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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春光乍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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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地方去啊,”無名攤了攤手,把背上那背著兩千兩白銀的包裹放在桌上,又從懷裏掏出五兩銀子,嘻嘻笑道,“而且之前我說會找你喝酒的,看,現在我有錢了。”

“錢?”唐寫意歪了歪腦袋,一個殺手突然有錢了,那就只有一個解釋,他又殺了人,唐寫意臉色陰沈道,“你又殺了什麽人?”

“好像一個叫何賢,一個叫魏本,”無名說起這話來毫不遲疑,仿佛這是一件極為平常的事,他曾眼見著唐寫意卸下李固的腦袋,大概是把她當成了自己人吧,“我欠魏本飯錢,所以殺了何賢,何賢臨死前給我這錢雇我殺魏本,差不多是這樣。”

唐寫意也是殺手出身,一聽便覺不對,道:“殺手規則,不可因紅貨覆仇刺殺雇主。”

“可何賢又不知道魏本是雇主,他只是臨死前為父母報仇而已,”無名道,“誒,我有分寸的。”

“呵,那你……”唐寫意話未說完,門外顧安過來道:“唐小姐,門外有位大理寺少卿想要見您。”

唐寫意瞧了眼無名,還沒說話,他便一個出溜帶著自己的包裹滾進牙床之下,唐寫意雖然無奈,也只得趕快回答顧安:“你讓他進來吧。”

歐陽慎一進門,就好像老熟人一般道:“寫意,許久不見,你已做了正統武官,改邪歸正,可喜可賀。”

看著歐陽慎,唐寫意想起在蜀中時自己與唐沒骨以殺伐為生,還要應付那群時刻追著自己的捕快的日子,微微笑道:“歐陽,時過境遷,你也不是那個小小捕快了。”

要說大理寺少卿這職位,從四品上,比之唐寫意檢校玉鈐衛中郎將的正四品下,倒也實在差不了多少,以前的捕匪的關系,如今卻是同殿為臣,實在是出人意料。

歐陽慎穩了穩官帽,這才道:“是啊,大理寺少卿這位置任重而艱,擔子不輕啊。”他這大理寺少卿的職位,便是因為捕捉當時廢掉唐寫意右手的盜賊才得以提拔的,因此上格外珍惜。

唐寫意瞥了眼自己的牙床,直入主題道:“敘舊有的是時間,只是不知歐陽你來此有何貴幹?”

“你還是這麽直白啊,”歐陽慎調整面容,正襟危坐道,“南坊殺人案又有狀況,那個叫無名的少年又殺了獅子樓的主廚魏本與洵江樓的主廚何賢,你曾見過他的面容,與他交手,忘唐小姐能夠協助我們。”

唐寫意道:“我已將他容貌特征告知你們了,至於交手,我卻是沒有過,這方面你可以去問葉剔將軍。”

歐陽慎道:“那你可知他藏身何處?”

“我怎可能知道,不過為了躲避行藏,殺手往往會躲到信任的人那……”說到此處,唐寫意頓了頓,信任的人,這廝信任我?思索只是一瞬,唐寫意隨即接著道,“你可以找找城中可有他的熟識,還有,去那些少有人在寺廟查看查看。”

“多謝指點,”歐陽慎也知此事難料,只得起身道,“那在下就先行告辭了。”

“慢走。”

剛送走歐陽慎,唐寫意一回頭看到無名灰頭土臉地站在身後,他打了一個噴嚏,抱怨道:“好大的灰,找機會打掃一下呀。”

“不用你管,”唐寫意抱著雙臂道,“無名,你該去自首。”

無名拍著身上的灰塵,隨口問道:“為什麽?”

“你殺了人?”

“殺人而已,有什麽大不了的?”

這回答平鋪直敘,就好像是在問吃個午飯有什麽大不了一樣,唐寫意楞了楞,這孩子,活得太簡單了,唐寫意嘆了口氣道:“人的生命,是很寶貴的。”

無名嘻嘻笑道:“我爹說,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人,我一天殺十個,一輩子也殺不完,怕什麽?不過我不會殺那麽多,殺得多了沒人埋,還得我自己動手。”

唐寫意噎了口氣,他和曾經的自己很像,唯一的不同便是自己身邊一直有著朋友,雖然他出賣了自己,有對手,歐陽慎是個極力想把她帶回正道的人,有大人,給予自己救贖。

唐寫意不語,半晌道:“不能收手嗎?”

“我爹說,除了吃飯喝酒,殺人是最簡單的事,要我做好這個就行,”無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擺著雙腿道,“而且啊,我也不會別的,就會殺人。”

唐寫意雙手撐住桌子,湊了過去,緊緊盯著他的眼睛,壓抑著感情,切齒道:“你這樣總有一天會害了自己。”

無名瞧著她那雙漂亮的眼眸,看見其中閃爍著的些許淚光,不知她在感嘆什麽,只能慣常地露出笑容,隨意道:“我爹說,動刀必死於刀下,只要有人能埋了我就成。”

瘋子,扭曲,這如同白紙的少年,全被他的那個所謂的爹毀了,唐寫意冷靜的心中第二次湧出一種名為憤怒的感情,第一次產生一種想要殺死某人的沖動,她以前殺人,不過為財,跟隨大人後,不過聽命。

唐寫意一把抓住無名手腕,切齒道:“你爹,在哪?”

“我爹呀,”無名擡頭望了望天花板,又低頭瞧了瞧地面,這才正過臉看著唐寫意,笑嘻嘻道,“我爹說,他在十八層地獄等著我。”

死了嗎,真是一股邪火無處發洩,唐寫意嘆了口氣,卻註意到這家夥的左手手腕有一大塊燙傷的傷疤,但由於形狀不規則,裸露之處似有圓形疤紋,唐寫意倒抽一口涼氣,不會吧……

“怎麽了?”無名見她臉色突變,不曉得她什麽意思,疑惑地問道。

唐寫意提著他的左手晃了晃道:“你手腕上的燙傷是怎麽回事?”

“這個啊,”無名輕輕一笑,好似很平常一樣道,“我爹說,男子要有忍耐力,就把開水澆上去了,嘿嘿,我當時可是沒叫也沒哭。”

真是兇狠的人,唐寫意不依不饒道:“那以前上面有什麽嗎?”

無名撇著嘴道:“好像是十幾個小點點,時間太久遠了,我也不知道是什麽,會不會是生病了?”

一十二顆香疤嗎?那樣的父親可不像是會為孩子祈福的,唐寫意放下無名的手腕,伸手探向他胸口,不容商量道:“讓我看看你的肩膀。”

“我爹說,男子是不可以在女子面前……”

“少廢話!”唐寫意一推,將他摁在牙床上,不由分說地扒開他的上衣,映入眼中的身體皮膚白皙,肌肉精健。

可這原本身段極好的身體上刻滿了各種傷痕,唐寫意久經江湖,看得真切,七星鞭獨特的鞭痕,肋排刀的數刀齊下,狼牙棒的釘頭重擊,肩頭處那原本應該有北鬥七星的地方,看樣子曾被削下了一整塊皮肉,如今形成的巨大疤痕甚是嚇人。

還有就是上臂已經結痂的傷口,那是唐寫意再熟悉不過的,自己的飛刀造成的傷口。

唐寫意伸出那削蔥般的手指,輕輕撫了撫那肩頭的創傷,幽幽道:“這裏,怎麽回事?”

“這個啊,”無名語氣依舊,輕描淡寫道,“幾年前被一個叫唐猛的人砍的,雇我的那廝也姓唐,我當時練暗器不小心把雇主的馬刺死了,為了還債才接的單。”

“唐猛,唐猛,”聽到這個名字,唐寫意不住喃喃,忙揪住無名道,“可是蜀中最負盛名的‘南霸刀’唐猛?”

無名砸了咂嘴道:“應該是吧,他也這麽說來著,我還以為是‘雞霸刀’什麽的……”

唐寫意抽了抽鼻子,緩緩道:“他……他是我師父,師兄說他是失足墜崖……”

無名見她似乎有些傷心,忙道:“誒?沒有沒有,我按他遺言,把他埋在了南嶺雷山了!”

“呵,我不怨你,”唐寫意嘴角微微顯出笑意,“他雖是我師父,卻也不是個好人。”

當年唐猛收人錢財要殺掉自己家一十七口,卻沒想到自己剛巧出生,第一十八口的錢沒收,唐猛便沒殺自己,還撫養自己長大。

師父,你養我長大,教我武藝,此恩無以為報。唐猛,你殺我全家,使我至今不知自己身世,此仇不共戴天。既然今日一切明了,師父,唐猛,你我的大恩大仇,就此揭過了。

心中此結一解,唐寫意登時感覺心中舒暢了許多,人生中的事,還真是充滿巧合,唐猛一生殺人無數,最後卻被一個少年殺死。

唐寫意嘆了口氣道:“無名,謝謝你了。”

無名躺在床上道:“誒,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你不怪我就好。”

“最後一個問題,”唐寫意恢覆冷顏道,“你肩頭被削去皮肉的地方,可有北鬥七星的疤紋?”

“那個啊,像勺子一樣的叫北鬥七星嗎,有的有的,還挺好看……”無名話未說完,門外傳來一個唐寫意熟悉的聲音,是顧懷英。

“寫意,還沒出發嗎?”一邊說,顧懷英一邊推門而入,他眼中的情形可以用四個字形容,春光乍洩,一個少年被唐寫意按在床上,衣衫不整,而唐寫意的手卻似是在那身體上輕柔觸碰。

唐寫意回過頭,與顧懷英四目相對,大人的臉上毫無波瀾,只是默默關上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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