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

關燈
第 12 章

我是粒粒,是春風動物園裏最聰明的大象。

我在這裏出生,也在這裏長大,到現在我已經在這裏生活了八年。

我從小就和同齡小象們一起接受馴導師的訓練,學習各種大象的必備表演技能。

我很乖,很聽話,學的也很快,因為媽媽從小告訴我:在動物園裏生存下來其實很簡單——只有我乖乖聽話,好好跟著馴導師學習,就能得到游客們的喜愛,避免挨打,獲得更好的食物。

雖然我很聰明,也會聽母親的教導,但我也受過不少訓責。因為我還只是一頭小象,小象能有什麽壞心思呢,只不過是想自由自在地玩耍罷了。

而且我一點也不喜歡做那些動作,更不喜歡在人前表演。

但迎接我的卻是長長的鞭子和尖利的象鉤,以及饑腸轆轆的空蕩肚皮。

為了不挨打,不挨餓,我不再調皮,乖乖聽話,好好學習,每天訓練。

經過一段時間的學習和訓練之後,我學會了倒立、踢足球、跳舞、作揖、臥倒、按摩、踩凳子等很多技能。

我將前肢站立在狹小的凳面上,局促又熟練地完成倒立,又和我的同伴們一起跳舞,逗得圍觀的游客驚呼大笑。

除此之外,我還能用鼻子模仿聲音。

我的模仿能力很強,別看我的象鼻粗重,但這是我身上最靈活覆雜的器官。我的象鼻能產生強烈的共鳴,發出各種各樣的聲音。

但我很少展示,因為它對我的生活並沒什麽太大作用。

不過偶然一次被馴導員發現了之後,他便開始教我模仿汽車和火車的聲音,模仿管樂器發出的樂聲,等訓練成熟後,他開始帶我登臺表演。

新奇的聲音表演,讓我從一眾大象中脫穎而出。

馴導員針對我的特色組織編排了新的表演環節——我會在載著游客時,高高舉起自己的鼻子,偽裝成蒸汽火車頭的煙囪,然後發出汽笛聲。而其他的大象則排在我的後面,依次牽起前面大象的尾巴,組成“大象火車”。

游客們很喜歡這樣別開生面的表演。

大家都坐過火車,但卻從沒有坐過大象火車。

春風動物園一炮而紅。

我也憑借著扮演火車頭迅速收獲了一大批喜愛我的粉絲和游客。

在我仰起鼻子鳴笛時更是萬眾矚目。他們會掏出手機對著我拍照,錄像,會在我發出聲音時歡呼鼓掌,甚至會投餵我更多的食物。

我吃上了更多更好的水果,獲得了馴導員的偏愛,也獲得了其他大象的嫉妒。

但誰讓我是動物園裏最聰明最可愛的大象呢。

然而,我並不總是這麽快樂。

我每天要載著不同的游客,小孩大人青年人中年人走上一圈又一圈,發出一遍又一遍的火車汽笛聲,然後配合他們拍照。

來動物園的游客都會排著隊坐大象火車,特別是小孩子。他們喜歡這樣特別的大象火車,總是會吵著嚷著,撒潑打滾,求家長讓他們坐一次。

有時,看著臺下烏泱泱的千奇百怪的陌生人臉,馴導員在表演臺上對我做出動作指令時,我會突然間不想理他,想直接罷工,不聽他的指揮,只站在這裏對著頭頂的白雲發呆。

但是我不能。

我深知如果我不做的話,我就會迎來鞭子,我也得不到食物,所以我必須要做。

我一次又一次,像曾經做過千百次的那樣,跪伏在地讓vip游客坐在我的背上,我載著他們慢悠悠地繞場環形一周,高舉起鼻子,發出汽笛聲。

除了每天的表演外,我偶爾也會有放松自由的時間。

比起當大象火車,我更喜歡玩水,還有在泥裏打滾。

我會用象鼻和腳把土和水攪在一起混合起來做成泥巴。

地上的泥巴灘凹凸不平,上面布滿一個個圈圈凸起,都是我用象鼻弄出來的痕跡。然後我會用鼻子卷起泥巴敷在自己身上,就像在身上畫畫兒一樣。

等泥巴自然風幹後,我的皮膚上就會幹結出深淺不一的堅硬土層,替我阻隔毒辣的陽光和蚊蟲叮咬。

但是被馴導員發現後,我就會受到很嚴厲的批評和責打。

“怎麽又把自己弄得這麽臟,泥巴有什麽好玩的?臟兮兮的,也不嫌惡心。”

他一邊拎著水管,拿刷子把我身上的泥巴沖洗掉,一邊語氣兇惡不耐煩地繼續數落我。

“給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玩泥巴,每次都把自己弄得這麽臟,還得我給你收拾,你再這樣我下回就不給你玩水了,也不讓你出來玩了。”

我喜歡玩水,也喜歡玩泥巴,但是都不行,因為我需要幹幹凈凈的。

人們喜歡幹幹凈凈的大象,沒有人會喜歡在坭坑裏打滾,渾身裹滿泥土的大象。

之後,我被鞭子狠狠地抽打,又連著餓了好多天,這都是我不聽話受到的懲罰。

我一邊餓著肚子還要一邊繼續扮演大象火車頭來哄游客開心。

餓了我幾天之後,我主動向他撒嬌求饒要食物。而他也終於帶來了我最喜歡吃的香蕉蘋果和草葉。

我饑腸轆轆,象腿都無力綿軟。

我伸著鼻子要去拿食物,他卻故意將食物拿遠,我夠不到。

隨後他再慢悠悠地從桶裏拿出幾個蘋果塞到我的嘴裏,看著我狼吞虎咽的樣子,一邊一下下地撫摸我的象鼻,一邊語重心長地教育我:

“你要好好聽話啊!把自己搞得臟兮兮的,誰還會喜歡你啊?你要知道,只有游客都喜歡你了,願意花錢來看你,我們才能掙錢,掙了錢你才能吃更多更好的水果。你以為你吃的這些東西,住的地方都是大風刮來的嗎?你吃的每一個蘋果,每一個香蕉,每一把嫩草都是花錢買來的。沒有錢,哪兒還有這些東西!”

“如果你不聽話,不幹凈,不漂亮的話,大家都不喜歡你了,我們沒有錢,那你也就沒有東西吃了,是要被活活餓死的。你再自己想想,你不聽話,既要挨打,又要挨餓,最後吃苦的不還是你自己嗎?你這麽聰明,這個道理還不懂嗎?”

最後他憐愛地撫摸著我的側臉,把臉湊到我的眼前,語調溫柔地說:“粒粒,我知道整個象園裏,就屬你最聽話懂事了。”

我覺得他說的是對的。

我喜歡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什麽能夠掙錢,什麽能讓我過上好日子。

乖乖聽話,既能掙錢,還不會被挨打,還能吃飽吃好。我一定要好好聽話,做動物園裏最聽話,最聰明的大象。

之後我不再玩泥巴,保持自己身體幹凈,做一頭聽話的大象。

我也不再挨打,挨餓,越來越乖順,有更多的人喜歡上我,來看我表演,為我花錢。

每次我表演時都會聽到他們呼喊我的名字,為我歡呼,尖叫,拍照。而其他的大象都只能跟在我的屁股後面焦躁地來回走動。

但這樣勤勤懇懇表演,得到眾人喜愛的自己,每天水果鮮草竹葉無限供量的自己依舊不快樂。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不快樂,因為我只是一頭大象。

後來,馴導員似乎是從我用鼻子卷泥巴,在身上塗抹中找到了靈感。他突發奇想開始教我用鼻子畫畫。

他告訴我:大象畫出來的畫,可以賣出很多錢,人們喜歡稀罕玩意兒。有了這些錢,我就可以吃更多想吃的東西,住更好的地方,到時候有錢了就把象舍給我再擴容一倍,那樣我就可以擁有更大更寬敞的活動空間了。

他還向我承諾:如果我不想再和大家住在一起的話,我也可以擁有自己的單獨象舍。

“畢竟,到時候粒粒就不再是普通的大象了。你會成為大象中的明星,明星是不用和普通大象住在一起的。”

第二天,我就開始學習用鼻子作畫。

我用鼻子吸取各色奇怪的顏料,然後再將這些顏料像噴霧一樣噴灑在畫紙上,我也開始學習更多的技法,用象鼻的尖端在畫紙上點按摩擦,或者用象鼻卷起特制的畫筆,蘸取顏料後在畫紙上塗抹。

我在他的指導下,幾十上百次地吸取不同顏料用不同的工具塗抹,一幅畫就這樣在我的鼻下畫好了。

馴導員捧著這張五顏六色的畫紙,驚喜興奮地一把摟著我的脖子,在我耳邊驚呼:“粒粒!你是天才!”

老實說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畫什麽,也不知道自己天才在何處。

但這是春風動物園第一張由大象畫的畫。

聽說後來,這張畫被拍賣出了一個很高很高的價格。

我也不知道具體有多高,我只知道連續很多天我都可以輕易地吃到最愛的香蕉,光是這一點就讓大希嫉妒了我很久。

之後我便開始在游客面前表演繪畫。

我成了我們動物園的招牌,很多人會聞聲前來看我畫畫。

除了畫畫,我也要繼續表演我的獨門絕技,在馴導員的指令下扮演大象火車頭。

自從學了畫畫後,我突然發現扮演火車頭也沒那麽讓象討厭了。

因為我非常非常討厭畫畫,特別討厭。

我的象鼻末端遍布著發達的微血管與敏感的神經,所以我的嗅覺異常敏銳,即便是無毒無害的顏料,味道依舊有著難以忍受的刺鼻氣味。

我只想用它來卷送食物、喝水、洗澡還有塗泥巴,並不想用它來吸顏料。

可是我無法反抗。

我是一只沈默的,聽話的,聰明的大象。

在我十二歲的春天,小鳥飛回來了。

他是我每年春天季節限定的朋友。

春天他會從遠方飛來,等天冷了,他又不遠萬裏地飛回遠方。

他很喜歡和各種動物交談,其中他最喜歡的朋友就是我。

因為我總是最捧他的場,會問他是從哪裏來的,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的。

他也樂意告訴我一路飛來他的所見所聞。

他給我講外面的世界是一望無際,廣袤無垠。

遠山,大海,河流,山川,溪谷,叢林……

柔波似海的草原,陽光下奔流叮咚的河水,白雲環繞的遠山,蔚藍洶湧的大海……

講他在金色沙灘上和美麗熱辣的海鷗邂逅,從熱帶森林裏攀爬蕩漾的長臂猿猴口中奪食,和肌肉健碩的黑馬在秋季幹黃的草原上速度競賽……

我以前總是聽著,盡管他說的這麽好,我竟從未生出過想要去外面看看的念頭。

因為我從來沒去過外面。

從出生起我就在這一個小小的園子裏了,我去的最遠的地方就是從象園這頭走到象園那頭,然後穿過通道踏上舞臺。

周圍是熟悉的大石頭建築和那幾顆固定不變的小樹,頭頂永遠是這一小片的天空,偶爾會溜達來幾片不認識的雲。

我貧瘠的大腦拼湊不出來他口中萬分之一的美麗。

所以盡管他描述得無比美好,我也難以想象,因此也並不如何向往。

外面的世界很好,但動物園裏也不錯。

這次回來,他格外震驚。

“粒粒,你猜我在外面發現了什麽?”

“我在一片草原上發現了幾頭大象!和你一樣的大象!”

我呆楞:“大象?外面?”

“對,我回來的路上經過了一片一望無際的草原和森林時,看到那裏住著幾頭大象。”

“他們有一大片你難以想象的草原,比整個動物園還要大,上面開滿了鮮花,還有一片金色的河岸,在落日下波光粼粼,特別漂亮。他們白天就在河邊喝水,吃草,玩鬧戲水,晚上就回到林子裏,看起來幸福極了。”

我驚呆了,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大象還可以生活在外面的世界。

我第一次對外面的世界有了具象的幻想。

清晨,林間升起淡淡雲霧,被陽光鍍成夢幻的金色粉霧,大象們悠然地穿過樹林,帶著滿身霧氣,來到柔綠的沾著濕露的草地,開始覓食。

中午他們會淌進河裏,在水中洗澡嬉鬧,肆意玩鬧,然後倒在泥漿裏,把自己的皮膚都蹭上泥水。

不會有馴導員冒出來讓他們把自己弄幹凈,斥責他們臟汙,他們永遠不會嫌棄自己臟,他們只會互相幫著把泥巴在對方身上塗滿。

大象就是要喜歡玩泥。

泥巴是我們的好朋友,我們愛泥巴。

最後,玩累了,他們會低頭吃上幾十嘴腳邊的綠草。

等到天色將晚,風裏會傳來蒼勁有力的象鳴,喚著貪玩小象回家。

黃昏,草原盛大的夕陽霞光照在它們土灰色的粗糲皮膚上,暮色蒼茫,天邊有星子閃耀,月亮低垂在天際,他們的身影厚重深沈,就這樣踏著微風,細草,結伴慢悠悠踱步進去森林。

我第一次有了想要去外面世界看看的念頭:“我想去看看。”

小鳥古靈精怪,每年要遷徙數萬公裏,和太多的動物交流過,是個鳥精,他輕易看出了我的心動,也不得不對我敲響警鐘。

“不過他們在外面生活好像也很辛苦,整天風餐露宿,沒有遮蔽他們的場所,每天都需要自己找食物。不像你們,生活在動物園裏,有固定的居所,還有人專門給你們投餵食物和水果。生活在野外,時時刻刻都會面臨著危險,還經常饑一頓飽一頓,也挺可憐。”

“那他們餓死了嗎?”我問道。

小鳥楞了:“那倒沒有,就是生存條件肯定比不上你呀。”

我想了想:“既然沒死,那就挺好的。”

我將有大象生活在野外的事情告訴了其他大象,希望我們能一起從動物園裏逃出去,到外面自由生活。

但我沒有得到想象中的反饋。他們沒有羨慕和向往,反倒奇怪地看著我。

“你要逃出去?”

我點頭,邀請他們:“我們一起吧。”

“你為什麽要逃走?這裏不好嗎?我們在這裏不愁吃喝,我們只需要按照指示做做表演就能得到吃不完的食物,為什麽要到外面風餐露宿呢?”

“可我並不想過這樣的生活。我不喜歡做那些表演,我也不喜歡畫畫,更不喜歡那些游客。”我問,“你們都喜歡嗎?”

“是不喜歡,但總得讓自己活下來吧,動物園裏的生活還不錯啊。”

其他大象跟著點頭,勸我。

“是啊,外面沒有你想象得那麽好,在外面生活很辛苦的。”

沒有大象願意和我一起逃到外面去。

沒有他們的結伴,我也沈默了。

眼下的生活繼續著,我依舊每天中規中矩得在人前表演,但我開始走神,發呆,不聽命令。

我在表演時總會不受控制地想起那幾頭大象,他們這時在那片開滿鮮花的草地上做什麽呢?

他們也會像我一樣在河邊倒立嗎?他們會像我一樣在草地上跳舞嗎?還是偽裝成火車載著陌生人穿梭在叢林裏呢?

我望著頭頂晴好的天,想象著草原上的天悠藍,雲舒卷,風溫柔,草原蕩起漣漪,河水叮咚奔流,泥土松軟清香。

我低下頭,看到自己面前的畫紙。

他們也需要每天畫畫嗎?

不會。

他們不會模仿火車的聲音,不會倒立,不會跳舞,更不會畫畫。

他們的鼻子只用來吸水,抹泥,和拉其他大象的尾巴。

我遲遲不動,不遠萬裏慕名前來看我畫畫的人群開始躁動議論,有粗啞的嗓門不耐煩地喊:“怎麽還不畫!”

馴導員一邊安撫游客,一邊一鞭子抽在我的背上,喊我名字催促。

一鞭子其實不怎麽疼,大象都皮厚,我曾忍耐過比這更疼的懲罰。

但這一鞭子卻仿佛是壓垮我所有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用象鼻卷起顏料盒,游客以為我要開始作畫了,騷亂也漸漸消弭。但我鼻子一甩,裝滿五顏六色的盒子甩到了觀眾席邊,他們哄叫著退散開來,人群爆發出刺耳驚訝的尖叫,被顏料潑到的游客更為暴怒叫嚷著,怎麽回事!他們是來看表演畫畫的,反倒把自己身上給弄臟了!

馴導員沖上來,鞭子在空中揮出令象牙酸的破空聲,最後炸在我身上。工作人員匆忙上來給游客們賠禮道歉,

我挨著打,看著紛紛嚷嚷的人群,心裏意外地平靜。

我開始不聽話,不聽指令,抗拒表演,甚至故意搞砸。

大家紛紛討厭起我這頭大象,馴導員也對我慢慢失望,轉頭重點培養起了大希。

那個曾經無比嫉妒我的大象。

他穿上了我以前表演的服裝,在表演臺上盡心盡責、賣力表演來討好游客。

聽到大家的歡呼聲時,他會高高舉起他的鼻子,發出得意忘形的鳴叫,向我示威炫耀。

但我不在乎,我心中始終想著那片開滿鮮花的草原。

幾天後的一個夜晚,我終於下定了決心。

“我要離開這裏,我要去找那片森林。”我對小鳥說。

“你真的決定了嗎?”

“我決定了。”

小鳥沈思片刻,也下定決心:“好,那我幫你,我可以想辦法把你放出去。我也知道那片森林要怎麽走,我可以給你帶路。”

我感激萬分:“謝謝你!”

小鳥搖搖頭:“但是要走到那個森林,找到那片草原,我們需要走上很遠很遠的路。你可能會受傷流血,會面臨很多未知的危險和困難,還可能會因為找不到食物最後餓死在路上,最後找到之後可能你會發現沒你想象中的那麽好,還不如帶在動物園裏,即使這樣你也願意嗎?”

我擡頭望著頭頂這片小小的天空,夜色黑沈,只有幾顆零星。

我突然很想看看草原上的星星,一定很多。

“我不怕。”

“好。”

深夜,閉園。

園裏偶爾傳來動物們的閑散無聊的吼叫,沒有人影。

其他大象得知我要逃走時,都用不解和震驚的目光望著我。

“你真的要走?”

“對。我要去找那片森林,去那裏自由地生活。”

“你們有想和我一起的嗎?我們路上可以作伴,互相照顧,小鳥會給我們帶路。”

沒有大象回答,所有大象都低著頭,象鼻在空中無所適從地慢慢晃著。

我心下了然,和他們道別:“我走啦,再見。”

此次分別,山高水遠,再也不見。

大家都祝福我一路順風,平安。

即便是平時將我視作敵手的大象最後也小心叮囑我。

“路上小心。”

“謝謝。”

離開這裏,我要先掙脫掉束縛著我的腳鏈。我頭朝外使出自己最大的力氣,狠狠往外扯,扯了幾下後就掉了,竟然意外的輕松。

回頭一看,那根鎖鏈上卷滿了其他大象的鼻子。他們卷著鎖鏈,像拔河一樣,那堅固的鐵鏈竟如同幹裂的泥條一般斷掉了。

我扇了扇耳朵,挨個和他們蹭了蹭鼻子,我們鼻子卷在一起,依依不舍。

謝謝。

等我再回頭時,門已經開了。

小鳥正懸停在半空,催促:“好了,我們走吧!”

離別之際,我生出了濃濃的不舍之情。

對同伴的不舍眷戀中可能也有對未來迷途的不安。

最後我還是踏出了這道門。

出來時,其他籠子裏的動物也都紛紛緊貼在道路兩側,我要逃離動物園的消息不知怎麽突然被所有動物得知。

猴子、獅子、老虎、豹子、長頸鹿、孔雀、松鼠、火烈鳥、浣熊、熊貓、河馬……都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眼神默默註視著我——一只踏出圈養地準備尋找草原的大象。

在他們無言的註視下,小鳥帶我走到一個偏門處,那裏的門開著,外面就是自由的世界了。

小鳥終於開口:“你現在還有機會回頭。如果你後悔了,我們就原路返回。”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道:“考慮清楚,你真的要拋棄現有的一切生活,到外面重新開始嗎?”

我停在那道門前站了一會兒。

長達12年的生活在我眼前走馬燈一樣地快速掠過,幾千個日夜最後回想起來,全是日覆一日,千篇一律的訓練和表演,沒什麽區別。

小鳥沒有再問,只是耐心地等待。

我的象鼻在鐵門框上摩梭片刻,糾結猶豫,終於我做出了決定。

我遲疑小心地踏出一步,走到馬路上,仰頭看著眼前巨大的,毫無遮攔的世界。

它是如此龐大浩瀚,而我只是一頭小象。

靛色夜空清幽,月亮孤寂地掛在天際,月光冷冷,遠處山脈起伏,如同一層單薄的黑色皮影。城市的天際線裏,摩天大樓仍亮著層層燈光,夜晚露重,路燈兩側的冷白光氤氳成一團朦朧的色團,黑色的柏油馬路上空蕩蕩地站著我這一頭象和一只小鳥。

我環顧四周,茫然地看著這個在我眼前以數萬倍展開的偌大的世界。

一眼望不到頭。

那片開滿鮮花的世界又在何方呢?

道路一直延伸到夜的盡頭,那裏是一片未知的漆黑。

我心下惶惑忐忑,回頭再看一眼曾生活了十二年的動物園,它在夜色中沈默地佇立著。

一陣風自由而孤寂地吹過,擦過我耳畔,像是在說走吧,走吧。

我又看最後一眼。

最後昂起頭顱,高揚象鼻,發出一聲告別鳴叫。

接著,動物園深處響起了曠遠渺渺,為我送行的聲聲象鳴,很快,園裏其他動物也跟著嚎叫起來,回蕩在寂靜的夜空,如漣漪般擴散開來,聲聲不息。

“走嗎?”小鳥問我。

“走吧。”我說。

回過頭,再次望向眼前深不可知的道路,我扇扇耳朵,甩了甩尾巴,最後義無反顧朝遠方奔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