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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半路殺出個小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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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化二十年,東夏王朝,東平府官道。

一架馬車在路上疾馳,車轍淺薄,看樣子是輕裝簡從。

“嘻嘻……”

官道上,一無名少年倒了倒酒葫蘆,發現只剩半壺,便攔下了那架馬車,雖然馬車上的人有幾名護衛隨行,但自己並不畏懼。少年臉上稚氣未脫,還有些瘦弱,看樣子餓了幾天了,這也難怪,東平府鬧了饑荒,早已是餓殍遍野。

饒是如此,無名少年依舊朗聲道,“可是東平府知府李固先生?”

在得到肯定回覆以及隨從的威脅呵斥之後,無名少年嘻嘻笑道:“沒錯就好,在下向來認真行事,更不允許行差踏錯……”

“這樣一來,也免得去東平府一趟了,嘻嘻,畢竟我吃了人家最後一個雞蛋……”無名少年抽出手中短劍道,“便不得不替人家出頭,只是我看李先生有幾個眷屬,就不必我來給你送葬了,納命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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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李固的馬車原本預計到達的時辰已過了一刻鐘,可大人不會算錯的。

唐寫意取出蒙面的黑巾鬥笠,嚴實遮住自己的容貌,又抖開黑鬥篷披在身上,全身上下頓時只露出一雙眼睛。她雙腳微動,似一根沒有重量的鴻毛,從樹梢上彈起,離弦利箭般射向前方蜀道難,難於上青天。蜀中子弟,都有一身俊俏的輕身功夫。她掠過林梢時幾無聲息,猶如黑色的索命厲鬼,飛奔向官道中間的馬車雙方距離迅速拉近,不過半刻,她已看到馬車周圍或躺或趴的四具屍體,好在這幾個人皆著侍衛服飾,花紅還好端端活著,那跪在車邊兩股戰戰的中年男子,和手持一柄短劍戲謔比劃著的少年,構成了一副貓兒戲鼠圖。

唐寫意腳下不停,一派從容自若,左手掏出飛刀,一點寒芒,直向李固的眉心“嘻嘻……李先生,不要難為我,收人錢財自然是要□□……”無名少年笑道。

李固腿若篩糠,面如土色道:“小哥,小俠,大爺,饒了我吧,等我到了登州,一定一定加倍謝你,千兩萬兩白銀都沒問題啊!”

“不行不行,就算你要給我錢,我也只能替你殺人,”無名少年擺了擺手道,“所以我還是得先殺了你。不過按之前所說,你還是得先給我點錢,我可是賒了棺材的,”無名指了指周圍,“還得把你們一起埋了……”

“嗯?”

突然一道勁風襲來,雖然自己也相當擅長暗器,但聽聲音也知道那勁力之強非自己能比。

“嘖……”就這一瞬間,李固就已經命喪黃泉,無名少年像死了親爹一樣,失聲道,“李先生,別死啊,錢還沒付啊!”

“搶人頭也不是這麽搶的吧……”

一擊得手,唐寫意便大大方方地現身

她不怕被搶了獵物的少年,亦不懼附近是否有其他埋伏,走到跟前,眼都不眨,雙手輕描淡寫地一探,她袖中攏著一卷漁線,在雙手間展開,鋒利不讓寶刀,切豆腐般割下李固頭顱,抖出塊黑布迅速一裹,抄在手中。

做完這些,唐寫意方一板一眼地向少年道謝:“承讓。”

“承讓什麽,好歹留個全屍啊!”這是無名少年一向的原則,所以他從來沒靠人頭拿過錢,至今窮得叮當響。

“姑娘,你不能這樣,你站住……”無名三步並兩步追過去道,“俗話說,死者為大,入土為安,他沒給我錢,所以我埋不了他們,可這人是你殺的,你得付錢啊,至少把他們幾個埋了……”

這少年在說什麽?唐寫意被迫停下腳步,皺著眉頭發了會呆,直到將他的話翻來覆去想到第五遍,方才如夢初醒:“丟去林間自有獸群來吃。或是隨便找條河,綁上石頭掀下去餵魚就是了,要什麽錢?”

她原是靠賞金為生,但也有自己的原則,接單之前都會細細查訪,若非罪有應得,花紅再高也不動心。如今跟在大人身邊,大人讓她殺的人絕沒有好人,而她也從不打折扣。

死於她飛刀之下的,多是窮兇極惡之徒——既然生前泯滅人性,那死後也像野獸般還骨於天地吧!

這少年一張娃娃臉稚氣未脫,想來入行不久,心腸還軟,竟是糾結起入土為安來了,真是不知所謂。又看這少年容貌清秀,腰間的黑色勾玉形玉佩頗為搶眼,料來值不少錢的,可轉念思及終究是自己搶了對方的囊中之物,她努力緩了緩語氣,效果卻不大好:“你若是實在不忍心,就隨便刨個坑吧。

“不成不成,這樣不成……”無名咕嚕咕嚕地搖著頭,“人非野獸,作惡多端也是人,直接刨坑埋人這種事太過分了吧,怎麽說也得有棺槨……”

“而且應承殺這個人,我就吃了人家一個雞蛋而已,”說著,無名少年提著自己的小錢袋子,一臉愁苦道,“我只有一點點碎銀子了,哪有錢給人買棺槨啊……”

雞蛋,少年提到的雞蛋倒是讓唐寫意很在意,如此言不虛,那他倒是個丹心俠骨的好人了。好人,應該得到些優待。

“誒,這種事大家都差不多啦,我算了一下,五個人大概是十兩銀子,姑娘不給的話……”無名搖了搖手指,“我就一直纏著姑娘……”

“你跟不上我。”唐寫意瞥了眼少年,十分平淡地敘述著事實,她自小受訓,刀口上頭討飯吃,練就了一雙毒辣的眼睛:這少年實力雖然不錯,但術業有專攻,若單論暗器輕功,她可不懼。

“哼,那我不管,反正都是姑娘你的錯,給錢啦……”無名欠了欠身子,盯著這一身黑的姑娘,“姑娘不也殺人很多嘛,出來混哪有不挨刀的,以後也總得有人把你埋了吧。”

真不吉利,若是旁人定會這麽說吧。

唐寫意卻負手立於林邊,覆面下的嘴角微微一翹,從容淡定,“人與野獸草木比起來,還是後者更可貴可愛些。至於我……”她略一思索,搖頭笑道,“不拘飛鳥、走獸、或是游魚,若是我死後能解其腹中之饑,倒也是一樁功德。”

“我爹說,一種動物吃了人之後就會忍不住想繼續吃人,所以人是絕對不能被吃的,”無名指了指地上的一堆屍體,又指了指那姑娘,“不成,若是這麽說……”

無名少年上前一步抓住這姑娘一直手腕,誠懇道:“要是你死了,那我砸鍋賣鐵也得把你埋了。”

只不過他這股誠懇沒被人發覺,因為他練武的緣故,無意間直接便抓住了唐寫意手腕脈門。

脈門驟然被扣,唐寫意眸中閃過一絲幽光,惱恨自己大意。她暗自掂量,正面硬碰硬並無取勝把握,且被扣的是使飛刀的左手……垂眸瞥了眼與普通人無異的右手,難免氣餒。

與此同時,她的內心深處,也在暗暗讚嘆,這呱噪的娃娃臉年紀小小,練就如此武功,心性又是一等一的沈穩機敏,唱念做打活靈活現,連自己都瞞了過去,的確稱得上英雄出少年這份感慨轉瞬即逝,唐寫意心靈又歸平靜。她意味深長地看了少年一眼,嘿然笑問:“鷹爪孫?”

“啥?”

無名撓了撓頭,“那是啥?我只認識一個鷹爪老三,只不過前幾天我偷了他半只燒雞他追了我半條街呢。”

“不過,好奇怪呀,正常情況下突然被人這樣抓住自己手腕,不是應該立刻掙脫麽……”無名指了指姑娘的右手,臉上帶著不解以及求知欲,“你怎麽不反擊呀……”

自己以暗語稍加試探,這少年便牛頭不對馬嘴地亂扯了一通,唐寫意一時有些拿捏不準對方是何用意。

她向來對於揣摩人心無甚經驗,疑慮片刻不得其解,便索性放開此節,估摸了一下對方的態度,認定並無要自己血濺當場之意,便坦蕩蕩笑道:“唐寫意。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嘻,我叫無名。”看這女子笑了,無名也笑了起來,搖了搖手指道,“不是因為沒有名字,我爹叫無遼,就給我起名叫無名了。”

呵,無遼,無名,人怪名字也怪。

“唔……寫意姑娘,這幾個條子你真的不管麽?”見唐寫意嘿然不語,無名指了指地上幾具屍首,咧了咧嘴道,“我可是說了會纏著你唷,嘻嘻,我可是很執著的,說不定纏你一輩子唷。”

莫名其妙地瞥了無名一眼,唐寫意不免為他可惜,功夫如此俊俏,腦子卻不太好使,八成是枚棄子,只是不知他原本是哪個門派的弟子,又為何傷到腦子,變成了這副瘋瘋癲癲的模樣。

懷著一種悲天憫人的覆雜感情,她平白多了幾分耐心,也不再計較少年非要花錢給地上那些鷹犬落葬的古怪想法,自腰間摸出一錠約十五兩的銀子,溫聲道:“既然你執意要為他們入土為安,銀子給你,前頭鎮上想來有棺材鋪,你且去吧。”

“喔,看不出你還這麽和善呢……”無名開心地接過銀子,拉著唐寫意走到旁邊的空地上,揭開草皮,“我早就賒好了,坑也挖了,這可是黑市的棺材,我一會兒就要去還錢的,姑娘也要去領花紅吧?埋完我們一起去呀?”

平白無故誰會買棺材呢?唐寫意愈發認定眼前這無名少年的腦筋很有些不妥,有心勸他幾句去看看病,卻也想不起有什麽神醫可推薦,便不再多事不過她依稀記得對病人要多些耐心,便順著對方所指看了一眼,極認真地附和道:“你挖得很好,應當不會被野獸刨開。”

至於一起埋……唐寫意眉峰微微一動,直接拒絕:“我今日已耽擱許久,該趕回去練武了,無公子,銀兩已入囊,還請放手。”

“你不願意,我埋就好了,等等我嘛。”

“嗯哼哼~”無名哼著怪怪的調子鏟土將所有人放入棺材埋了起來,罷了還喝了一口酒並把剩下的倒在了墳前。

“雖然呢,是我殺了你們,不過李先生先行不義,可別怪我,”無名笑了笑,“諸位早日投胎,我也該去弄點酒了……”

“嘻嘻,寫意姑娘名字這麽有詩情畫意,說起話來倒真是嚴肅……”見唐寫意還在一旁等著,無名將手搭向其肩膀,他覺得跟哥們兒一起時這樣可以表達親密,當然唐寫意是個姑娘,那就另一說了,“嘻嘻,相逢即是緣分,急著練武做甚,一起去喝一杯呀……”

“我不飲酒。”唐寫意從來不懂何為婉拒,一口回絕了無名,態度冷硬,“亦不覺得與你有緣。”

她暗中時刻留意著無名的動作,見對方探向自己肩頭,立刻側身沈肩,讓伸來的手落了個空。自己提氣躍起,人如飛鳥,不著痕跡地落於樹上顧念著無名是病人,她不忘拱手意思意思:“無公子,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話音未落,她肩不動,足不擡,如同鬼魅,飄然消失於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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