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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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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翼和聶堯二人一路尋跡來到晏城北三十裏處,只見遍地橫屍焦土。南翼仰頭看天,天際烏雲正如熾陽下的新雪一般消融。

一共兩道雷劫,第一道萬鈞之力,聲如山崩地摧,第二道卻似空有其表。天罰九九之數不變,便是被什麽人或事打斷了。

聶堯環視了周遭,嘆息:“可惜了,一代名將最後卻命喪荒野。”

“名將?”南翼問。

聶堯解釋道:“大黎常勝將軍羅北驍,弱冠之年便鎮守邊關,執銳近四十載,未嘗一敗,年前回朝述職時遞了卸甲的折子,今日便是歸期,死的便是羅氏家眷和當今黎帝派遣隨性的護衛隊。”

南翼並指在近處幾個死者額際一探,神情悲憫:“三魂七魄不停屍身,屍橫遍野不聞鬼哭,亡魂何在?”然後她轉頭看向地上兩具屍體。

聶堯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而後上前一步,扒開兩具交疊的屍體,從地上扶起一個錦衣的公子哥來,聶堯並指一探:“尚有氣息。”

南翼應了一聲,目光在那人身上一掃而過,而後她站起身來,出手如電,一手成爪抓向西北,霎時猶如狂風過境一般。官道旁向來是荒蕪,此處雖有草木,但林木稀疏,防風遮陽的效用微乎甚微,不過稍增綠意罷了。南翼這一掌,幾乎將不大粗壯的樹木連根拔起,其中的人自然也是藏不住的。

那人現身之時魔息甚重,甚至讓聶堯都有一瞬間的壓迫之感。

南翼動作極快,那人也不落下風,兔起鶻落,眨眼便過了百招。漫天魔息同朱雀烈焰分庭抗禮,涇渭分明如同晝夜。烈日當空,此處卻冰寒刺骨如數九寒冬。連聶堯都不曾想到,燃盡天地六界不平物的朱雀靈火竟是冷的。

魔物新成,能同朱雀勢均力敵不過是憑著一時銳意,久戰已稍顯疲態,便欲尋機脫身。他盯上了一隊鏢師。

名將歸鄉,帝王親送,官道戒嚴數個時辰,擱在晏城這般繁華之地已屬罕見。鏢師不明所以,只聽遠處似有打鬥之聲,而後見一黑衣人閃身侵上前來,鏢頭也算是久歷江湖,這等速度下仍是駭然僵立。

風沙過後,是聶堯拂袖負手。

魔物趁此機會逃之夭夭。

南翼站在遠處,背對著眾人,化光而去。

一朝名將歸鄉途中竟被人盡數斬於野,這是何等的囂張何等的蔑視,黎帝震怒也是理所當然。不過這和南翼沒什麽關系了,她心事重重地回了客棧,剛進屋門,就察覺到房間內有生人的氣息,和濃重的藥味。

南翼推開隔間的門,就見榻上躺著一個渾身是血生死不知的少年人。封九正坐在床邊,面無表情的把一碗黑漆漆的湯藥給少年灌下去。

“是他殺了羅北驍一家。”南翼肯定道。然後她的目光落在封九身上,仍是篤定的語氣:“你受傷了。”

封九仍是抿著嘴半句話沒有,手中的藥碗空了,他伸手再次探上了少年的脈搏。

南翼皺眉,上前把他拎了起來,一道掌氣直接裝上封九胸口。封九踉蹌著退後兩步,側身咳出口烏黑的血來。封九略喘息兩聲緩了緩,從袖袋裏摸出顆丹藥塞進嘴裏,南翼註意到他拿藥的手有些微微的顫抖。

“你不是號稱習醫求財嗎,什麽時候也有這等舍己為人的精神了?”南翼難得有些疾言厲色。

封九笑著擡起頭,愉悅道:“你這是關心則亂嗎?”

“……”南翼完全不想和他多說一句話,轉身打量起那少年人來。

封九被兇了被無視了反而心情很好,賤兮兮地湊了過去,討好道:“你心情不好嗎?”

南翼還是不理他。

封九再接再厲,接著關懷:“你累不累?餓不餓?不如我們出去散散心?”

南翼給了他一個禁言咒。

封九就真的半天都沒了動靜,南翼回頭看,就見他蔫噠噠地趴在桌子上寫藥方,一筆一劃,寫得像個剛開始習字的孩童。南翼心情忽然間就松懈了下來,她想,封九為什麽救回那個少年人,她大概能猜到一二。

南翼解開了禁言咒,封九卻鬧別扭把腦袋往胳膊肘上一歪,留給南翼一個後腦勺。南翼伸手就擼了上去。這下封九出離憤怒了,他抱著腦袋一蹦三尺高,強烈譴責南翼這撫摸狗頭一樣的手法。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

封九開了門,門外站著一隊披堅執銳的士兵,為首的人身穿一身文官朝服,恭恭敬敬地朝著封九一禮:“想必這位就是南華山的封公子罷,在下刑部侍郎左兆林,奉陛下令前來緝拿羅將軍案的兇手。”

他說的緝拿,便是肯定了人在他這裏了。

封九揣著明白裝糊塗:“兇手?什麽兇手?羅將軍案又是什麽案子?怎麽會和我扯上關系?”

封九是擺明了不打算配合,左兆林雖然帶著一幫兵士也不能拿他怎麽樣,他好脾氣地解釋道:“下官一時疏忽,不曾與公子解釋明白,是在下的過錯。事情是這樣,今日我朝羅將軍歸鄉途中遭遇賊人襲擊,聽聞封公子醫者仁心,救回了一個少年人,據人指證,很可能就是那兇手,故而我等來此,唐突之處,還望公子見諒。”

“這樣啊。”封九垂眸沈吟片刻,側身將左兆林請進了屋內:“是救了個人,不過不知道是不是你說的那個。”

左兆林掃了一眼那少年人,便果斷道:“正是此人,還請公子將此人交與在下。”

封九臉色陡然冷了下來:“我有個問題。我救這人的時候便看過了,這少年渾身是傷,半點武功修為也無,如何殺的了一個久經沙場的將軍?左大人說他便是兇手,有何憑證?”

左兆林沒想到封九會在這當口發難,當下一怔,道:“有目擊者……”

他話還沒說完,便讓封九打斷了:“左大人方才只看一眼便如此肯定,可我看這少年相貌平平,面上連點容易辨認的特征也無,不知大人可有畫影圖形,還是說,左大人天賦秉異,僅憑幾句描述便能一眼認出?”

左兆林似有為難,欲言又止片刻選擇了沈默。

封九反倒放緩了語氣:“你姓左,同遠蒼山左重霄可有關系?”

左兆林道:“出自同族,按照輩分乃是下官六叔。”

封九似是一楞,打量了一下左大人的宰相肚和已有些半百的鬢角,低頭輕咳兩聲忍住一點笑意,心平氣和道:“我與左重霄也有幾分交情,既然都是自己人,我就把話敞開了說,這人到底是我就回來,看著也就是個孩子,雖說素昧平生,但既然遇見了,總不忍心看著這孩子蒙受不白之冤,這樣吧,人先放在我這,我先治著,等他傷好一點了,我便通知大人,該審的該問的一五一十查清楚了,您看怎麽樣?”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左兆林總不好拒絕,雖說心裏不大痛快,還是客客氣氣地道了聲謝帶著人離開了。

南翼看著人走遠了,皺眉道:“我和聶堯到的時候,有個人還沒死,可能看到你了。”

“我知道有人沒死,但應該不是他。”封九肯定道:“是應琛,他但凡大致了解點情況,便能猜出人是我救的。”

這著實出乎了南翼的意料:“他不是你朋友嗎?”

封九的表情很是一言難盡,他忿忿道:“狐朋狗友,盡找法子給我添堵。”

南翼:“……”

她實在是無法理解這些人類奇奇怪怪的友誼。

封九當天傍晚便去找了應琛,倒也不是去算賬的,而是去打聽消息的,他托應琛查一查這少年的身份來歷。應琛效率高得很,第二日一早便送來了回覆。

“這小屁孩,叫元子墨,拜在一個叫青崖山的小門派。”封九指著床上仍然昏睡的少年說:“羅北驍有個兒子,獨子,又是老來子,寵的不行,結果寵壞了,那天羅小公子上街,看上了去賣繡活的一個丫頭,也就是床上這小子的妹妹,就把人糟蹋了。小丫頭性子烈,最後讓幾個紈絝子弟活生生折騰死了,元家上門討個公道,羅北驍為了兒子,把這事給壓下去了,結果羅小公子不解氣,事後又把這家人給弄死了。元子墨回家探親,結果……”封九兩手一攤:“後面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南翼嘆息:“也是可憐人。”

封九支著下巴,饒有興趣地看她:“那你是覺得他情有可原嘍?”

南翼搖頭:“按照人界的規矩,王子犯法與民同罪,這事該由律法裁決,私自處刑便是錯,何況還牽連無辜者眾,此其一。其二:他既一腳踏進了逆命求仙的門檻,凡塵俗世便該割舍,以修道人手段加於普通人,也是錯。最後,天道尚且不降罪於垂髫小兒,他連幼子都不放過,何來情有可原?”

“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封九對著南翼眨巴眨巴眼睛,回頭問元子墨:“你都聽到了,作何感想?”

少年人聞聲緩緩睜開雙眼,他盯著頭頂的床帳,像是盯住了仇人一樣,仿佛含著血淚,他沈默良久,輕生反問道:“我有什麽錯?”他踉蹌著支起身子,目光悲愴地看著南翼:“律法不曾給我公道,害我親人慘死,天道不曾給我公道,讓我的仇人風光榮華,那我便自己尋一個公道,有什麽錯?即便有,錯的也該是蒼天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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