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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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殷時寧臉上沒有半點被威脅的慌張，反而伸手往陸晚淵額頭上貼了一下。
他以前也偶爾這樣，給陸晚淵看脈的時候，會順手試試陸晚淵有沒有發熱，只是久別又重逢，兩人的身份發生了改變，就再沒做過這樣的事。
如此自如的觸感，親昵的姿態，倒叫陸晚淵楞了一楞。
殷時寧有些無語：“也沒見你發燒，說什麽胡話。”
“有沒有可能，”陸晚淵的目光流轉在他臉上，“我說的不是胡話？”
“那你隨時可以把我四肢卸了。”殷時寧笑了聲，“也沒見你卸過不是？”
陸晚淵輕怔了怔，隨後高高挑起了眉：“你倒是提醒我了。”
殷時寧：“？”
這人還真打算卸了自己的四肢？
說實話，被做成人彘這種事，怎麽聽都是很恐怖的威脅，但莫名的，殷時寧心裏並不很害怕。
而且陸晚淵也沒有傷害他。
他只是不知從哪裏變出來兩條鎖鏈，將殷時寧的手腳鎖了起來。
殷時寧：“？”
那鎖鏈細細的，觸感冰涼，但並不很堅硬，仔細一看，竟然是用那種黑氣做的，湊近了還能看到霧氣翻騰，仿佛在蠕動。
看得叫人毛骨悚然，殷時寧忙把手放了下來。他沒有武者的自知，穿的並不是武者常穿的勁裝，而是出門撐場面用的寬袖，乍一看像個文質彬彬的書生，這手一往下放，袖子下落，便將鎖鏈遮住了。
鎖鏈只有一小節長。
但若以為它沒有牽制住人，那可大錯特錯了，陸晚淵手裏另有一小節鎖鏈，二者之間似乎有無形的聯系，陸晚淵牽著他往東，他就去不了西邊；陸晚淵一扯鎖鏈，殷時寧整個人重心不穩，直直倒進他懷裏。
恰好被陸晚淵抱了個滿懷。
殷時寧：“……”
他被陸晚淵身上如淵如海的氣息包圍，心裏沒生出半點氣，只覺得又好笑又離譜，無奈地問：“這樣我怎麽幹活？”
“我也不需要你幹活。”陸晚淵答。
“但你知道的，我是個閑不住的人。”
“那就做點別的事消耗力氣。”
陸晚淵答得自然，還順手在他臉上蹭了一下，親昵暧昧得仿佛上一句話是在開黃腔。
殷時寧好好一個受過現代教育的人，即使一向清心寡欲，也不免想歪了。
結果。
陸晚淵將他撈了起來，從這個地方飛了出去。
他似乎並不打算離開，而是另有目的，殷時寧一開始沒看明白他想做什麽，問了也沒得到回答，待陸晚淵飛到幾個位置做了些事情以後，殷時寧漸漸看出了一個荒唐的答案。
“你想讓這座城升起來？”殷時寧眼睛瞪圓了，“那不是會……”
顛倒古城裏藏著大量上古時期遺留下來的功法，若是此城現世，相當於給一個低魔世界打開了高魔世界的大門。
誠然，這年頭靈氣稀薄，即使用一樣的修仙功法，也沒那麽多人能修煉出來，但光是修仙功法中對靈氣完全不同的運用方式，就足以讓那些武者受益匪淺。
這是降維打擊。
殷時寧手不能動，舉起來蹭了下陸晚淵的胳膊，是在阻攔：“……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吧？”
“你看過了那本書，就沒註意到，不把城升上去，我們出不去麽？”陸晚淵偏頭看他。
殷時寧楞了楞，突然想起書裏似乎確有那麽一段。
是第一世，陸晚淵取到功法之後，將城升了上去，不過因為後續都在說陸晚淵修煉的事，沒有細寫顛倒古城升上去之後的結果，因此殷時寧忘記了這個細節。
“書裏沒提升上去會有什麽後果。”殷時寧想了想說，“但是不管怎麽想，這裏的功法都是足以讓世人陷入瘋狂的吧？”
“嗯。”陸晚淵點了下頭，又看向他，“但與我何幹？”
好問題。
沒有哪本龍傲天小說男主擁有“拯救世界”這種聖母理想的，陸晚淵當然不會有。
殷時寧發現，自己對陸晚淵的確是毫無脾氣，他想了一會兒沒想到反駁的話，竟然也覺得陸晚淵的話有道理——不升上去他們出不去，何況升上去了，還有南沼那大面積的瘴氣作為屏障，顛倒古城的秘密想要被人發現，還要一段時間。
退一萬步說，就算世人都發現了顛倒古城的秘密，沒有相應的靈氣儲備，根本修煉不出花。
個別有資源的人能修煉得境界高一些……可大陸上的實力格局變動，又同他們有什麽關系呢？
強大的墮魔功法，只有陸晚淵修煉的那一本。
不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的。
殷時寧想明白了，也不再勸阻，看著陸晚淵一個個解開了機關。
二人腳下踩著的地面漸漸發出巨大的震動，洋流變得湍急，世界倒轉，隨後上升。
殷時寧被陸晚淵牢牢地護在懷裏。
如果不是手腳都被鎖著，這場面看起來還有點溫馨。
許久之後，那座巨大的城終於沖破了旋渦的阻礙，重新面世。
它持續上升，直到半空中的某個高度才停下，隨後便一直懸浮在那裏。
巨大的沖擊力掀起了天幕般的浪頭，直沖岸上，大量的水氣上升，不久之後，此處下起了暴雨，接著雲開日升，陽光灑落，照亮這座古城。
古城石質的表面被海水侵蝕，早已斑駁，在陽光下露出礁石一般的表面，中間夾雜著被裹挾著升起的海洋植物，靜謐而美麗，無聲卻強大。
好像這座城在曾經的上古年代，本該如此。
殷時寧有些感嘆這樣的壯觀，他本來是個安靜的實驗室宅男，從小到大很少去旅游，對這樣的景色心向往之，不由得多看了幾眼；陸晚淵卻是毫不關心，待一切變動塵埃落定，他便帶著殷時寧，從雲頭跳了下來。
這事發生得非常突然，殷時寧猝不及防，下意識地貼住了陸晚淵的胸膛，直到平安落地，緊繃的身體才微微松懈。
“接下來……沒事了吧？書也找到了。”回過神來的殷時寧自然而然地仰起頭，詢問陸晚淵的意見，“我想回西州去，看看梁老頭治療得怎麽樣了。”
陸晚淵低頭看了他一眼，表情微妙：“你是不是忘記了，你現在被我鎖著。”
“……你難道不就是玩一下？”殷時寧楞了楞，“你真要鎖著我？”
陸晚淵不答，抱起他就走。
二人來時就是這個造型，但那時殷時寧還有活動手腳的自由，現在連這點自由都被剝奪了，陸晚淵帶他穿越重重瘴氣，又走了很久，似乎是打算回他們進入南沼時留宿的客棧。
走到第二天的時候，殷時寧就開始抗議了。
“你能不能放開我？”
“打個商量，這樣我沒法做飯。”
“……我餓了！”
不知道哪個字觸動了陸晚淵，他還真給了點反應，從第二天起，會在需要吃飯的時候給殷時寧松一松鎖鏈。
也只是松一松，在一定範圍內可動，但是沒有將它卸下。
他的眼睛裏還是黑霧，殷時寧不想跟一個被魔氣困擾的人計較，能做飯就不再抗議了。他甚至苦中作樂地找到了一些南沼當地特有的調味用植物——比如花椒那些——做了心心念念的麻辣烤兔肉，分給了陸晚淵一些。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陸晚淵就在邊上看著他，十分專註，好像殷時寧做的不是菜，而是什麽珍貴的藝術品。
偶爾回眸，殷時寧會被他的眼神所驚。
不走古跡的話，回到那間客棧他們竟然走了小半個月，也不知道古跡裏到底折疊了多少空間，不過陸晚淵看起來不打算住，他只是取回了殷時寧遺留下來的那些行李，以及他先前趕的車，而後調轉車頭，去了東原。
殷時寧被他關在車裏。
雖然出不了車子的範圍，但還是可以從車窗往外看，殷時寧辨認出方向不對，想了想，跪坐著蹭到車門邊，隔著門同陸晚淵說話。
“你這是要去東原？”
半晌，才聽到陸晚淵低低應了一聲：“嗯。”
“去東原做什麽啊？”
“找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然後呢……？”
馬車突然停了下來，陸晚淵坐在車頭，將車門打開一小條縫，垂眸看了一會兒殷時寧那單純又不設防的眼神，低頭吻了一下他的唇。
最後輕聲說道：“把你關起來。”
殷時寧：“？”
他確實沒想到陸晚淵說到做到，真的去東原找了個偏僻的山村，租了間沒人住的村屋小院。
每天也不做什麽，要麽在屋裏看著他，要麽在院中曬太陽。
這是山村裏最偏僻的一間屋子，平日裏無人打擾，就他們兩個。
每天陸晚淵會出去一趟，按照殷時寧的要求弄些食材回來，或是柴禾，待飯點前後，就給殷時寧松一松鎖鏈，看著他在廚房裏忙進忙出。
殷時寧當然是抗議過的。
他抱著菜盆往桌上一放，腕上的鎖鏈隨著他的動作發出“錚錚”的響聲，殷時寧翻了個白眼，無語道：“你天天要吃我做的飯，還不肯給我自由，會不會太過分了？”
“不好麽？”陸晚淵道，“這樣你就不會走了。”
“我也，”殷時寧抿了下唇，“沒說我要走啊。”
“回到你原來的世界，這樣的誘惑你真的不心動嗎？”
“……但是陸晚淵，”殷時寧一字一句地說，“就算我真的想走，我也得殺得掉你才行，你覺得憑我的實力，能做得到這一點嗎？”
陸晚淵摸了摸他的臉，眼神竟然有那麽點溫柔：“你完全可以趁我睡熟的時候動手，不是嗎？”
槽多無口。
是，沒錯，現在兩人天天睡在一張床上，可每次殷時寧半夜醒來口渴想喝水，陸晚淵都會恰好醒過來幫他倒水。
但凡殷時寧想動手，陸晚淵不可能醒不過來。
任何人被關上那麽長的時間，都會有情緒，殷時寧從一開始的容忍，到最近已經有點煩躁了，話出口的語氣就不太好：“你到底想怎麽樣，還真打算鎖我一輩子？”
“不可以麽。”陸晚淵垂眸看著他。
“陸晚淵，沒有哪個正常人是這樣生活的。”殷時寧吸了口氣，“你最近魔氣外溢過好幾次了，我的意思是，這都第三世了，別被魔氣控制好麽。”
陸晚淵沒出聲。
殷時寧繼續道：“你繼續陷進去，或許還要輪回第四世，第五世……”
陸晚淵：“不好麽？我們一直在一起。”
殷時寧：“再溯回一次，我依然不會記得你。”
陸晚淵：“……”
殷時寧：“每一世都是新的人生，也許你我幹脆就不會再相遇，也許會，但就算我們在下一世重逢，我不記得你，所以我還是不會喜歡你。”
陸晚淵動作一頓。
他的表情有一瞬間的驚訝，甚至可以說慌亂，被一直盯著他的殷時寧精準捕捉。
殷時寧恍然：“被我說中了吧？你想要的是這個。”
即使是將殷時寧鎖在偏遠的小院中，陸晚淵仍舊不滿足，需要日日盯著他，去哪兒都跟著，殷時寧為了爭奪自己如廁和沐浴的自主權都跟陸晚淵吵過。
實際上根本沒有必要這樣，先不說殷時寧會不會走，首先有那條鎖鏈鎖著，殷時寧根本跑不掉。
時間一長，殷時寧品出點味道來，覺得陸晚淵這是內心空虛。
當然，也不排除是魔氣的影響，這東西會放大人內心的欲望，只叫人覺得不滿足。
想來想去，他只能想到這個。
陸晚淵大約是喜歡他，所以也想得到他同等的回應。
可是，從知道陸晚淵喜歡他開始，殷時寧不是在跟著他奔波，就是被他囚禁，完全沒有時間精力或者說個人空間去思考這件事，他根本給不出回應。
雖說殷時寧沒有這方面的經歷。
但他至少知道感情是誕生於平等的關系中的。
至少不是現在這樣，他單方面地被陸晚淵鎖住，自從來到這個地方，就連院門都沒出過，完全沒見過其他活人。
“陸晚淵，”他繼續說了下去，“你將我關在這裏，我每天思考的就只是什麽時候能自由，不會去思考我對你是什麽感情的。”
聽完這些，陸晚淵似乎有些動容，殷時寧察言觀色，還想乘勝追擊，不曾想，陸晚淵卻突然掀起了眼皮，說了句：“我餓了。”
殷時寧：“……”
他的話被噎在嗓子裏，忽然想不起來自己後面要說什麽，楞了楞，默默地將菜盆端了起來。
“……我去做飯。”
他轉過身，抱著菜往竈臺走去，冷不丁背後傳來陸晚淵的聲音。
他語氣淡然，內容卻很瘋狂。
“其實，被魔氣控制也沒什麽不好，這是當世最強的功法，有這些功力在，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把你找回來。”
魔氣早就被上一世的陸晚淵封在了體內，以內丹的形式。
若是陸晚淵一直壓抑著修為，按部就班地走武者修行的路子，這些魔氣的確不會給他造成很大的困擾，問題就在於，他本人能不能控制住不去碰這些由第一世的他自己修煉出來的、遠遠超過這個世界能力的功力。
殷時寧一直以為他可以。
但目前看來，似乎不能。
他回過頭，震驚地盯著不遠處的那個人，震聲道：“你瘋了，陸晚淵，為了囚禁我，你去碰那東西？我是能跑得掉還是怎麽著？你不怕你再失手把我殺了然後獨自懊悔啊？”
“也許我還可以跟你一起死呢？”陸晚淵語氣淡淡，“也沒什麽不好。”
殷時寧：“……”
他不想跟陸晚淵說話了。
或者說，他不想跟這個不知道是陸晚淵還是魔氣的玩意兒說話了。
殷時寧咬了下唇，轉身去做飯，自己都沒發現自己此時臉色很難看。
做完飯，殷時寧又被陸晚淵鎖上。最近陸晚淵連飯都要親手餵殷時寧吃，決不允許他自己動手。
而且，他似乎不耐煩聽殷時寧說那些讓他不高興的話，等吃完，就不知從哪兒凝出來一團黑氣，塞進了殷時寧嘴裏。
那玩意兒是涼的，不算硬，但被塞著說不了話，還有點犯惡心。
殷時寧不由自主地滲出了些生理性的淚水，煩躁地瞪著陸晚淵。陸晚淵卻想是渾然未覺，打來溫水，替他擦幹凈手、臉、腳，然後將人抱到了床上。
他抱著殷時寧，好像只要擁有對方，連發呆都成了有趣的事。
或許是因為飯前吵過架，今天的殷時寧臉色特別臭，對他的擁抱也不太配合。陸晚淵憑著本能與喜好去親他，親著親著，就又感覺到了熟悉的不滿足。
特別是，在殷時寧並不順從的時候，這種不滿足就越發強烈。
內心好像有被撕扯開的空洞，急需要什麽東西去填滿，也許只有……
陸晚淵沈沈的目光，落到了殷時寧的臉上。
不久之後。
一直別開臉不去看陸晚淵的殷時寧感覺到了什麽，突然瞪大了眼，轉向對方。他震驚得無以覆加，很快掙紮起來，只可惜陸晚淵做事一向專註，即使是在這種時候，他沒能註意到他的表情。
殷時寧被迫接受了這超出他生活經驗的刺激，沒多久就看見了光，那大約是他的幻覺，但未必比陸晚淵嘴裏的溫度更虛假。
片刻，他仰起頭，後腦頂住了枕頭，脖頸弓起脆弱而絕望的弧線。
好像就是一眨眼，天邊就露出了魚肚白。
這間村屋的構造，和他們當初剛認識的時候住的地方很像，窗戶就在床邊上。殷時寧像一團浪，整個融化在床上，眼皮懶洋洋地掀著，看天邊一點一點亮起來。
好一會兒，他才意識到陸晚淵不知何時撤走了他嘴裏的那團黑氣，他總算又能說話了：“你……”
陸晚淵靜靜地聽著。
但殷時寧一下沒想起來要說什麽，楞了好一會兒才繼續下去：“為什麽要……那樣做……”
“我想做，所以做了。”
“作為這件事情裏，另一個當事人，”殷時寧很累，沒什麽力氣，喘了口氣才繼續道，“你難道不該同我商量一下……”
“你不會同意。”
那倒是的，如果陸晚淵昨天問他行不行，他肯定不會同意。
他沒有這方面的經歷，又在生陸晚淵的氣，肯定不會點頭。但實際上，真正嘗試過以後，又覺得原來自己並不排斥。
無論是陸晚淵親他，或許像昨天那樣親密，他都不怎麽排斥。
甚至在大腦被灼燒的時候，會短暫地祈求再多一點，所以也許，在理智之外，他的身體早已接受了陸晚淵的存在。
“……我只有一個要求。”殷時寧覺得心很累，也不想再去爭辯是不是能回西州、走不走之類的話，只懶聲說，“你千萬別被魔氣控制了。”
陸晚淵摸了摸他的臉：“我盡量。”
這是他最近這段時間語氣最好的一次，話音溫和又平靜，就好像魔氣什麽的從未存在似的。
但殷時寧沒註意。
他累得狠了，很快就睡著了。
這一覺他睡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天明才醒來，醒來仍然有點虛弱。
他懷疑是力氣用多了，陸晚淵倒也真大發慈悲地放他休息了三天，才做了第二回。
那以後倒是一發不可收拾，畢竟初嘗滋味、食髓知味，兩個人又同吃同住，關系緊密，這種事控制不了。
於是，後來一段日子裏，白天的大部分時間，殷時寧都在補覺。
他太累了，自己也沒想明白為什麽這麽累，就這樣渾渾噩噩地過了一個多月，某天他醒來，覺得精神頭還不錯，突然發現陸晚淵眼底的黑霧散了不少。
就好像做那事能幫助他疏散似的。
受魔氣的影響小了，陸晚淵就不那麽愛發神經了，那天他擰著眉想了一會兒，突然將殷時寧手腳上的鎖鏈撤了下來。
“……我鎖你做什麽？”他自言自語道。
“我哪知道？”殷時寧翻了個白眼，打個呵欠又想去補眠。
“誒，”陸晚淵喊了他一聲，“好久沒出門了，要不要出門逛逛？”
“……啊？”
“就當是……補償你。”陸晚淵說，“等你休息幾天，精神頭好一些，我再陪你回西州。”
殷時寧伸手探了探他額頭，沒發燒，於是奇道：“怎麽突然想明白了？”
“想同你住在一起，倒也不一定要在東原。”陸晚淵說，“你想回去看你師父也無可厚非，到西州再尋一處住處便可。”
“我回西州倒是有地方住的。”殷時寧看他一眼，又心軟了，話鋒一轉，“……但那是我師兄開的藥鋪，你白吃白喝又不是藥鋪夥計，住那兒不合適，到時候咱們再找個地方單獨住也行。”
陸晚淵無可無不可，抱著他下床。
“不過，”殷時寧又說，“白天我要去藥鋪看診，我現在也是個像樣的醫者了，你不要打擾我工作。”
陸晚淵看他一眼：“行。”
他們的目的地是村子附近的城鎮，這村子裏的人據說每天都去趕集，路途不算遠，一般來說，不趕路的話，陸晚淵也不會非要抱著殷時寧走，他到城門口就將殷時寧放下了。
腳剛落地，殷時寧一個踉蹌，頭暈了暈。
陸晚淵一把扶住他，眉頭先擰了起來：“這麽累？”
那股子短暫的暈眩勁很快過去，殷時寧推開他，積攢了許久的脾氣上來，瞪了他一眼道：“還不都是你？”
“……是。”陸晚淵道，“是我的錯，若是你實在累就同我說，我們早些回去。”
那倒是沒事，殷時寧覺得自己只是落地的時候沒站穩。
他好不容易能出來，哪怕體力不支，也想盡可能地逛一逛，當時便大言不慚地表示沒問題，隨後擡步往城裏走。
東原是正經的靠海之地，風土人情同其他四境都不同，倒像殷時寧真正的家鄉。
他是江南人，看著滿街的魚市十分親切，心念一動，便親自挑選了一尾活魚，準備今晚燉魚湯喝。
陽光曬得人暖洋洋的，或許是因為這個，殷時寧逛著逛著，覺得自己精神頭也變得好了一些。他很快出了層薄汗，提著那條魚去買蔥，一圈走下來，手裏拿了不少食材。
陸晚淵一直跟著他，看見他額角的汗珠，伸出手：“要不我來拿？”
殷時寧對他還有氣，也不客氣，直接把食材往他手裏一塞，心道讓這人累一累也好。
二人逛了半座城，準備回去，偶然路過了一家客棧。
陽光照在店門口的地上，那角落窩著個衣衫襤褸的老乞丐，正握著個酒壺仰頭喝酒。這樣的流民到處都是，唯獨這個老乞丐看起來自在隨性了些，引得殷時寧多看了一眼，但也並沒有停下腳步的意願。
誰料那老乞丐伸出一只腳，竟將殷時寧攔了下來。
殷時寧：“？”
陸晚淵正想發作，被殷時寧攔了一下。他想了想，半蹲下了下來，問：“老人家，你攔我有事嗎？”
“年輕人，我觀你印堂發黑——”
殷時寧：“……”
好家夥，敢情是個算命的。
這行當在殷時寧眼中和江湖騙子差不多，他聽到這句就想走，卻聽那老乞丐又道，“黑中又隱約轉黑，想來你這個月會遇到一件乍一看是壞事的事，無需驚慌懼怕，待熬過去，柳暗花明也未可知。”
殷時寧腳步一頓，扭過頭：“什麽意思？”
老乞丐喝了口酒，笑瞇瞇地：“就是說其實是好事，你別太擔憂。”
神神叨叨，但不管是不是真的，聽起來總歸是好話，而且老乞丐並沒有索要算命錢的意思，好像就是莫名攔住他說了點吉利話。
殷時寧摸不著頭腦，點了點頭道：“多謝。”
“你自己的福緣，何必謝我哦——”老乞丐長嘆一聲，又繼續喝了起來，不再搭理殷時寧了。
陸晚淵拉了他一把：“走麽？”
“……嗯。”
兩人一路出了城，殷時寧才重新開口：“那個人說的話好奇怪。”
“不必理睬。”陸晚淵臉色陰沈，“……故弄玄虛。”
他情緒不佳，眼底的黑霧便蠢蠢欲動。殷時寧好不容易重獲自由，實在不想再體驗一把跟偏執狂版陸晚淵相處的感覺，忙扶住他胳膊，溫聲寬慰：“沒事，就是一個神神叨叨的老頭，我不理他了，你別不高興……”
就這麽哄著，一路回了村屋。
殷時寧用那條魚收拾了一鍋魚湯，兩人吃得十分飽足。
老乞丐的話也被他短暫地拋到了腦後。
直到——
陸晚淵說是等殷時寧休息幾天、養足精神，就陪他回西州，然而一直沒等到這個機會。
除了那天短暫清醒外，殷時寧越來越累，每天睡覺的時間越來越長，到最後，幾次連飯都起不來做。
他自己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這種疲勞的不正常。
陸晚淵面上不顯，心裏頭是急的，想去幫殷時寧請個大夫回來，卻被殷時寧攔住了，“我自己不就是醫者嗎？”
他說完，給自己把了個脈。
然後就楞住了。
陸晚淵坐在床頭，等了他一會兒，沒等到結果，有些疑惑：“怎麽了？”
殷時寧擰起眉：“……你等等，我再摸一下。”
陸晚淵又等了一會兒：“很嚴重嗎？”
“……不是，我……”殷時寧有些茫然，“我摸到了……喜脈？”
陸晚淵眨了下眼。
殷時寧同他面面相覷。
“我去請個醫者回來？”陸晚淵又問了一次。
“……嗯。”殷時寧也知道碰到這種情況得再請個人會診，沒再拒絕，但還是尷尬地補充了一句，“找個嘴嚴的。”
“知道。”
陸晚淵出去了。
他一個人能日行上百裏，出去了半天就回來了，據說是從其他城鎮找了個低調嘴嚴的醫者回來。殷時寧沒法考證對方嘴嚴不嚴，但至少知道自己不認識對方。
不認識就好辦，丟臉也不太怕。
他伸出手腕，給對方摸脈。
那醫者被抓來本來情緒不大好，見到一臉蒼白的殷時寧，才知道是真有病患，總算收斂了脾氣。
可這一摸脈，也把他給驚著了：“……我怎麽摸著是喜脈？莫非——”
別的醫者也這麽說，這下殷時寧更是深信不疑，但他怎麽也沒想通自己一個貨真價實的男人為什麽會“懷孕”，聽到轉折，不由得期待起來這位同行的高見。
同行苦惱地思索了半天，又將他打量再三，猶疑地問：“您生得如此貌美，該不是……女扮男裝吧？”
殷時寧：“……”
殷時寧自閉了。
陸晚淵把人打暈，將人原樣送回去，又回到村屋內。
這麽來回一折騰，天色已黑，他回頭床頭，見殷時寧還頹喪地坐著，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好過去握住他的手：“真懷了也沒事，生下來就是，我倒也能養得起。”
殷時寧仿佛突然活了，擡頭瞪他：“這是重點嗎？”
“那你的重點是什麽？”陸晚淵看著他。
殷時寧答不上來。
半晌，他嘆了口氣，頹然滑了下去，躺到床上，看著頭頂天花板發呆。
陸晚淵也跟著他躺了下去。
二人並排躺著，良久沒人說話。
好半天，殷時寧才眨了眨眼說：“陸晚淵。”
陸晚淵偏過頭。
“我們來做那事吧。”殷時寧說。
印象裏，這是殷時寧頭一回主動向他索求，陸晚淵先是一怔，待回過神來，又是一陣狂喜。
但他實在不擅長“歡喜”，臉上仍是淡淡的，只能一下一下不斷地吻著殷時寧。
在這個時常讓他感到無趣、了無生機的世界裏，有這樣一個人，他平和、強大，雖然不起眼，但始終生機勃勃。
他讓陸晚淵感覺到一種切切實實的鮮活。
乃至於，徹底將其占有的時候，仿佛僵硬的自己也能被這種鮮活感染一般。
這種不理智的放縱後果是，殷時寧一口氣睡了兩天兩夜。
他變得更容易累了。
這時候醫者要看的病癥類目很雜，在西州的時候，殷時寧也幫著看過幾名孕婦的癥狀，因此學習過一些基礎的護理知識。他不願讓別人知道自己“懷孕”，幹脆將註意事項交代給了一看就“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陸晚淵。
陸晚淵縱橫五境三世，加起來幾十年，頭一回這麽誠惶誠恐，生怕哪裏做得不對，殷時寧又熟睡不醒，把人給碰壞了。
好在殷時寧沒那麽脆弱，沒被他碰壞，除了覺多、易累、臉色蒼白有些虛弱外，還算健康。
肚子倒是一天天大了起來。
他這“胎”懷得順利，順利得不大正常，到五個月時，已有了別人十月懷胎的大小。
腰也酸得厲害，殷時寧抱著那個肚子，幾乎沒法動，脾氣也變得很大，有時候他自己都不理解為何要發火，但總是控制不住地要吼陸晚淵。
陸晚淵：“但是，我即便能照顧你，也沒法幫你接生，總要去找個這方面的醫者給看著……”
“不行！”殷時寧瞪他，氣得眼圈發紅，“不許去，我不要別人在——”
陸晚淵嘆口氣，幫他擦掉眼角的淚，又只好妥協：“好，不去，我不去找。”
就這樣來回拉扯。
隨後突然有一天，殷時寧感覺到了腹部一陣劇痛。
他生了。
很難形容當時發生了什麽，因為殷時寧疼得幾乎沒有了理智。
但他隱約意識到那不太正常，周圍的空氣扭曲得縱然是他也感覺到了不妥之處。
可他無心計較，劇烈的疼痛已經襲擊了他的全部感官，迷迷糊糊間，他只能聽到陸晚淵近乎絕望地喊著他的名字，以及模糊的視野裏，似乎出現了一個黑色的光團。
咚！
疼，能感覺到的只有疼，身體像是被人從三層高的地方直直扔下來似的，全身上下碎裂般地疼。
求生欲迫使殷時寧睜開了眼。
“嘶……”
入目所及，陌生又熟悉，殷時寧楞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這是自己的住處。
這房子是他買的，不大，建築面積六十多平，因為是電梯房，公攤面積大，套內實際上只有四十多。
不過他單身獨居，這樣的大小夠用，而且打掃衛生不算麻煩，還貸壓力又不大，他對這間屋子很滿意。
只是……他這是回來了？
顧不上身體的疼痛，殷時寧匆匆爬了起來，很快發現落在地上的手機，撿起來一看，能開。
時間卻是他出車禍穿越的前一天。
今天是周日，實驗室放假，所以他大白天的在家。
但是之前他在幹什麽來著？他怎麽一點都想不起來……
日期倒退了一天，經歷卻是實打實的四年多，想不起來也很正常。他的生活簡單，殷時寧沒太深究，但是……
他回來了，他陸晚淵……
咚！
突然又是一聲巨響，像是有什麽重物落下，殷時寧楞了楞，急忙朝聲音發源地跑去。
他匆匆闖進了廁所，就見浴室裏摔著一個人。
一襲勁裝，長發落在肩頭，人一開始是昏迷的，但很快便皺著眉睜開了眼睛，露出冷淡又深沈的目光。
殷時寧張了張嘴：“……陸晚淵？！”
陸晚淵也看見了他。
他沒有動，隔著浴室玻璃同殷時寧對視，良久，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笑：“殷時寧。”
殷時寧張了張嘴：“我在。”
“……幫幫我，我起不來了。”
陸晚淵摔斷了腿，但他作為一個書中人，在殷時寧的世界乃是一個黑戶。
醫院沒法去，這年頭連掛號都是實名的。
好在殷時寧作為一個藥學生，還能找到幾個能幫上忙的人。他給自己本科時期認識的隔壁醫學院骨科專業的學長打了電話，托人來幫忙上夾板，折騰了好久，他的小房子裏才重歸清靜。
陸晚淵被他安排在客廳的懶人沙發上，保持架著一條腿的姿勢已經很久了。
他的目光始終追著殷時寧，如同過去的很多天一樣。殷時寧送走客人，實在頂不住他的眼神，跑去廚房倒了兩杯水，又跑回客廳，在陸晚淵面前的地上盤腿坐下，將其中一杯水遞給他。
“幹嘛坐地上？”
“我這兒小，總得讓你這個病號坐舒坦了吧。”殷時寧笑笑，喝了口水，“沒事，我經常坐地上看電視的。”
“電視是什麽？”
“……”殷時寧把水咽下去，預感到自己未來一段時間的艱苦人生，“我之後慢慢告訴你……你要學的東西可能很多。”
陸晚淵似乎並不擔心學習，聽完這話，他擡眼掃視了一圈屋內布置，最後將目光落回殷時寧臉上。
殷時寧的地方跟他本人一樣，看起來溫馨，還有種毛茸茸的暖意。
“你短頭發……”陸晚淵說，“很好看。”
頭一回聽到陸晚淵這麽直白的誇獎，殷時寧楞了一楞，臉突然跟燒起來似的，變得滾燙。
他滿臉尷尬，解釋道：“我們這裏的人都是這種發型……對了，得找時間把你的頭發剪了，不然看著跟Cosplay似的……”
陸晚淵：“那又是什麽？”
“……”殷時寧頭疼，“我以後慢慢教你！”
驟然間，殷時寧多了個帶娃的任務。
這個“娃”就是陸晚淵。
他失去了那個世界的功力，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普通人，沒有常識，還是個黑戶。
好在，還算聽殷時寧的話。
因為第二天就是自己出車禍穿越的日子，殷時寧覺得不太吉利，幹脆以身體不適為由請了三天假。
他一直是老板很愛惜的弟子，老板給假給得爽快，很快同意。這三天裏，殷時寧盡可能地給陸晚淵講解了他能想到的現代常識，隨後自己在家幫陸晚淵剪了個短頭發，就帶著人出了門。
沒坐車，因為不想留下證據，他找了個住處附近的河邊，跟陸晚淵商量演了一出戲。
陸晚淵要假裝一個記憶全無的人，由殷時寧“撿到”報警。
陸晚淵手長腳長，是個有完全行為能力的成年人，他失憶、黑戶，被警方找到後，也許能有機會作為找不到家人的失蹤人口補錄戶口。
就是流程比較長。
而且陸晚淵智力沒問題，派出所不可能收留他，最後還是被殷時寧帶回了家。
麻煩了點。
但這是殷時寧唯一想到的能解決戶口的辦法。
陸晚淵有了臨時身份，就能正常生活了，不過他暫時不能出去，白天殷時寧去實驗室上班，他就在家等人下班。
倒是像個小媳婦——殷時寧這樣腹誹過。
他也只能這樣腹誹了，兩人穿越回現代一周之後，就在某天晚上擦槍走了火。即使陸晚淵現在半點功力也沒，殷時寧仍然不是他的對手，該當“媳婦”的，最後還得跪下來，哭著求饒。
陸晚淵有點喜歡這樣。
他喜歡在這種時候看殷時寧哭，然後在他耳邊一遍遍喊著那個名字。
“殷時寧，殷時寧……”
殷時寧被他喊得耳根子軟，連頭皮也發麻，實在受不住。
但陸晚淵樂此不疲。
“你也就只能這樣欺負我了……”夜裏，殷時寧困得要命，縮在他懷裏喃喃。
陸晚淵就親他，嘴角難得帶著淺淡的笑。
他頭發是殷時寧剪的，睡在殷時寧的床上，穿殷時寧買的衣服，抱著吻著入著的是殷時寧本人，心情從未這麽平和過。
兩人就這樣生活在了一起。
陸晚淵沒有學歷，工作不好找，好在殷時寧收入尚可，因為平時習慣自己做飯，開銷也不大，還算能養得起陸晚淵這尊大佛。
殷時寧讓他不用急，等多了解一些現代社會的常識，找到自己感興趣的方向，到時候再以就業為目標去學習。學歷固然重要，但不是全部，只要陸晚淵想，憑他的能力，當然能在現代社會如魚得水。
陸晚淵無可無不可。
對他而言，只要能和殷時寧生活在一起，別的無所謂。
一年後。
陸晚淵到底是個龍傲天男主，實打實練過武的人，半年前打算朝這個方向努力，去學了一陣子武，結果進度一日千裏，這不，半年後已經能去武館做老師了。
練武對現代人而言是一種小眾的健身，殷時寧幫他打聽的這個地方定位高端，雖然學生不多，收入倒是不錯，而且陸晚淵也不用應付太多人。
殷時寧早看出來，陸晚淵不太喜歡和不相幹的人打交道，現在也是為了和自己一起在現代生活才逼迫自己做這些。
也挺好。
現代人的生活總有許多無奈和身不由己，是時候讓龍傲天男主體驗一下。
這天陸晚淵有工作，殷時寧倒是放假，他陪人去了武館之後就回了家，打算打掃一下衛生。
套內四十多平的面積，一個人住還好，兩個人住就顯得有點擠，不過近日樓市價格不太健康，想換房子也沒那麽容易，殷時寧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房子，一邊在想辦法給家裏騰空間。
書櫃裏擺了不少他念書時用的工具書，許久沒看過了，想拿出來整理一番，該捐的捐該賣的賣，能騰出不少儲物空間來。
他爬到梯子上，將舊書一本本抽出來，仔細檢查閱讀。抽到某一本時，冷不丁一本灰頭土臉的書順著滑了出來，“啪”一聲落到地上。
封皮竟然有些眼熟。
殷時寧蹙了下眉，有了些莫名的預感，從家用梯子上爬了下去，將那本書撿起來。
（劃掉）《武震五境》終極版
（劃掉）第二世
他猛地將書合上，眼睛瞪圓了，呆了呆。
怎麽回事？
這不是他在顛倒古城裏見過的那本該死的書嗎？
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他和陸晚淵真的穿越過來回來了嗎？還是說這一年來的生活全是幻覺？
那一瞬間，殷時寧想了很多。
不過房間內並沒有隨著這本書出現發生更多的怪事，這本書也完全沒有發光，就好像它真的是一本平平無奇的、在書架上躺了許多年舊書一樣。
殷時寧冷靜了一下，將書頁翻開。
前面的部分他都看過了，他稍稍翻了幾頁，沒發現變動，便一路翻到了最後。
這本書裏果然出現了新的內容，記載了陸晚淵帶著他升起顛倒古城後發生的所有的事。
顛倒古城升起後，兩人去到東原隱居，一開始，世間並沒有發生什麽事。
但珍貴的功法是藏不住的。
平靜了幾個月之後，有人發現了所謂的“瘴氣那頭、南海的秘密”，這個秘密漸漸成為了武者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越來越多的人湧向了南海。
逐漸有厲害的修仙功法面世時，正好是殷時寧“懷孕”的時候。
功法吸引了獨自出門的殷葉染，她自從漸漸找回自我意識之後，就在尋求變強的可能，自然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
對於這個便宜姐姐，殷時寧一直內心覆雜，看到她洗精伐髓得順利、功力更近一步，還找到了新的人生目標時，殷時寧覺得挺高興的。
他繼續看了下去，說實話，他對他“生產”那天發生的事有些好奇。
這本書裏確實記載了那天的故事，但寫得有些玄乎，殷時寧反覆看了幾遍大概總結出了前因後果。
首先，因為第二世的時候陸晚淵封印了自己修煉墮魔功法產生的魔氣，導致那些魔氣一直以獨立於他修為的形式存在在陸晚淵體內。
但所謂的“魔氣”，也只是一種會扭曲人心智的邪惡能量的稱呼，本質上它和靈氣一樣，都是一種足夠強大的能量。
能量團在一定空間、一定時間內發出的沖擊力足以扭曲空間。
這本該死的書，先前誘惑殷時寧殺掉陸晚淵，也是因為這個——只要將陸晚淵體內封印著的能量放出來，就能創造一個供殷時寧回來的通道，只可惜殷時寧一直不願意動手。
直到……陸晚淵得到了他。
魔氣被一點一點轉移到了殷時寧身體中。
這件事二人都不知道，但確確實實發生了。
殷時寧這個角色，本身是書中很特別的存在。他是一個“結”，一個悖論，作者為了擡高殷葉染的逼格、體現殷家這個家族的惡毒程度創作出了他，以至於，因為他的存在，即使“殷葉染”脫離了劇情，覺醒了自我意識，也無法變成徹頭徹尾的善人。
殷時寧是殷葉染的原罪，也是陸晚淵的故事裏最無辜的人，是陸晚淵的罪孽。
穿書的殷時寧更是加強了這個角色的特殊性，使這具身體勉強以凡人之軀承受住了魔氣的侵蝕，但凡人畢竟是凡人，那段時間殷時寧過度疲勞、嗜睡，並不全是陸晚淵折騰他的緣故。
魔氣在這個特殊的、幹凈的軀體裏孕育成了所謂的“胎兒”。
也就是殷時寧“懷孕”的真相。
當時他所承受的，一切超出正常懷孕的痛苦，都是凡人的身體承受不住魔氣導致的，五個月就“生產”也是因為那並不是正常的胎兒。
好在，“生產”這個過程即是將魔氣釋放——陸晚淵無法剖開自己的丹田取內丹，殷時寧卻因為尚來不及修煉出“丹田”而造成這個類似“生育”一般的過程，將魔氣排了出來，於是巨大的能量直接撞開了空間，將離得最近的殷時寧，以及當時不顧一切沖向殷時寧的陸晚淵拉了進來……
他們就這樣回來了。
吱——
外面傳來的推門的聲音，殷時寧動了動，擡頭看去。
家不大，臥室門對著小小的客廳，邊上就是大門，陸晚淵換完鞋，往前走兩步就能出現在臥室門口，同殷時寧對上視線。
他提著幾個袋子，見到殷時寧就是一楞：“怎麽了，表情這麽難看，發生什麽事了？”
“哪有難看？”殷時寧回過神，“我就是突然看到信息量很大的東西，有點回不過神。”
“什麽東西，給我看看？”
殷時寧站起來，走過去，把書塞進他手裏，轉而低頭看他手裏的袋子：“買的什麽？”
“你昨天說想吃燒鵝，我順手帶了一只回來。”陸晚淵把袋子遞給他，自己去翻那本書。
看到封皮上的字，他的臉色也變了變。
家裏的廚房一向是殷時寧的領土，哪怕是帶回來的熟菜也要讓殷時寧檢查，只是，今天的這份“順手”卻有點特別，“瀾記的燒鵝？我記得你們那個武館離這家店很遠。”
陸晚淵沒答，因為為了殷時寧一句“想吃”特地繞路去買燒鵝這事對他而言並不很值得誇耀。
他的視線落在那本書上，好半晌才去翻。
沒穿越過來時，他見不到這本書，此時第一次見到實物，看得極認真、極慢。
以往殷時寧做飯會喊他打下手，今天倒是沒催，自己去了廚房。
有了這只燒鵝，再折騰兩個素菜，兩人就能吃晚飯了，倒是很快。
他一邊備菜一邊燒，一邊清洗，半個多小時後飯菜出鍋，廚房也被他打掃幹凈了。陸晚淵坐在客廳的小餐桌邊上看書，殷時寧盛好飯，放了一碗在他面前。
“吃飯了，慢慢看。”
“……嗯。”陸晚淵先看的最後部分，或許因為他一直對殷時寧那段時間的“懷胎”很關心，這時擡起頭，臉色也不太好看，“原來是我害得你受苦。”
殷時寧楞了楞。
有時候陸晚淵說話沒頭沒尾的，但殷時寧總能神奇地很快理解他的意思，聞言笑了一下：“反正都過去了。”
“你的意思是，”陸晚淵看著他，“你還願意同我做那事？”
“……少一點當然更好，你實在太頻繁了。”殷時寧臉又有點燙，雖說家裏只有他們兩個，但他實在不能理解陸晚淵怎麽能在餐桌上一本正經地和他討論這些事，“但是，魔氣的事情不用擔心，反正都過去了，你身上現在沒有功力，自然談不上魔氣。”
“可是這本書出現了。”陸晚淵舉了舉那本書。
“你還能看到它了呢。”殷時寧道，“感謝現代科技，如果你真的擔心，反正我們還有乳膠制品。”
“……你是說你買了一抽屜的那個方盒子？”
這事要追溯到他們剛穿越回來沒多久的時候，因為家裏沒有工具，殷時寧有點鬧肚子。
後來他就在教陸晚淵學習現代常識的時候，順便科普了一下這種方便的現代科技工具。
……也“順便”為了講解原理和用法，買了不少。
又因為他倆實在用得很快，導致殷時寧時不時就要去“補貨”，後來每次囤貨的時候越買越多，不知不覺就變成了，床頭櫃裏都是小方盒子。
熱度從殷時寧脖子升起來，一點一點染紅了他的脖子和耳根。
“吃飯！別說了！”他吼道，“別看那本該死的書了，都過去了！”
陸晚淵輕聲笑了一下，將書擱到了一旁。
“好。”
那些被羞辱的，又奮起打臉的過去；那些平和的，和殷時寧在山村裏度過的日常，的確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現在，對他來說，在這個家裏，和殷時寧過著的每一天才是更重要的。
生活是什麽呢？
曾經他以為是修煉、破境，然而有那麽一個人，身體力行地告訴他，生活，便是一日三餐。
同所愛之人，認認真真的，一日三餐。
“阿寧。”
陸晚淵人隨心動，想到動容處，便喊了殷時寧的名字，傾身過去，吻住了他。
殷時寧動了動，似乎有些緊張，他擱下筷子，攥緊了褲縫，認認真真地回應他。
“其實……前兩天我還買了些別的東西，今天剛剛送到。”
“什麽？”
“就……熱的……冷的……好多種，都瞎買的……”殷時寧緊張地，在接吻的間隙裏模糊不清地回應，聲音小得想蚊子哼，耳朵倒是紅透了，“想和你一塊兒試試……”
陸晚淵忍俊不禁，忍不住伸手按住他的後腦，加深了這個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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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時寧臉上沒有半點被威脅的慌張，反而伸手往陸晚淵額頭上貼了一下。
他以前也偶爾這樣，給陸晚淵看脈的時候，會順手試試陸晚淵有沒有發熱，只是久別又重逢，兩人的身份發生了改變，就再沒做過這樣的事。
如此自如的觸感，親昵的姿態，倒叫陸晚淵楞了一楞。
殷時寧有些無語：“也沒見你發燒，說什麽胡話。”
“有沒有可能，”陸晚淵的目光流轉在他臉上，“我說的不是胡話？”
“那你隨時可以把我四肢卸了。”殷時寧笑了聲，“也沒見你卸過不是？”
陸晚淵輕怔了怔，隨後高高挑起了眉：“你倒是提醒我了。”
殷時寧：“？”
這人還真打算卸了自己的四肢？
說實話，被做成人彘這種事，怎麽聽都是很恐怖的威脅，但莫名的，殷時寧心裏並不很害怕。
而且陸晚淵也沒有傷害他。
他只是不知從哪裏變出來兩條鎖鏈，將殷時寧的手腳鎖了起來。
殷時寧：“？”
那鎖鏈細細的，觸感冰涼，但並不很堅硬，仔細一看，竟然是用那種黑氣做的，湊近了還能看到霧氣翻騰，仿佛在蠕動。
看得叫人毛骨悚然，殷時寧忙把手放了下來。他沒有武者的自知，穿的並不是武者常穿的勁裝，而是出門撐場面用的寬袖，乍一看像個文質彬彬的書生，這手一往下放，袖子下落，便將鎖鏈遮住了。
鎖鏈只有一小節長。
但若以為它沒有牽制住人，那可大錯特錯了，陸晚淵手裏另有一小節鎖鏈，二者之間似乎有無形的聯系，陸晚淵牽著他往東，他就去不了西邊；陸晚淵一扯鎖鏈，殷時寧整個人重心不穩，直直倒進他懷裏。
恰好被陸晚淵抱了個滿懷。
殷時寧：“……”
他被陸晚淵身上如淵如海的氣息包圍，心裏沒生出半點氣，只覺得又好笑又離譜，無奈地問：“這樣我怎麽幹活？”
“我也不需要你幹活。”陸晚淵答。
“但你知道的，我是個閑不住的人。”
“那就做點別的事消耗力氣。”
陸晚淵答得自然，還順手在他臉上蹭了一下，親昵暧昧得仿佛上一句話是在開黃腔。
殷時寧好好一個受過現代教育的人，即使一向清心寡欲，也不免想歪了。
結果。
陸晚淵將他撈了起來，從這個地方飛了出去。
他似乎並不打算離開，而是另有目的，殷時寧一開始沒看明白他想做什麽，問了也沒得到回答，待陸晚淵飛到幾個位置做了些事情以後，殷時寧漸漸看出了一個荒唐的答案。
“你想讓這座城升起來？”殷時寧眼睛瞪圓了，“那不是會……”
顛倒古城裏藏著大量上古時期遺留下來的功法，若是此城現世，相當於給一個低魔世界打開了高魔世界的大門。
誠然，這年頭靈氣稀薄，即使用一樣的修仙功法，也沒那麽多人能修煉出來，但光是修仙功法中對靈氣完全不同的運用方式，就足以讓那些武者受益匪淺。
這是降維打擊。
殷時寧手不能動，舉起來蹭了下陸晚淵的胳膊，是在阻攔：“……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吧？”
“你看過了那本書，就沒註意到，不把城升上去，我們出不去麽？”陸晚淵偏頭看他。
殷時寧楞了楞，突然想起書裏似乎確有那麽一段。
是第一世，陸晚淵取到功法之後，將城升了上去，不過因為後續都在說陸晚淵修煉的事，沒有細寫顛倒古城升上去之後的結果，因此殷時寧忘記了這個細節。
“書裏沒提升上去會有什麽後果。”殷時寧想了想說，“但是不管怎麽想，這裏的功法都是足以讓世人陷入瘋狂的吧？”
“嗯。”陸晚淵點了下頭，又看向他，“但與我何幹？”
好問題。
沒有哪本龍傲天小說男主擁有“拯救世界”這種聖母理想的，陸晚淵當然不會有。
殷時寧發現，自己對陸晚淵的確是毫無脾氣，他想了一會兒沒想到反駁的話，竟然也覺得陸晚淵的話有道理——不升上去他們出不去，何況升上去了，還有南沼那大面積的瘴氣作為屏障，顛倒古城的秘密想要被人發現，還要一段時間。
退一萬步說，就算世人都發現了顛倒古城的秘密，沒有相應的靈氣儲備，根本修煉不出花。
個別有資源的人能修煉得境界高一些……可大陸上的實力格局變動，又同他們有什麽關系呢？
強大的墮魔功法，只有陸晚淵修煉的那一本。
不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的。
殷時寧想明白了，也不再勸阻，看著陸晚淵一個個解開了機關。
二人腳下踩著的地面漸漸發出巨大的震動，洋流變得湍急，世界倒轉，隨後上升。
殷時寧被陸晚淵牢牢地護在懷裏。
如果不是手腳都被鎖著，這場面看起來還有點溫馨。
許久之後，那座巨大的城終於沖破了旋渦的阻礙，重新面世。
它持續上升，直到半空中的某個高度才停下，隨後便一直懸浮在那裏。
巨大的沖擊力掀起了天幕般的浪頭，直沖岸上，大量的水氣上升，不久之後，此處下起了暴雨，接著雲開日升，陽光灑落，照亮這座古城。
古城石質的表面被海水侵蝕，早已斑駁，在陽光下露出礁石一般的表面，中間夾雜著被裹挾著升起的海洋植物，靜謐而美麗，無聲卻強大。
好像這座城在曾經的上古年代，本該如此。
殷時寧有些感嘆這樣的壯觀，他本來是個安靜的實驗室宅男，從小到大很少去旅游，對這樣的景色心向往之，不由得多看了幾眼；陸晚淵卻是毫不關心，待一切變動塵埃落定，他便帶著殷時寧，從雲頭跳了下來。
這事發生得非常突然，殷時寧猝不及防，下意識地貼住了陸晚淵的胸膛，直到平安落地，緊繃的身體才微微松懈。
“接下來……沒事了吧？書也找到了。”回過神來的殷時寧自然而然地仰起頭，詢問陸晚淵的意見，“我想回西州去，看看梁老頭治療得怎麽樣了。”
陸晚淵低頭看了他一眼，表情微妙：“你是不是忘記了，你現在被我鎖著。”
“……你難道不就是玩一下？”殷時寧楞了楞，“你真要鎖著我？”
陸晚淵不答，抱起他就走。
二人來時就是這個造型，但那時殷時寧還有活動手腳的自由，現在連這點自由都被剝奪了，陸晚淵帶他穿越重重瘴氣，又走了很久，似乎是打算回他們進入南沼時留宿的客棧。
走到第二天的時候，殷時寧就開始抗議了。
“你能不能放開我？”
“打個商量，這樣我沒法做飯。”
“……我餓了！”
不知道哪個字觸動了陸晚淵，他還真給了點反應，從第二天起，會在需要吃飯的時候給殷時寧松一松鎖鏈。
也只是松一松，在一定範圍內可動，但是沒有將它卸下。
他的眼睛裏還是黑霧，殷時寧不想跟一個被魔氣困擾的人計較，能做飯就不再抗議了。他甚至苦中作樂地找到了一些南沼當地特有的調味用植物——比如花椒那些——做了心心念念的麻辣烤兔肉，分給了陸晚淵一些。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陸晚淵就在邊上看著他，十分專註，好像殷時寧做的不是菜，而是什麽珍貴的藝術品。
偶爾回眸，殷時寧會被他的眼神所驚。
不走古跡的話，回到那間客棧他們竟然走了小半個月，也不知道古跡裏到底折疊了多少空間，不過陸晚淵看起來不打算住，他只是取回了殷時寧遺留下來的那些行李，以及他先前趕的車，而後調轉車頭，去了東原。
殷時寧被他關在車裏。
雖然出不了車子的範圍，但還是可以從車窗往外看，殷時寧辨認出方向不對，想了想，跪坐著蹭到車門邊，隔著門同陸晚淵說話。
“你這是要去東原？”
半晌，才聽到陸晚淵低低應了一聲：“嗯。”
“去東原做什麽啊？”
“找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然後呢……？”
馬車突然停了下來，陸晚淵坐在車頭，將車門打開一小條縫，垂眸看了一會兒殷時寧那單純又不設防的眼神，低頭吻了一下他的唇。
最後輕聲說道：“把你關起來。”
殷時寧：“？”
他確實沒想到陸晚淵說到做到，真的去東原找了個偏僻的山村，租了間沒人住的村屋小院。
每天也不做什麽，要麽在屋裏看著他，要麽在院中曬太陽。
這是山村裏最偏僻的一間屋子，平日裏無人打擾，就他們兩個。
每天陸晚淵會出去一趟，按照殷時寧的要求弄些食材回來，或是柴禾，待飯點前後，就給殷時寧松一松鎖鏈，看著他在廚房裏忙進忙出。
殷時寧當然是抗議過的。
他抱著菜盆往桌上一放，腕上的鎖鏈隨著他的動作發出“錚錚”的響聲，殷時寧翻了個白眼，無語道：“你天天要吃我做的飯，還不肯給我自由，會不會太過分了？”
“不好麽？”陸晚淵道，“這樣你就不會走了。”
“我也，”殷時寧抿了下唇，“沒說我要走啊。”
“回到你原來的世界，這樣的誘惑你真的不心動嗎？”
“……但是陸晚淵，”殷時寧一字一句地說，“就算我真的想走，我也得殺得掉你才行，你覺得憑我的實力，能做得到這一點嗎？”
陸晚淵摸了摸他的臉，眼神竟然有那麽點溫柔：“你完全可以趁我睡熟的時候動手，不是嗎？”
槽多無口。
是，沒錯，現在兩人天天睡在一張床上，可每次殷時寧半夜醒來口渴想喝水，陸晚淵都會恰好醒過來幫他倒水。
但凡殷時寧想動手，陸晚淵不可能醒不過來。
任何人被關上那麽長的時間，都會有情緒，殷時寧從一開始的容忍，到最近已經有點煩躁了，話出口的語氣就不太好：“你到底想怎麽樣，還真打算鎖我一輩子？”
“不可以麽。”陸晚淵垂眸看著他。
“陸晚淵，沒有哪個正常人是這樣生活的。”殷時寧吸了口氣，“你最近魔氣外溢過好幾次了，我的意思是，這都第三世了，別被魔氣控制好麽。”
陸晚淵沒出聲。
殷時寧繼續道：“你繼續陷進去，或許還要輪回第四世，第五世……”
陸晚淵：“不好麽？我們一直在一起。”
殷時寧：“再溯回一次，我依然不會記得你。”
陸晚淵：“……”
殷時寧：“每一世都是新的人生，也許你我幹脆就不會再相遇，也許會，但就算我們在下一世重逢，我不記得你，所以我還是不會喜歡你。”
陸晚淵動作一頓。
他的表情有一瞬間的驚訝，甚至可以說慌亂，被一直盯著他的殷時寧精準捕捉。
殷時寧恍然：“被我說中了吧？你想要的是這個。”
即使是將殷時寧鎖在偏遠的小院中，陸晚淵仍舊不滿足，需要日日盯著他，去哪兒都跟著，殷時寧為了爭奪自己如廁和沐浴的自主權都跟陸晚淵吵過。
實際上根本沒有必要這樣，先不說殷時寧會不會走，首先有那條鎖鏈鎖著，殷時寧根本跑不掉。
時間一長，殷時寧品出點味道來，覺得陸晚淵這是內心空虛。
當然，也不排除是魔氣的影響，這東西會放大人內心的欲望，只叫人覺得不滿足。
想來想去，他只能想到這個。
陸晚淵大約是喜歡他，所以也想得到他同等的回應。
可是，從知道陸晚淵喜歡他開始，殷時寧不是在跟著他奔波，就是被他囚禁，完全沒有時間精力或者說個人空間去思考這件事，他根本給不出回應。
雖說殷時寧沒有這方面的經歷。
但他至少知道感情是誕生於平等的關系中的。
至少不是現在這樣，他單方面地被陸晚淵鎖住，自從來到這個地方，就連院門都沒出過，完全沒見過其他活人。
“陸晚淵，”他繼續說了下去，“你將我關在這裏，我每天思考的就只是什麽時候能自由，不會去思考我對你是什麽感情的。”
聽完這些，陸晚淵似乎有些動容，殷時寧察言觀色，還想乘勝追擊，不曾想，陸晚淵卻突然掀起了眼皮，說了句：“我餓了。”
殷時寧：“……”
他的話被噎在嗓子裏，忽然想不起來自己後面要說什麽，楞了楞，默默地將菜盆端了起來。
“……我去做飯。”
他轉過身，抱著菜往竈臺走去，冷不丁背後傳來陸晚淵的聲音。
他語氣淡然，內容卻很瘋狂。
“其實，被魔氣控制也沒什麽不好，這是當世最強的功法，有這些功力在，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把你找回來。”
魔氣早就被上一世的陸晚淵封在了體內，以內丹的形式。
若是陸晚淵一直壓抑著修為，按部就班地走武者修行的路子，這些魔氣的確不會給他造成很大的困擾，問題就在於，他本人能不能控制住不去碰這些由第一世的他自己修煉出來的、遠遠超過這個世界能力的功力。
殷時寧一直以為他可以。
但目前看來，似乎不能。
他回過頭，震驚地盯著不遠處的那個人，震聲道：“你瘋了，陸晚淵，為了囚禁我，你去碰那東西？我是能跑得掉還是怎麽著？你不怕你再失手把我殺了然後獨自懊悔啊？”
“也許我還可以跟你一起死呢？”陸晚淵語氣淡淡，“也沒什麽不好。”
殷時寧：“……”
他不想跟陸晚淵說話了。
或者說，他不想跟這個不知道是陸晚淵還是魔氣的玩意兒說話了。
殷時寧咬了下唇，轉身去做飯，自己都沒發現自己此時臉色很難看。
做完飯，殷時寧又被陸晚淵鎖上。最近陸晚淵連飯都要親手餵殷時寧吃，決不允許他自己動手。
而且，他似乎不耐煩聽殷時寧說那些讓他不高興的話，等吃完，就不知從哪兒凝出來一團黑氣，塞進了殷時寧嘴裏。
那玩意兒是涼的，不算硬，但被塞著說不了話，還有點犯惡心。
殷時寧不由自主地滲出了些生理性的淚水，煩躁地瞪著陸晚淵。陸晚淵卻想是渾然未覺，打來溫水，替他擦幹凈手、臉、腳，然後將人抱到了床上。
他抱著殷時寧，好像只要擁有對方，連發呆都成了有趣的事。
或許是因為飯前吵過架，今天的殷時寧臉色特別臭，對他的擁抱也不太配合。陸晚淵憑著本能與喜好去親他，親著親著，就又感覺到了熟悉的不滿足。
特別是，在殷時寧並不順從的時候，這種不滿足就越發強烈。
內心好像有被撕扯開的空洞，急需要什麽東西去填滿，也許只有……
陸晚淵沈沈的目光，落到了殷時寧的臉上。
不久之後。
一直別開臉不去看陸晚淵的殷時寧感覺到了什麽，突然瞪大了眼，轉向對方。他震驚得無以覆加，很快掙紮起來，只可惜陸晚淵做事一向專註，即使是在這種時候，他沒能註意到他的表情。
殷時寧被迫接受了這超出他生活經驗的刺激，沒多久就看見了光，那大約是他的幻覺，但未必比陸晚淵嘴裏的溫度更虛假。
片刻，他仰起頭，後腦頂住了枕頭，脖頸弓起脆弱而絕望的弧線。
好像就是一眨眼，天邊就露出了魚肚白。
這間村屋的構造，和他們當初剛認識的時候住的地方很像，窗戶就在床邊上。殷時寧像一團浪，整個融化在床上，眼皮懶洋洋地掀著，看天邊一點一點亮起來。
好一會兒，他才意識到陸晚淵不知何時撤走了他嘴裏的那團黑氣，他總算又能說話了：“你……”
陸晚淵靜靜地聽著。
但殷時寧一下沒想起來要說什麽，楞了好一會兒才繼續下去：“為什麽要……那樣做……”
“我想做，所以做了。”
“作為這件事情裏，另一個當事人，”殷時寧很累，沒什麽力氣，喘了口氣才繼續道，“你難道不該同我商量一下……”
“你不會同意。”
那倒是的，如果陸晚淵昨天問他行不行，他肯定不會同意。
他沒有這方面的經歷，又在生陸晚淵的氣，肯定不會點頭。但實際上，真正嘗試過以後，又覺得原來自己並不排斥。
無論是陸晚淵親他，或許像昨天那樣親密，他都不怎麽排斥。
甚至在大腦被灼燒的時候，會短暫地祈求再多一點，所以也許，在理智之外，他的身體早已接受了陸晚淵的存在。
“……我只有一個要求。”殷時寧覺得心很累，也不想再去爭辯是不是能回西州、走不走之類的話，只懶聲說，“你千萬別被魔氣控制了。”
陸晚淵摸了摸他的臉：“我盡量。”
這是他最近這段時間語氣最好的一次，話音溫和又平靜，就好像魔氣什麽的從未存在似的。
但殷時寧沒註意。
他累得狠了，很快就睡著了。
這一覺他睡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天明才醒來，醒來仍然有點虛弱。
他懷疑是力氣用多了，陸晚淵倒也真大發慈悲地放他休息了三天，才做了第二回。
那以後倒是一發不可收拾，畢竟初嘗滋味、食髓知味，兩個人又同吃同住，關系緊密，這種事控制不了。
於是，後來一段日子裏，白天的大部分時間，殷時寧都在補覺。
他太累了，自己也沒想明白為什麽這麽累，就這樣渾渾噩噩地過了一個多月，某天他醒來，覺得精神頭還不錯，突然發現陸晚淵眼底的黑霧散了不少。
就好像做那事能幫助他疏散似的。
受魔氣的影響小了，陸晚淵就不那麽愛發神經了，那天他擰著眉想了一會兒，突然將殷時寧手腳上的鎖鏈撤了下來。
“……我鎖你做什麽？”他自言自語道。
“我哪知道？”殷時寧翻了個白眼，打個呵欠又想去補眠。
“誒，”陸晚淵喊了他一聲，“好久沒出門了，要不要出門逛逛？”
“……啊？”
“就當是……補償你。”陸晚淵說，“等你休息幾天，精神頭好一些，我再陪你回西州。”
殷時寧伸手探了探他額頭，沒發燒，於是奇道：“怎麽突然想明白了？”
“想同你住在一起，倒也不一定要在東原。”陸晚淵說，“你想回去看你師父也無可厚非，到西州再尋一處住處便可。”
“我回西州倒是有地方住的。”殷時寧看他一眼，又心軟了，話鋒一轉，“……但那是我師兄開的藥鋪，你白吃白喝又不是藥鋪夥計，住那兒不合適，到時候咱們再找個地方單獨住也行。”
陸晚淵無可無不可，抱著他下床。
“不過，”殷時寧又說，“白天我要去藥鋪看診，我現在也是個像樣的醫者了，你不要打擾我工作。”
陸晚淵看他一眼：“行。”
他們的目的地是村子附近的城鎮，這村子裏的人據說每天都去趕集，路途不算遠，一般來說，不趕路的話，陸晚淵也不會非要抱著殷時寧走，他到城門口就將殷時寧放下了。
腳剛落地，殷時寧一個踉蹌，頭暈了暈。
陸晚淵一把扶住他，眉頭先擰了起來：“這麽累？”
那股子短暫的暈眩勁很快過去，殷時寧推開他，積攢了許久的脾氣上來，瞪了他一眼道：“還不都是你？”
“……是。”陸晚淵道，“是我的錯，若是你實在累就同我說，我們早些回去。”
那倒是沒事，殷時寧覺得自己只是落地的時候沒站穩。
他好不容易能出來，哪怕體力不支，也想盡可能地逛一逛，當時便大言不慚地表示沒問題，隨後擡步往城裏走。
東原是正經的靠海之地，風土人情同其他四境都不同，倒像殷時寧真正的家鄉。
他是江南人，看著滿街的魚市十分親切，心念一動，便親自挑選了一尾活魚，準備今晚燉魚湯喝。
陽光曬得人暖洋洋的，或許是因為這個，殷時寧逛著逛著，覺得自己精神頭也變得好了一些。他很快出了層薄汗，提著那條魚去買蔥，一圈走下來，手裏拿了不少食材。
陸晚淵一直跟著他，看見他額角的汗珠，伸出手：“要不我來拿？”
殷時寧對他還有氣，也不客氣，直接把食材往他手裏一塞，心道讓這人累一累也好。
二人逛了半座城，準備回去，偶然路過了一家客棧。
陽光照在店門口的地上，那角落窩著個衣衫襤褸的老乞丐，正握著個酒壺仰頭喝酒。這樣的流民到處都是，唯獨這個老乞丐看起來自在隨性了些，引得殷時寧多看了一眼，但也並沒有停下腳步的意願。
誰料那老乞丐伸出一只腳，竟將殷時寧攔了下來。
殷時寧：“？”
陸晚淵正想發作，被殷時寧攔了一下。他想了想，半蹲下了下來，問：“老人家，你攔我有事嗎？”
“年輕人，我觀你印堂發黑——”
殷時寧：“……”
好家夥，敢情是個算命的。
這行當在殷時寧眼中和江湖騙子差不多，他聽到這句就想走，卻聽那老乞丐又道，“黑中又隱約轉黑，想來你這個月會遇到一件乍一看是壞事的事，無需驚慌懼怕，待熬過去，柳暗花明也未可知。”
殷時寧腳步一頓，扭過頭：“什麽意思？”
老乞丐喝了口酒，笑瞇瞇地：“就是說其實是好事，你別太擔憂。”
神神叨叨，但不管是不是真的，聽起來總歸是好話，而且老乞丐並沒有索要算命錢的意思，好像就是莫名攔住他說了點吉利話。
殷時寧摸不著頭腦，點了點頭道：“多謝。”
“你自己的福緣，何必謝我哦——”老乞丐長嘆一聲，又繼續喝了起來，不再搭理殷時寧了。
陸晚淵拉了他一把：“走麽？”
“……嗯。”
兩人一路出了城，殷時寧才重新開口：“那個人說的話好奇怪。”
“不必理睬。”陸晚淵臉色陰沈，“……故弄玄虛。”
他情緒不佳，眼底的黑霧便蠢蠢欲動。殷時寧好不容易重獲自由，實在不想再體驗一把跟偏執狂版陸晚淵相處的感覺，忙扶住他胳膊，溫聲寬慰：“沒事，就是一個神神叨叨的老頭，我不理他了，你別不高興……”
就這麽哄著，一路回了村屋。
殷時寧用那條魚收拾了一鍋魚湯，兩人吃得十分飽足。
老乞丐的話也被他短暫地拋到了腦後。
直到——
陸晚淵說是等殷時寧休息幾天、養足精神，就陪他回西州，然而一直沒等到這個機會。
除了那天短暫清醒外，殷時寧越來越累，每天睡覺的時間越來越長，到最後，幾次連飯都起不來做。
他自己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這種疲勞的不正常。
陸晚淵面上不顯，心裏頭是急的，想去幫殷時寧請個大夫回來，卻被殷時寧攔住了，“我自己不就是醫者嗎？”
他說完，給自己把了個脈。
然後就楞住了。
陸晚淵坐在床頭，等了他一會兒，沒等到結果，有些疑惑：“怎麽了？”
殷時寧擰起眉：“……你等等，我再摸一下。”
陸晚淵又等了一會兒：“很嚴重嗎？”
“……不是，我……”殷時寧有些茫然，“我摸到了……喜脈？”
陸晚淵眨了下眼。
殷時寧同他面面相覷。
“我去請個醫者回來？”陸晚淵又問了一次。
“……嗯。”殷時寧也知道碰到這種情況得再請個人會診，沒再拒絕，但還是尷尬地補充了一句，“找個嘴嚴的。”
“知道。”
陸晚淵出去了。
他一個人能日行上百裏，出去了半天就回來了，據說是從其他城鎮找了個低調嘴嚴的醫者回來。殷時寧沒法考證對方嘴嚴不嚴，但至少知道自己不認識對方。
不認識就好辦，丟臉也不太怕。
他伸出手腕，給對方摸脈。
那醫者被抓來本來情緒不大好，見到一臉蒼白的殷時寧，才知道是真有病患，總算收斂了脾氣。
可這一摸脈，也把他給驚著了：“……我怎麽摸著是喜脈？莫非——”
別的醫者也這麽說，這下殷時寧更是深信不疑，但他怎麽也沒想通自己一個貨真價實的男人為什麽會“懷孕”，聽到轉折，不由得期待起來這位同行的高見。
同行苦惱地思索了半天，又將他打量再三，猶疑地問：“您生得如此貌美，該不是……女扮男裝吧？”
殷時寧：“……”
殷時寧自閉了。
陸晚淵把人打暈，將人原樣送回去，又回到村屋內。
這麽來回一折騰，天色已黑，他回頭床頭，見殷時寧還頹喪地坐著，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好過去握住他的手：“真懷了也沒事，生下來就是，我倒也能養得起。”
殷時寧仿佛突然活了，擡頭瞪他：“這是重點嗎？”
“那你的重點是什麽？”陸晚淵看著他。
殷時寧答不上來。
半晌，他嘆了口氣，頹然滑了下去，躺到床上，看著頭頂天花板發呆。
陸晚淵也跟著他躺了下去。
二人並排躺著，良久沒人說話。
好半天，殷時寧才眨了眨眼說：“陸晚淵。”
陸晚淵偏過頭。
“我們來做那事吧。”殷時寧說。
印象裏，這是殷時寧頭一回主動向他索求，陸晚淵先是一怔，待回過神來，又是一陣狂喜。
但他實在不擅長“歡喜”，臉上仍是淡淡的，只能一下一下不斷地吻著殷時寧。
在這個時常讓他感到無趣、了無生機的世界裏，有這樣一個人，他平和、強大，雖然不起眼，但始終生機勃勃。
他讓陸晚淵感覺到一種切切實實的鮮活。
乃至於，徹底將其占有的時候，仿佛僵硬的自己也能被這種鮮活感染一般。
這種不理智的放縱後果是，殷時寧一口氣睡了兩天兩夜。
他變得更容易累了。
這時候醫者要看的病癥類目很雜，在西州的時候，殷時寧也幫著看過幾名孕婦的癥狀，因此學習過一些基礎的護理知識。他不願讓別人知道自己“懷孕”，幹脆將註意事項交代給了一看就“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陸晚淵。
陸晚淵縱橫五境三世，加起來幾十年，頭一回這麽誠惶誠恐，生怕哪裏做得不對，殷時寧又熟睡不醒，把人給碰壞了。
好在殷時寧沒那麽脆弱，沒被他碰壞，除了覺多、易累、臉色蒼白有些虛弱外，還算健康。
肚子倒是一天天大了起來。
他這“胎”懷得順利，順利得不大正常，到五個月時，已有了別人十月懷胎的大小。
腰也酸得厲害，殷時寧抱著那個肚子，幾乎沒法動，脾氣也變得很大，有時候他自己都不理解為何要發火，但總是控制不住地要吼陸晚淵。
陸晚淵：“但是，我即便能照顧你，也沒法幫你接生，總要去找個這方面的醫者給看著……”
“不行！”殷時寧瞪他，氣得眼圈發紅，“不許去，我不要別人在——”
陸晚淵嘆口氣，幫他擦掉眼角的淚，又只好妥協：“好，不去，我不去找。”
就這樣來回拉扯。
隨後突然有一天，殷時寧感覺到了腹部一陣劇痛。
他生了。
很難形容當時發生了什麽，因為殷時寧疼得幾乎沒有了理智。
但他隱約意識到那不太正常，周圍的空氣扭曲得縱然是他也感覺到了不妥之處。
可他無心計較，劇烈的疼痛已經襲擊了他的全部感官，迷迷糊糊間，他只能聽到陸晚淵近乎絕望地喊著他的名字，以及模糊的視野裏，似乎出現了一個黑色的光團。
咚！
疼，能感覺到的只有疼，身體像是被人從三層高的地方直直扔下來似的，全身上下碎裂般地疼。
求生欲迫使殷時寧睜開了眼。
“嘶……”
入目所及，陌生又熟悉，殷時寧楞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這是自己的住處。
這房子是他買的，不大，建築面積六十多平，因為是電梯房，公攤面積大，套內實際上只有四十多。
不過他單身獨居，這樣的大小夠用，而且打掃衛生不算麻煩，還貸壓力又不大，他對這間屋子很滿意。
只是……他這是回來了？
顧不上身體的疼痛，殷時寧匆匆爬了起來，很快發現落在地上的手機，撿起來一看，能開。
時間卻是他出車禍穿越的前一天。
今天是周日，實驗室放假，所以他大白天的在家。
但是之前他在幹什麽來著？他怎麽一點都想不起來……
日期倒退了一天，經歷卻是實打實的四年多，想不起來也很正常。他的生活簡單，殷時寧沒太深究，但是……
他回來了，他陸晚淵……
咚！
突然又是一聲巨響，像是有什麽重物落下，殷時寧楞了楞，急忙朝聲音發源地跑去。
他匆匆闖進了廁所，就見浴室裏摔著一個人。
一襲勁裝，長發落在肩頭，人一開始是昏迷的，但很快便皺著眉睜開了眼睛，露出冷淡又深沈的目光。
殷時寧張了張嘴：“……陸晚淵？！”
陸晚淵也看見了他。
他沒有動，隔著浴室玻璃同殷時寧對視，良久，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笑：“殷時寧。”
殷時寧張了張嘴：“我在。”
“……幫幫我，我起不來了。”
陸晚淵摔斷了腿，但他作為一個書中人，在殷時寧的世界乃是一個黑戶。
醫院沒法去，這年頭連掛號都是實名的。
好在殷時寧作為一個藥學生，還能找到幾個能幫上忙的人。他給自己本科時期認識的隔壁醫學院骨科專業的學長打了電話，托人來幫忙上夾板，折騰了好久，他的小房子裏才重歸清靜。
陸晚淵被他安排在客廳的懶人沙發上，保持架著一條腿的姿勢已經很久了。
他的目光始終追著殷時寧，如同過去的很多天一樣。殷時寧送走客人，實在頂不住他的眼神，跑去廚房倒了兩杯水，又跑回客廳，在陸晚淵面前的地上盤腿坐下，將其中一杯水遞給他。
“幹嘛坐地上？”
“我這兒小，總得讓你這個病號坐舒坦了吧。”殷時寧笑笑，喝了口水，“沒事，我經常坐地上看電視的。”
“電視是什麽？”
“……”殷時寧把水咽下去，預感到自己未來一段時間的艱苦人生，“我之後慢慢告訴你……你要學的東西可能很多。”
陸晚淵似乎並不擔心學習，聽完這話，他擡眼掃視了一圈屋內布置，最後將目光落回殷時寧臉上。
殷時寧的地方跟他本人一樣，看起來溫馨，還有種毛茸茸的暖意。
“你短頭發……”陸晚淵說，“很好看。”
頭一回聽到陸晚淵這麽直白的誇獎，殷時寧楞了一楞，臉突然跟燒起來似的，變得滾燙。
他滿臉尷尬，解釋道：“我們這裏的人都是這種發型……對了，得找時間把你的頭發剪了，不然看著跟Cosplay似的……”
陸晚淵：“那又是什麽？”
“……”殷時寧頭疼，“我以後慢慢教你！”
驟然間，殷時寧多了個帶娃的任務。
這個“娃”就是陸晚淵。
他失去了那個世界的功力，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普通人，沒有常識，還是個黑戶。
好在，還算聽殷時寧的話。
因為第二天就是自己出車禍穿越的日子，殷時寧覺得不太吉利，幹脆以身體不適為由請了三天假。
他一直是老板很愛惜的弟子，老板給假給得爽快，很快同意。這三天裏，殷時寧盡可能地給陸晚淵講解了他能想到的現代常識，隨後自己在家幫陸晚淵剪了個短頭發，就帶著人出了門。
沒坐車，因為不想留下證據，他找了個住處附近的河邊，跟陸晚淵商量演了一出戲。
陸晚淵要假裝一個記憶全無的人，由殷時寧“撿到”報警。
陸晚淵手長腳長，是個有完全行為能力的成年人，他失憶、黑戶，被警方找到後，也許能有機會作為找不到家人的失蹤人口補錄戶口。
就是流程比較長。
而且陸晚淵智力沒問題，派出所不可能收留他，最後還是被殷時寧帶回了家。
麻煩了點。
但這是殷時寧唯一想到的能解決戶口的辦法。
陸晚淵有了臨時身份，就能正常生活了，不過他暫時不能出去，白天殷時寧去實驗室上班，他就在家等人下班。
倒是像個小媳婦——殷時寧這樣腹誹過。
他也只能這樣腹誹了，兩人穿越回現代一周之後，就在某天晚上擦槍走了火。即使陸晚淵現在半點功力也沒，殷時寧仍然不是他的對手，該當“媳婦”的，最後還得跪下來，哭著求饒。
陸晚淵有點喜歡這樣。
他喜歡在這種時候看殷時寧哭，然後在他耳邊一遍遍喊著那個名字。
“殷時寧，殷時寧……”
殷時寧被他喊得耳根子軟，連頭皮也發麻，實在受不住。
但陸晚淵樂此不疲。
“你也就只能這樣欺負我了……”夜裏，殷時寧困得要命，縮在他懷裏喃喃。
陸晚淵就親他，嘴角難得帶著淺淡的笑。
他頭發是殷時寧剪的，睡在殷時寧的床上，穿殷時寧買的衣服，抱著吻著入著的是殷時寧本人，心情從未這麽平和過。
兩人就這樣生活在了一起。
陸晚淵沒有學歷，工作不好找，好在殷時寧收入尚可，因為平時習慣自己做飯，開銷也不大，還算能養得起陸晚淵這尊大佛。
殷時寧讓他不用急，等多了解一些現代社會的常識，找到自己感興趣的方向，到時候再以就業為目標去學習。學歷固然重要，但不是全部，只要陸晚淵想，憑他的能力，當然能在現代社會如魚得水。
陸晚淵無可無不可。
對他而言，只要能和殷時寧生活在一起，別的無所謂。
一年後。
陸晚淵到底是個龍傲天男主，實打實練過武的人，半年前打算朝這個方向努力，去學了一陣子武，結果進度一日千裏，這不，半年後已經能去武館做老師了。
練武對現代人而言是一種小眾的健身，殷時寧幫他打聽的這個地方定位高端，雖然學生不多，收入倒是不錯，而且陸晚淵也不用應付太多人。
殷時寧早看出來，陸晚淵不太喜歡和不相幹的人打交道，現在也是為了和自己一起在現代生活才逼迫自己做這些。
也挺好。
現代人的生活總有許多無奈和身不由己，是時候讓龍傲天男主體驗一下。
這天陸晚淵有工作，殷時寧倒是放假，他陪人去了武館之後就回了家，打算打掃一下衛生。
套內四十多平的面積，一個人住還好，兩個人住就顯得有點擠，不過近日樓市價格不太健康，想換房子也沒那麽容易，殷時寧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房子，一邊在想辦法給家裏騰空間。
書櫃裏擺了不少他念書時用的工具書，許久沒看過了，想拿出來整理一番，該捐的捐該賣的賣，能騰出不少儲物空間來。
他爬到梯子上，將舊書一本本抽出來，仔細檢查閱讀。抽到某一本時，冷不丁一本灰頭土臉的書順著滑了出來，“啪”一聲落到地上。
封皮竟然有些眼熟。
殷時寧蹙了下眉，有了些莫名的預感，從家用梯子上爬了下去，將那本書撿起來。
（劃掉）《武震五境》終極版
（劃掉）第二世
他猛地將書合上，眼睛瞪圓了，呆了呆。
怎麽回事？
這不是他在顛倒古城裏見過的那本該死的書嗎？
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他和陸晚淵真的穿越過來回來了嗎？還是說這一年來的生活全是幻覺？
那一瞬間，殷時寧想了很多。
不過房間內並沒有隨著這本書出現發生更多的怪事，這本書也完全沒有發光，就好像它真的是一本平平無奇的、在書架上躺了許多年舊書一樣。
殷時寧冷靜了一下，將書頁翻開。
前面的部分他都看過了，他稍稍翻了幾頁，沒發現變動，便一路翻到了最後。
這本書裏果然出現了新的內容，記載了陸晚淵帶著他升起顛倒古城後發生的所有的事。
顛倒古城升起後，兩人去到東原隱居，一開始，世間並沒有發生什麽事。
但珍貴的功法是藏不住的。
平靜了幾個月之後，有人發現了所謂的“瘴氣那頭、南海的秘密”，這個秘密漸漸成為了武者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越來越多的人湧向了南海。
逐漸有厲害的修仙功法面世時，正好是殷時寧“懷孕”的時候。
功法吸引了獨自出門的殷葉染，她自從漸漸找回自我意識之後，就在尋求變強的可能，自然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
對於這個便宜姐姐，殷時寧一直內心覆雜，看到她洗精伐髓得順利、功力更近一步，還找到了新的人生目標時，殷時寧覺得挺高興的。
他繼續看了下去，說實話，他對他“生產”那天發生的事有些好奇。
這本書裏確實記載了那天的故事，但寫得有些玄乎，殷時寧反覆看了幾遍大概總結出了前因後果。
首先，因為第二世的時候陸晚淵封印了自己修煉墮魔功法產生的魔氣，導致那些魔氣一直以獨立於他修為的形式存在在陸晚淵體內。
但所謂的“魔氣”，也只是一種會扭曲人心智的邪惡能量的稱呼，本質上它和靈氣一樣，都是一種足夠強大的能量。
能量團在一定空間、一定時間內發出的沖擊力足以扭曲空間。
這本該死的書，先前誘惑殷時寧殺掉陸晚淵，也是因為這個——只要將陸晚淵體內封印著的能量放出來，就能創造一個供殷時寧回來的通道，只可惜殷時寧一直不願意動手。
直到……陸晚淵得到了他。
魔氣被一點一點轉移到了殷時寧身體中。
這件事二人都不知道，但確確實實發生了。
殷時寧這個角色，本身是書中很特別的存在。他是一個“結”，一個悖論，作者為了擡高殷葉染的逼格、體現殷家這個家族的惡毒程度創作出了他，以至於，因為他的存在，即使“殷葉染”脫離了劇情，覺醒了自我意識，也無法變成徹頭徹尾的善人。
殷時寧是殷葉染的原罪，也是陸晚淵的故事裏最無辜的人，是陸晚淵的罪孽。
穿書的殷時寧更是加強了這個角色的特殊性，使這具身體勉強以凡人之軀承受住了魔氣的侵蝕，但凡人畢竟是凡人，那段時間殷時寧過度疲勞、嗜睡，並不全是陸晚淵折騰他的緣故。
魔氣在這個特殊的、幹凈的軀體裏孕育成了所謂的“胎兒”。
也就是殷時寧“懷孕”的真相。
當時他所承受的，一切超出正常懷孕的痛苦，都是凡人的身體承受不住魔氣導致的，五個月就“生產”也是因為那並不是正常的胎兒。
好在，“生產”這個過程即是將魔氣釋放——陸晚淵無法剖開自己的丹田取內丹，殷時寧卻因為尚來不及修煉出“丹田”而造成這個類似“生育”一般的過程，將魔氣排了出來，於是巨大的能量直接撞開了空間，將離得最近的殷時寧，以及當時不顧一切沖向殷時寧的陸晚淵拉了進來……
他們就這樣回來了。
吱——
外面傳來的推門的聲音，殷時寧動了動，擡頭看去。
家不大，臥室門對著小小的客廳，邊上就是大門，陸晚淵換完鞋，往前走兩步就能出現在臥室門口，同殷時寧對上視線。
他提著幾個袋子，見到殷時寧就是一楞：“怎麽了，表情這麽難看，發生什麽事了？”
“哪有難看？”殷時寧回過神，“我就是突然看到信息量很大的東西，有點回不過神。”
“什麽東西，給我看看？”
殷時寧站起來，走過去，把書塞進他手裏，轉而低頭看他手裏的袋子：“買的什麽？”
“你昨天說想吃燒鵝，我順手帶了一只回來。”陸晚淵把袋子遞給他，自己去翻那本書。
看到封皮上的字，他的臉色也變了變。
家裏的廚房一向是殷時寧的領土，哪怕是帶回來的熟菜也要讓殷時寧檢查，只是，今天的這份“順手”卻有點特別，“瀾記的燒鵝？我記得你們那個武館離這家店很遠。”
陸晚淵沒答，因為為了殷時寧一句“想吃”特地繞路去買燒鵝這事對他而言並不很值得誇耀。
他的視線落在那本書上，好半晌才去翻。
沒穿越過來時，他見不到這本書，此時第一次見到實物，看得極認真、極慢。
以往殷時寧做飯會喊他打下手，今天倒是沒催，自己去了廚房。
有了這只燒鵝，再折騰兩個素菜，兩人就能吃晚飯了，倒是很快。
他一邊備菜一邊燒，一邊清洗，半個多小時後飯菜出鍋，廚房也被他打掃幹凈了。陸晚淵坐在客廳的小餐桌邊上看書，殷時寧盛好飯，放了一碗在他面前。
“吃飯了，慢慢看。”
“……嗯。”陸晚淵先看的最後部分，或許因為他一直對殷時寧那段時間的“懷胎”很關心，這時擡起頭，臉色也不太好看，“原來是我害得你受苦。”
殷時寧楞了楞。
有時候陸晚淵說話沒頭沒尾的，但殷時寧總能神奇地很快理解他的意思，聞言笑了一下：“反正都過去了。”
“你的意思是，”陸晚淵看著他，“你還願意同我做那事？”
“……少一點當然更好，你實在太頻繁了。”殷時寧臉又有點燙，雖說家裏只有他們兩個，但他實在不能理解陸晚淵怎麽能在餐桌上一本正經地和他討論這些事，“但是，魔氣的事情不用擔心，反正都過去了，你身上現在沒有功力，自然談不上魔氣。”
“可是這本書出現了。”陸晚淵舉了舉那本書。
“你還能看到它了呢。”殷時寧道，“感謝現代科技，如果你真的擔心，反正我們還有乳膠制品。”
“……你是說你買了一抽屜的那個方盒子？”
這事要追溯到他們剛穿越回來沒多久的時候，因為家裏沒有工具，殷時寧有點鬧肚子。
後來他就在教陸晚淵學習現代常識的時候，順便科普了一下這種方便的現代科技工具。
……也“順便”為了講解原理和用法，買了不少。
又因為他倆實在用得很快，導致殷時寧時不時就要去“補貨”，後來每次囤貨的時候越買越多，不知不覺就變成了，床頭櫃裏都是小方盒子。
熱度從殷時寧脖子升起來，一點一點染紅了他的脖子和耳根。
“吃飯！別說了！”他吼道，“別看那本該死的書了，都過去了！”
陸晚淵輕聲笑了一下，將書擱到了一旁。
“好。”
那些被羞辱的，又奮起打臉的過去；那些平和的，和殷時寧在山村裏度過的日常，的確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現在，對他來說，在這個家裏，和殷時寧過著的每一天才是更重要的。
生活是什麽呢？
曾經他以為是修煉、破境，然而有那麽一個人，身體力行地告訴他，生活，便是一日三餐。
同所愛之人，認認真真的，一日三餐。
“阿寧。”
陸晚淵人隨心動，想到動容處，便喊了殷時寧的名字，傾身過去，吻住了他。
殷時寧動了動，似乎有些緊張，他擱下筷子，攥緊了褲縫，認認真真地回應他。
“其實……前兩天我還買了些別的東西，今天剛剛送到。”
“什麽？”
“就……熱的……冷的……好多種，都瞎買的……”殷時寧緊張地，在接吻的間隙裏模糊不清地回應，聲音小得想蚊子哼，耳朵倒是紅透了，“想和你一塊兒試試……”
陸晚淵忍俊不禁，忍不住伸手按住他的後腦，加深了這個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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