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之事，火把歪斜，光影斑駁，很是瘆人。

“方老爺子，您……”

只說出這五個字，唐寫意便在說不出什麽，三名獄卒，其中兩個將自己鎖在另一間牢房裏，二人雖瑟瑟發抖，卻沒有受傷，而倔強的老獄卒卻不肯退後，身中數刀，已經奄奄一息，鮮血染地，胸口似紅花綻放。

唐寫意楞了楞，有些哽咽，她曾送葬過無數人，卻在今日感到心痛，有人曾說殺人太多會忘記自己，可她沒忘，卻忘記了死亡也是一件痛苦的事。

唐寫意忙將無名往地上一扔，便到了方老獄卒身邊。

老獄卒瞧著她，布滿皺紋的臉頰微微一動，咳出兩口血，卻說不出話來，血灌入肺，說話便無比痛苦，昏黃的火把無名的腦袋磕在地上，這碰撞一下子便把他也弄醒了，無名搖搖晃晃站起身，暈暈乎乎道：“這……這什麽情況啊？”

唐寫意瞥了她一眼也不顧無名現在乃是逃犯，忙道：“少廢話，快去叫大夫去啊！”

無名瞧了瞧她，又看了看老獄卒，似是明白了什麽，但他沒有聽唐寫意的去找大夫，卻徑直走到老獄卒身邊，蹲了下來，嗤笑道：“誒，大爺，您這是死定了呀……”

“你胡說什麽！”唐寫意第一次壓抑不住那冷冰冰的面容，以前不管無名怎樣，她都能忍得住，按耐得住，對傻子她有耐心，可現在，她感覺自己的耐心已經用盡。

無名的話，無名的笑，都像一把尖刀插在自己心上，無名他，就像野獸一樣，就像……過去的自己一樣，唐寫意揪住無名領口，無意間又吼了一遍，“你胡說什麽？”

無名笑意盈盈地看著唐寫意，看到她那如同常年罩著冰霜的臉上帶著怒意，眼角垂淚，便伸手替她拂去，但依舊面不改色，好像司空見慣一般道：“因為啊，血灌進肺裏，大羅神仙也救不了……啊，對了，大爺，我說過會報答你的，誰幹的，我這就去砍了他。”

老獄卒奮力咳了幾聲，終於發出聲音，斷斷續續道：“不……不必了……”

聽到這垂弱瀕死的聲音，唐寫意再也忍受不住，丟下無名，站起身便要往外跑：“方老爺子，您堅持住，我這就去找大夫！”

“等等，咳咳，”老獄卒想要說話，便不斷往外咳著血，費力扯住唐寫意道，“這……這孩子說的對，老朽已然腐，腐朽了……”

腐朽，這可不像人反倒像植物，無名搖頭晃腦，又插嘴道：“那都無所謂，反正都要死了，大爺，您有啥拜托我的盡管說，我可不想欠人情。”

“老朽無兒無女，沒有牽掛……”老獄卒看著牢房的房頂梁柱，卻看不見天空雲朵，只有火把的光焰恍惚，如夕陽一般，老獄卒的眼神漸漸迷離，聲音漸漸微弱，“只是唐姑娘對老朽有救命之恩，孩子，你若真有心，便替老朽報答她吧……”

話音未落，那雙老眼便徹底閉上，火把隨即熄滅，只有從那小小窗□□入的月光照在老獄卒的臉上，證明他曾活過，唐寫意輕輕道：“方老爺子，方……”

“死了，”無名一屁股坐下來，伸了個懶腰道，“這算工傷，有人埋吧？”

“你……”唐寫意看向無名的眼神有些淩厲，就好像想要殺死過去的自己一樣，本來語氣陰沈，卻突然註意到，在反射的月光中，無名的眼神有些暗淡，似乎他也在為老獄卒哀傷，語氣便即放緩道：“你什麽意思？”

“如果沒有，我埋，人是要入土為安的。”

牢房外，那邊包括接頭之人，共計二十三人，除了八人重傷以及趙三逃脫，已被龍環，虎並全部抓獲，大理寺少卿周巡海帶著捕役也已到齊，押解這他們。

“跑了一個，少爺我的一世英名啊！”龍環跺了跺腳，橫掃一棍，指著黑奎道，“說，你們的藏身之處在哪？”

黑奎頭一偏，滿臉不屑，龍環正要發作，唐寫意與無名正好出了牢房，便問道：“我問你們，殺了老獄卒的是誰？”

三當家“癩頭蛇”劉萊卻是個標準的大男子主義者，最看不慣女子呼來喝去，眼瞧唐寫意是個女子，又居高臨下的，恨恨道：“娘的，虎落平陽被犬欺，一個小妮子都敢吆五喝六，等老子有機會了，定把你玩爛後賣到最下等的妓院……”

他還沒罵完，那些山賊已經笑成一片，龍環，虎並還有唐寫意的臉色便已相當難看，無名卻踏前一步，笑嘻嘻道：“大叔，問你個事啊，裏邊那大爺是你們誰殺得啊？”

劉萊雖被他揍過，但料想這麽多人在，不可丟了面子，大不了再被揍一頓，便梗著脖子道：“無可奉告，小鬼，滾一邊去！”

無名被罵卻不生氣，頓了頓道：“再考慮考慮嘛。”

劉萊斬釘截鐵道：“滾。”

話音剛落，便只見紅光一片，“癩頭蛇”劉萊的蛇脖子上便被開了一道口子，鮮血噴了丈餘，濺在無名身上，隱沒於黑衣之中不見行跡。

一時間大理寺的捕役，龍環，虎並紛紛拔刀對恃，唐寫意似是料到他會如此，只是淡然看著。

接著便是“啪”地一聲耳光，無名一邊面頰便有些浮腫，那是他自己打的，他回頭沖著唐寫意一笑道：“不好意思了，寫意姐姐，我剛剛答應你沒允許不殺人的，不過我爹說若是違背了自己許下的承諾，就要自打耳光。”

接著他又看向下一個山賊，手中的二人奪短劍映著月光，散發著寒氣與殺意，無名卻輕松道：“撒，你可以告訴我嗎？”

那山賊早就嚇得腿似篩糠，面如土色，顫顫巍巍道：“少，少俠饒命，麻三爺沖……沖在最前面，我們……我們就是壯，壯聲勢的啊。”

他這話說完，黑奎便瞪了他一眼，卻沒敢看無名，幹這一行的最講義氣，最拼狠勁，可也最怕亡命之徒。

“那就是那什麽‘麻臉’趙三咯，”無名伸了個懶腰，收劍入鞘，沖著唐寫意道，“不好意思了寫意姐姐，我去辦點事，之後會去找你的。”

周巡海立刻攔住了他，這人比黑奎還要魁梧高大，聲若洪鐘：“在大理寺殺了人就想走，卻是何道理？”

“越獄不是死罪嘛，反正都是要死，我提前送一個歸天罷了。”無名伸手一推，周巡海便回手應對，可高大的身軀並沒給他帶來力量上的優勢，周巡海騰騰騰退出幾步，若不是龍環伸棍幫他擋了一下，怕是要摔在地上，顏面無存了。

大理寺的捕役們剛要動手，便被虎並攔下，龍環與虎並剛剛都看到了，無名的二人奪是從唐寫意腰間□□了，基本可以說他的行動是得了唐寫意默許的，因此不便阻攔。

唐寫意卻看著將要離開的無名，覺得有些不安，她很想殺了趙三這個兇手，可她已是正統武官，不可再做那草菅人命之事，最好的辦法，就是讓無名去，他也很樂意去。可是，可是這樣的話，自己和那些利用無名的人有何區別？

這少年如一張白紙，遍染了朱砂的鮮紅，自己想做的，便是把那如血的顏色，變得柔和不是嗎？唐寫意嘆了口氣，終於有了行動，踏前一步牽住無名手腕，就如初見時無名牽住她的手腕一樣，幽幽道：“無名，今日……算了吧。”

“為什麽？”無名對於脈門被扣沒有那麽大反應，回過頭甜甜一笑道，“只要這小子還在京城，我三天之內就能宰了他。”

“這不是何時殺了他的問題，”唐寫意認真道，“老爺子說了，你不必替他報仇。”

“我知道，”無名咧嘴微笑，露出一顆小小虎牙，似野獸一般，“無關那位大爺，也無關寫意姐姐，我只是單純想宰了那趙三而已。”

不過此時的無名面色蒼白，血色缺失，話音剛落便栽倒在了唐寫意懷中，唐寫意還沒說話，便感覺身上有些濕潤，低頭一看，衣襟上已沾滿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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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環與虎並在茶樓喝茶，一副悠哉悠哉模樣，龍環長舒一口氣：“啊，幹完活喝杯茶真舒服。”

虎並端著茶杯慢慢喝著，只是應了一句：“嗯，舒服。”

龍環一手扶著欄桿，斜靠著道：“你說，寫意會怎麽收拾那小子？”

虎並停下喝茶的動作，想了想道：“以寫意的能力，說不服就打吧。”

“唉，雖然那小子殺人不眨眼，但現在有點可憐他了……”

玉鈐衛所。

在唐寫意的中郎將用廂屋內，無名身上纏著繃帶，關節處尤其厚，雖不影響動作，卻讓他行動遲緩，無名倒是沒怎麽反抗，只是道：“寫意姐姐，你就放了我唄……”

唐寫意攤了攤手，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語氣中透著些疲憊：“等你傷好了再放你不遲，真是的，身上又有這麽多傷口裂開，再這樣下去大羅神仙都救不了你。”

“啊，沒關系的，躺幾天就好了，”無名摸了摸後腦嘶了一聲，“不過這一棍子打得真狠，我還是第一次暈過去呢，你可要好好負責。”

唐寫意洗了洗繃帶，反駁道：“你是失血過多暈的，別冤枉人，反正傷好之前，不許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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