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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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封九說不上自己是什麽心情,他大概會憤怒,也許會悲傷,心中也許還有慶幸,或者夾雜著恐懼,這都是南翼設想下封九的反應,也是封九自己理智回籠時剖析此情此景的預想,但真的面對這一番變故,封九心中卻是出奇地平靜,甚至有種塵埃落定的感覺。

我曾經構想過今天的嗎?封九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茫然地想,我為什麽,會做這樣的預想?

南翼從來不會安慰人,這樣的經歷在他的過去中一片空白,她看著封九似乎有些虛茫茫的眼神,緩緩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像是對這一個滿心惶恐的孩子,也不需要什麽過多的言語,告訴他自己在這裏就好了。

這是南翼此刻能想到的唯一的,也許能有些用處的方式。

封九僵硬地擡眼看了他一眼,漫天飛葉定格在那一瞬間,葉上人面在凝滯的一瞬被時間扭曲以致猙獰可怖。封九恍惚地想,我方才也是這般模樣嗎?

南翼伸手拂開了封九面前一片葉子,人面葉便在他的指下化為了青煙,青煙裊裊,同樣定格在了繾綣的一瞬。

一片葉便是一道死不瞑目的魂,魂中戾氣透過血氣直入魂魄,這便是影響封九的根源所在了。

其實不光是封九,在場人細看之下多少都受到了影響。南翼袍袖一震,涅槃琴音如山澗鳴泉,渡萬千生靈入黃泉。

封九問:“我是不是讓你很失望?”

“不,你做得很好。”南翼伸手抹去了他額際魔紋,誇獎道:“你等到了我。”

封九從未笑得這樣苦澀,這般神情看在南翼眼中甚至生出點不詳的預感。果不其然,她聽見封九問:“那我這算是幸運,還是不幸?”

“我現在心裏,都是後怕。”

“我知道。”南翼說:“所以我來了。”

封九下意識地就去摸手上的玉扳指,卻摸了個空,他這才想起方才進殿前將封魂玉戒暫時交給了安君越保管。

南翼嘆了口氣,踮起腳,輕輕吻在了封九的額上,一手在他心口畫了一個安魂咒印。

“等你睡醒了,就都結束了。”

封九枕在涅槃膝上睡熟了,南翼這才抱著琴一步一步走到了樹前。

這樹名叫碧落,本該是引渡生魂寄生前塵愁緒的,葉片碧色如洗,載滿的是一段生死輪回不能放下的刻骨銘心。

不該是如今這般邪異的模樣。

南翼看著這樹,問道:“舒明儀,你已經醒了嗎?”

人魂在一片霧蒙蒙的影中現出了身形,披著一件單薄的白衣。魂似乎並不全,反應尚且有些遲鈍,他盯著南翼看了許久,眼中才聚集了些許神采。

他低著頭,似是惆悵,又似乎頗多感慨。他眉眼溫潤,這般垂眸嘆息的模樣實在是賞心悅目。

“我都快記不得這是我的名字了。”

南翼對他的想法半點意見都沒有,徑直向著他伸出手:“悲回風和封九被取走的記憶應當都在你這裏,給我。”

舒明儀反應了一下,他說話似乎有些遲鈍,說話也像是字字斟酌,一字一字往外吐,言談有些生澀的模樣,他笑道:“記憶同魂魄相連,而我只是一個縫縫補補勉強維持的一個生魂,哪有取人記憶這樣的本領呢?”

南翼明顯不想和他廢話:“我若是連這點把握都沒有,也就不配鎮守南七宿了。”

舒明儀反問:“朱雀大人真的覺得,有些事情知道比不知道更好嗎?”

“那是屬於他的記憶。”南翼側目,餘光瞥見了熟睡的封九,嘆了口氣,眉目卻肉眼可見地溫柔三分,然而他再轉向舒明儀,語氣仍是冷硬:“該記得什麽,該遺忘什麽,那是他自己的事情,你們沒資格替他來做這個選擇。”

舒明儀目光一亮,反問:“你就不但心,往事沈重,想不開嗎?”

南翼眉目之間寫滿了不耐:“那也是他自己的事情,我也沒有這個權利能替他做選擇。”

“你說得對。”舒明儀眉眼舒展一笑:“人生這種事情,還是一步一步自己走過了,才不會遺憾,沒了遺憾,很多意難平其實也就沒什麽好夜夜輾轉的了。”

他說完,從一處略低的枝丫上摘下兩片琉璃般的翠色葉片來,遞給了南翼。

葉片色如翡翠,卻單薄如紙,這才透出琉璃般的清澈色澤來。

這才是碧落樹本該有的樣子。

舒明儀看著南翼收好了兩片樹葉,緩緩笑道:“你要殺了我嗎?”

南翼莫名其妙地問:“你覺得自己是該活著的嗎?”

“我始終不覺得自己該死。”舒明儀答道:“但我不該是以這樣的方式這樣的面貌活著。”

拂芳等人前去兩儀秘境,帶走了大半的軍使魔將,一下子便顯得魔城都有些空蕩蕩的。容靖君坐在房中,借著魔城難得的和煦陽光看完了人間新一屆科考的舉子大作,好山好水,胸中天地,盡皆傾墨紙上。

容靖看完了,難得的感到了些許陌生。他放下書卷,瞇著眼睛看著窗外暖陽微醺的橘色,神色倦懶地曬了會太陽,覺得自己大約是該外出走走了。

情女推門進來的時候就見容靖正看著窗外楞怔怔出神,她順著容靖君的目光往外瞧了一眼,笑道:“這一池菡萏今年開得似乎晚了點。”

“能開花就好。”容靖看著一池蓮開千重心情頗明媚:“這一池花我已經養了幾十年了,這還是頭一次看見花開。”

“這般難得,也算是個好兆頭了。”情女說。

“也許吧。”容靖君似乎聽得這話很是高興的樣子:“看著這花,覺得這魔城也算是有了點值得人歡喜的事情了。”

沒有人能猜得透容靖君的心思,就好像情女從來不知道容靖君為何會獨獨將她留在了府中。

這一度讓情女很是有些惶恐,整日如履薄冰,戰戰兢兢地數著日子過活,活像是在一分一厘地算著自己的死期。

那時容靖君便是這般笑著安慰她:“我生得很兇嗎?讓你這般怕我?”

容靖君哪裏生得兇?他笑起來的模樣就好像話本裏描述的那些個滿腹經綸的高才書生,自信又謙和。

情女答不上來,她看著容靖的笑容恍惚間便失了神。

說來也是奇怪,打從那一刻開始,情女便再也未曾怕過容靖君分毫。

容靖君問:“我想出去走一走,你願意和我同行嗎?”

情女聞言一楞,隨即驚喜:“願意的,自然是願意的。”她脫口而出而後一頓,有些如置夢中,怯怯地問:“可……可以嗎?”

“自然是可以的。”容靖君笑道:“你心思那樣細膩,有你跟著,想必這趟出行會很愉快。”

小鎮難得晴朗,也不過是沒了連日不絕的綿綿陰雨罷了,真論起來,這日頭還沒有魔城之中的和暖,頗有些潮濕。

顯得有些黏膩膩的。

容靖出門第一站,便是在小城中的一間成衣鋪子中,為情女選了數件時興的衣裙。

情女穿一件藕荷色的石榴裙,問:“先生,我們要去哪裏?”

“北上。”容靖君手中折扇向北一指:“得勞動你,先陪我去見一個慕名已久的朋友。”

封九再一睜眼,先看到的是一片火光明亮。那棵給他們造成了無數困擾的樹正在燃燒,烈火中有一個人影註意到他的目光,笑著沖他招了招手,而後便在烈火中化為了一縷青煙。

“他便是舒明儀。”

“什麽?”封九驚道,轉臉看向南翼的目光幾度震撼:“你說那是誰?”

南翼語氣平淡:“舒明儀。”

封九感覺自己睡的有些懵,爬起來晃了晃腦袋,有些茫然:“這是發生什麽事了?”

“沒有什麽,一點小事罷了。”南翼拍拍封九的頭,語氣輕描淡寫地哄了一句:“我們回去再說好不好?”

回去……

我們……

這兩個詞實在是太美好了。

封九當時美色上頭,乖巧地讓南翼牽走了。

林問瀾大難不死,一直到出了殿門還驚魂未定,啪嘰往地上一坐,說什麽都要緩緩神再走:“這可真是太刺激了,老天保佑佛祖保佑。”

說完覺得似乎有哪裏不大對,補充道:“無量天尊保佑。”

封九這會正裝模作樣地歪著南翼身上“氣若游絲”,聞言翻了個白眼:“兄弟,你好歹看看這環境行不行,這是能久呆的地方嗎?”

徐覓這會慷封九之慨,仗著封九這會無心關註這等微末小事,大方地把封九給的療傷補氣的丹藥挨個門派各個人分了一遍。

南翼很貼心地給了眾人一點緩和的時間,道:“此處不宜久留,陣眼被破,但大量的靈氣稍後便會反噬,兩儀秘境保不住了。”

言罷南翼看了這會磨磨唧唧走不動的封九,道:“你要是真的走不動,這還有一株牽心蘭,可以先給你用了。”

封九聞言頓時精神飽滿,蹭得跳起來:“牽心蘭?哪呢?”

南翼面帶微笑,替封九攏了攏蹭亂的衣襟,道:“騙你的。”

封九:“……你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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