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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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陶然是最不喜歡意外的人,可這一年之中,她的生活意外連連,最重大的三起和三個男人有關。

與林醉分手,與陸浥塵一夜情,與Vincent約會。

重磅炸彈一個個砸下來,她以為自己已經飽受考驗,直到有一天她才知道自己錯了,原來,之前的種種只是預演,真正的原子彈還在後面。

這天,陶然正在片場。

清蓮紙業拍攝新一季的gg片,邀請了一男一女兩名香港巨星做代言,明星檔期有限,必須把所有鏡頭一次拍好,如需返工,代價高昂。為了確保拍攝順利,陶然、陸浥塵和老郭悉數到場,現場監督。

還沒開拍,化妝就出了問題,那女明星有點耍大牌,對化妝師橫挑豎揀,無論怎樣都不滿意,直鬧到要陶然親自去協調,最後把合同拿出來說話才把爭執平息下去。

剛坐下來歇口氣,手機鈴響,陶然接起。

聽了一句她就呼地站起來!浥塵和老郭在旁邊,都被她嚇一跳,只聽她急聲問道:

“怎麽會這樣?……什麽?你說他是誰?……不可能,這不可能!……好,我馬上到!”

陶然掛掉電話就去拿自己的手袋和車鑰匙。

“出了什麽事?”浥塵問。

“我媽媽在急救!醫生說今天有個陌生男人去找她,說是她丈夫。這怎麽可能?對不起,我得馬上去趟海德!”

陶然焦灼萬分,匆匆說完就出了門。

浥塵也忙對老郭道:“郭經理,陶陶著急開車不安全,我去送送她,麻煩你跟琉璃說一聲,讓她安排其他人過來監場,抱歉!”

老郭心知事情緊急,揮揮手說,沒事,你快去吧。

浥塵略一點頭,迅速追了出去。

陶然在路上一直想,究竟是什麽人這麽大膽,竟會公然假冒她的父親!他目的何在?所為何來?她把所有的可能都想了一遍,惟獨沒有想這可能是真的。

到了海德,陶然和陸浥塵直奔急救區。

推開大門,看見兩個男人正在急救室門前等候,她一眼認出坐在長椅上的那個人,是舅舅。

“舅舅?你什麽時候過來的?怎麽也沒……”陶然很意外,正走過去問,這時,站在舅舅旁邊的那個男人聞聲轉過身來,她無意中瞥了他一眼,整個人頓時像被凍住一樣,後半截話斷在了嘴巴裏,沒能說出來。

那男人五十多歲年紀,頭發花白,斯文儒雅。

不,陶然並不認識他,但她認得他的眼睛。

母親說的沒錯,她有一雙同他一模一樣的眼睛。

是父親。

轟的一聲,陶然的腦袋裏升起一朵蘑菇雲,強光過後,一片空白。

“……然然……”有些覆雜的神情從那雙似曾相識的眼中閃過,好半天他才叫出她的名字,唇微微地抖。

見她一動不動,舅舅在一旁小心地提醒道:“小然,這是你爸爸。”

陶然還是沒反應,浥塵擔心地看著她。

急救室的燈滅了。門一開,數名護士把病人推出來。

陶然立刻驚醒,一個箭步撲過去,看到母親雙目緊閉,她急切地問:

“醫生,醫生,我媽媽怎樣了?”

“陶小姐,你先別慌,韋女士的病情暫時可以控制,病人情緒激動,所以用了一些鎮靜藥物,現在只是睡著了,不過……”主治醫師表情凝重,話裏斟酌起來。

陶然聲音都發顫了,“仍然有危險是嗎?”

醫生一臉謹慎,回道:“陶小姐,你知道,韋女士的病已經有些年數了,在院裏這幾年,主要采用保守療法控制病情,這終究只是權宜之計,如果病人情況穩定,那還問題不大,但最近兩次的發作都很嚴重,使病情出現惡化的跡象,我們擔心,這樣嚴重的發作將有加劇的趨勢,必須密切觀察。”

“可以手術嗎?”走在一旁的陶父擔憂地問。

醫生看了他一眼,覺得他很面生,但還是回答道:“韋女士的病情很覆雜,以當前國內的心外科水平來看,手術存在相當的風險,就此院方已經與陶小姐討論過多次,最終決定盡量采用保守療法。”

說話間眾人回到病房,護士小心翼翼地將陶母移到病床上,醫生做了最後的檢查,臨走時,叮囑陶然一定不能再讓病人激動。

醫護人員相繼離開,屋內只剩下四個人圍在沈睡的陶母身邊,一時無言。

滿屋的沈寂,空氣壓抑地令人難受。

陶父幾次要開口,都未成言,陶然始終低著頭,根本不用正眼看他,這明顯是排斥,他不會看不懂。

最後還是陶然舅舅試探著說:“看樣子,靜如一時半會醒不了,要不……咱們到樓下先坐坐?”

等了等,陶然仍舊不作回應,舅舅嘆口氣,走過去拍拍她的肩,叫了聲“小然”,語中有些無奈,有些為難。

僵了一會,陶然終於轉身,低著頭走了出去。

療養院樓下有一間茶室,浥塵隨他們下了樓,有些躊躇,按理說別人的家事他不便在場,但陶然的樣子讓他擔心,不敢離開,想了想,他停住腳步,示意陶然自己在外面等。

陶然獨自跟在舅舅和父親後面進了茶室,三人在一個僻靜的角落坐下,有服務生過來奉茶。

熱氣裊裊,茶香四溢。

舅舅咳了一聲,打破沈默:

“小然,你們父女分開這麽多年,難免有些生疏,你可能還在為當年的事介懷,但你爸爸現在回來了,我們才知道,其實當年是有很多誤會的,他也有他的苦處,你給爸爸一個機會,讓他解釋。”

陶然擡起眼,默默註視對面那個陌生的男人,就是這個人,一聲不響棄她們母女於不顧,現在他回來了,他想解釋,他說他有苦處。

那她和母親的二十年又是什麽?

她抿緊唇,一言不發。

父親見陶然肯看他,以為她的敵意有所松動,緊張地開口道:“然然,當年,爸爸離開你們,真的是不得已……”

也許是因為情緒激動,他的聲音有些澀啞,他斷斷續續地講述著,二十年前的一段劫波……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在A市這個內陸小城,進行著一項機密的國家科研項目,陶建國時正年富力強,是項目組的骨幹力量,像當年的許多知識分子一樣,他老實本分,謹小慎微,不同的是,他對科研有著一股子非比尋常的鉆勁,為了技術攻關甚至可以達到走火入魔的地步。

一次,他偶然間結識了一名從北京來A市公出的年輕女性,她自稱姓唐,在某個科研機關擔一份閑差,因為家裏有海外關系,所以常能比較方便地接觸國外的最新信息。言談中,陶建國聊起了他久攻不下的技術難點,試探著問唐小姐能否搞到國外的相關研究資料,沒想到對方一口答應,並且真的在不久之後把他需要的一部分資料拿來了。陶建國如獲至寶,當即列了個更長的單子給她,這時,唐小姐委婉地提出,國外的朋友也有意與國內做些技術交流,如果陶工能夠提供一些幫助,那就最好不過了,大家禮尚往來,才好合作愉快。

陶建國十分猶豫,他在涉密崗位工作多年,心裏自然有一根弦,知道什麽是高壓線,碰觸不得。但對方能夠提供的資料實在太過誘惑,而且唐小姐也說,只需量力而為,毫不強迫,他又看了看對方需要的資料清單,不算離譜,抱著打擦邊球的僥幸心理,他最終還是默許了。兩人以技術交流的名義又陸續交換了幾次情報。

在陶建國看來,這根本就是不等價交換,分明每次都是他占便宜,卻不知,那些都只是餌,人家放的是長線,要的是大魚。

終於,唐小姐索要的資料涉及到核心機密,這讓陶建國起了警覺,幾番推搪之後,唐小姐一反平日和和氣氣的笑臉,軟硬兼施,但都被他堅決拒絕。無奈之下,對方圖窮匕見,亮出底牌,直把陶建國嚇得方寸大亂。

原來,這位唐小姐所謂的海外關系是在臺灣,他們盯上他已經有些時日,意在探聽他所參與的機密項目,唐小姐告訴他,之前他們的接觸和交易都已留下記錄,現在兩人成了栓在一根線上的螞蚱,只能共進退,五十步和一百步性質是一樣的,一旦落罪都是通敵,而且拖延的時間越久被發現的危險就越大,與其擔那些無謂的風險,不如幹脆把情報交出來,既能得到巨額賞金,又可以人不知鬼不覺,從此以後再無糾纏,兩不相幹。

陶建國一輩子都沒想過自己會和“通敵”這兩個字扯上幹系,頓時如同五雷轟頂,人一下子就懵了,但出賣國家機密這種事,就算再借他七八個膽子也做不出來,對方卻死死咬住他不放,步步緊逼,逼得他惶惶不可終日。

一天,唐小姐又來偷偷找他,這次,她帶來一個十分震驚的消息。

“陶工,實不相瞞,我冒險過來是有一件非常緊急的事。”她憂心忡忡,說:“我們剛剛得到情報,你我之間的來往已經引起這邊安全部門的註意,我們不確定他們了解多少底細,但情勢相當危急!”

陶建國一聽嚇掉了魂,“那怎麽辦?”

唐小姐神情沈重,說:“上頭讓我立即回去,只要一出境就萬事大吉,陶工,咱們是老朋友了,不講感情也要講義氣,不能丟下你不管,只要你點頭,我們可以馬上安排渠道送你出去,你看如何?”

畏罪潛逃?

陶建國冷汗直流,半天說不出話來。

唐小姐又道:“陶工,現在外面正在嚴打,形勢你也看到了,前天的公判大會又出了一批死刑犯。你知道我們這絕不是小事,一旦事發……”她皺緊眉頭,沒有說下去。

半晌,陶建國頹然道了句:“讓我想想。”

“事情到了這個節骨眼,一分一秒都耽擱不得,我明天就動身!如果你拿定主意,咱們早上八點在老地方見。陶工,你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我們不願見你斷送於此,請千萬三思!”說罷,她匆匆起身,離開前又千叮萬囑:

“切記不要驚動任何人!否則不僅路上不安全,還要連累別人擔風險。”

陶建國恍恍惚惚回到家裏,輾轉反側之中,一夜過去,其中的痛苦與煎熬自不必說。

天亮的時候,對死亡的恐懼占了上風,他忍著滿腹的心酸與妻子告別,又把小女兒送到學校,目送小陶然蹦蹦跳跳地走進校門,陶建國咬牙轉身,從此踏上一條不歸路。

二十年光陰荏苒,他選擇的這條路,其艱辛坎坷遠非當初可以想象。

一路顛簸抵達臺灣之後,陶建國立即被軟禁起來,不斷有人來游說他重新主持項目,繼續該項秘密科研,待他真正看清這場騙局,已是悔之晚矣,他已失去正常的生活,失去摯愛的家人,甚至失去自由。萬念俱灰之下,老實人也起了犟脾氣,他堅稱自己並不知曉項目全貌,無法以一人之力覆制並繼續整個研究,每當被問到關鍵之處他便拉三扯四地裝糊塗。他如此不配合,對方難免惱怒,但由於他作為“棄暗投明的對岸科研人員”,本身具有文宣價值和心戰意義,因此並未遭受過激對待。就這樣過了兩年,對方忽然松懈下去,似乎對項目的事失去了興趣,他開始在特別監管之下從事一些普通的工作,十多年後,這種監管漸漸有名無實,他亦逐漸融入當地的生活,前塵舊日,恍如隔世。

因為身負叛逃罪名,政治犯身份敏感,他完全不敢與家人聯絡,唯恐連累到她們的生活,原以為,今生都無法再見到對岸的妻兒,誰知時隔二十餘年,他在臺灣偶遇當年A市的一位老同事,給他帶來許多出人意料的消息。

陶建國這才知道,他的出走在A市公安部門只被列為失蹤,民間傳言則是私奔,完全與叛逃無幹,想必姓唐的女人當年一番話不過是在詐他。而那個改變他一生的機密項目也早在他出走兩年後宣告失敗,悄無聲息的,再也無人提及。

舊同事的一番話,如同平地驚雷,把陶建國震得目瞪口呆,返過神來,第一個念頭就是,他可以返鄉見家人了!

為保萬全,雖然心情激動難抑,陶建國還是經過了一番周密的準備,才於近日悄悄化名回到A市,幸好陶然舅舅家的老宅還在,他沒費多少周折就重新聯絡上了故人。考慮到二十年的千頭萬緒難以在電話中說得明白,他們決定趕赴上海,直接與陶然母女相見。

陶父思親心切,一下飛機就催著舅舅帶他來海德,兩人誰都沒料到,陶然母親對丈夫的出現會有如此劇烈的情緒反應,她不敢置信地叫出一聲“建國”就毫無聲息地倒了下去。

一念之差,二十載骨肉分離,多少愛怨,多少苦難,講起來不過是盞茶的工夫,日子卻是得一日一日捱過來。

無數感慨歸於一聲長長的嘆息。

陶然低著頭,安靜地聽著,直至父親落了話音,仍舊看不清她的表情。

“小然?”舅舅叫她。

陶然終於擡眸,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牢對面那張陌生的臉,她輕聲問他:

“你還記得,你走那天對我說過的最後一句話嗎?”

父親點了一下頭,眼圈微紅,顫抖著把當年的話重覆了一遍:

“然然,你原諒爸爸,好嗎?”

“答案是不。”

陶然平靜地說出四個字,站起身,毅然決然地走出門去。

嚴格地說,陶父初時的罪行不算嚴重,但為什麽被人一嚇就給嚇得跑路,有一定的時代背景。感興趣的同學可以百度一下“83年嚴打”,看看就算了,請不要在文下討論哈,謝謝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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