽會……”

“我怎麽會和青龍合作嗎?”封九無所謂地笑道:“他有的疑問,我也有。他想做的事情,我樂見其成。為什麽不能合作?互利共贏,多好。”

封懷玉一時有些不知道說什麽好,他沈默良久,才問道:“你的修為已經恢覆了,靈根天賦也一如從前,甚至連天訓之眼都已經恢覆,你還想要什麽?”

“我也不知道。”封九說:“你就當我瘋了吧。”

南翼來尋封九的時候,他就抱著悲回風坐在樹椅上看天。她走過去坐下,問:“想什麽呢?”

“也沒什麽,”封九把悲回風放到了一邊,嘆息了一聲:“覺得像做夢一樣,突然就不知道要做什麽了?”

南翼猶豫了一下,問出了一直以來的疑問:“天賦恢覆,你似乎並不高興?”

封九相當落寞地垂下眸子,一手下意識按上了悲回風:“我大哥是火木雙靈根,他死前,把他的靈根獻祭給了我,我才能活下來,我一直覺得,就算我不為自己,為了他我也得好好活。”

然而一切忽然回到從前,他身上再也沒有了封濯的影子,封九卻感到了一陣仿徨,就好像困在沙漠中的旅人忽然失去了眼前的綠洲可以看得見的蜃影,仿佛在那一瞬間就抽空了所有的力氣,哪怕有人告訴他,放過這座山丘,就有實實在在的綠洲。

封九說:“我有時候真的覺得,我已經瘋了。”

不然他怎麽會接下青龍的傳音石,選擇和他合作呢?但這話封九不會在南翼面前說,他看著南翼時的滿心歡喜,似乎已經不能在擋得住心中洶湧而出的恨。或許那並不能算得上是恨,更多的是一種執念。

南翼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

倒是封九問道:“你似乎一直有話想和我說。”

南翼猶豫了一下,直覺告訴她這並不是一個好時機,然而她實在是不知道應該怎樣和封九開口講這件事情。

最終她還是把兩片碧落葉交到封九手中:“這是我從兩儀秘境取出來的,你遺失的那部分記憶,還有悲回風的,要不要看,你自己選。”

封九盯了那兩片碧落葉沈默了良久:“你希望我看嗎?”

“這種事情我不能替你做決定。”南翼說:“後悔與否,遺憾與否,這都是該你自己做出的選擇。我選擇把這兩段記憶帶給你,只是希望你眼前看到的都是你所經歷過的真相,愛也好恨也罷,不要最後只是建立在一段虛幻上,多少心緒最後都是錯付,那便太殘忍了。”

封九拿著碧落葉的手一抖,一瞬間甚至連呼吸都已經忘記了。而後他像是觸電一樣甩開了承載著記憶的葉片,半晌才洩力地嘆了口氣:“算了。”

封九沒有告訴南翼的是,在他天訓之眼恢覆的那一刻,他失去的記憶便已經如數浮現在他的眼前。

他已經不需要靠記憶來憑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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