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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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好像過了一世紀那麽漫長,江嶼清放開了她。

他啞著嗓子,聲音低沈:“對不起……對不起娜娜……”

喬娜只覺得嘴唇發麻,紅艷欲滴血,聽著江嶼清的道歉,瞬間紅了眼眶。

從剛才第一眼看到他時,就極力壓抑的心酸與委屈被這個吻勾了出來。

她不是不知道內情,現在看到江嶼清能好好的站在她面前,喜悅超過了怨恨,但不知道怎麽回事,心裏似乎有一道透明的門,她想過去,卻始終找不到開關。

江嶼清一時慌了神,無措地不知該怎麽辦,看到儲物盒裏有抽紙,抽出一張去擦她臉上的淚。

喬娜心煩意亂,別開臉,扭向另一邊,正了正聲:“我最後再說一遍,請你下去。”

江嶼清手頓住了,喬娜看不見他的臉,餘光只能看見他慢慢收回手,一句話都沒說,下了車。

喬娜立馬掛擋,踩下油門,十分無情的走了。

目光落在後視鏡上,那個身影依舊站在原地,越來越遠……

天空陡然打了一道悶雷,緊接著雨點就砸了下來,江嶼清看著喬娜的車燈消失不見,才轉身回車上。

司機問他:“江先生,要回家嗎?”

江嶼清沒說話,發梢已經在往下滴水,一顆顆落在臉上,慢慢下滑,順著修長脖頸流入衣領裏。

肩膀也早已濕透,被空調風吹得冰涼,緊緊貼在身上。

他不在意這些,眼皮下垂,靠著椅背,豆大的雨滴拍打在擋風玻璃上,慢慢模糊了視線。

他的世界也在下暴雨。

……

回到家,喬娜反鎖房門,把自己關在衛生間裏,確定沒有人看見,才敢放聲痛哭,發洩壓抑已久的情緒。

可惜放縱的時間沒多久,手機鈴聲陡然響起,強拉著她回到現實。

陌生的本地號碼,接通,喬娜抽噎著:“誰?”

“是我啊娜娜,”喬文成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估計雨天信號不好,聲音很小,“對不起啊娜娜,剛才是我太沖動了,我肯定不想傷害你的,你長這麽大我都沒打過你一次,爸爸也是一時糊塗,你不要恨我。”

不知道是哭得太猛了,還是聽見這叫話,腸胃嚴重不適,想吐。

喬娜拿濕毛巾擦幹凈臉:“怎麽?看見你那個前任金龜婿回來了,又想讓我去傍他?”

喬文成嘆氣:“娜娜,你說話別那麽難聽……”

“那你就別聽,掛了。”

“別別別,”喬文成聲音聽起來很急,“夢言她也知道錯了,你能不能原諒她?”

喬娜看著鏡子,臉上已經不紅了,估計是敷了冰的功勞:“不能。”

喬文成問:“你現在在哪?我們有話當面說,說清楚了好嗎?給言言一個認錯的機會行不行?”

喬娜本想拒絕,轉而又想了想,她好奇喬夢言打算怎麽認錯:“可以啊,那就到我這來吧。”

報了地址,喬娜換了身衣服去公寓樓下的大堂等著,走道旁邊有幾個塑料板凳,她就坐在上面,翹起腿,等著看好戲。

過了半個小時,一道刺眼的車燈掃過她面前,橫在單元門口停了下來。

司機下車撐起一把黑傘,跑到後座旁邊舉著,喬文成先下來了,隨後是喬夢言。

喬文成臉皮最厚,淋著雨就走進樓裏,到喬娜面前,滿是橫肉的老臉上堆著惡心的假笑:“娜娜,我把言言帶來了,我讓她親口對你道歉,你看這樣行不行?”

喬娜根本不想看見他,目光放遠,喬夢言像個未出閣的少女一樣,畏畏縮縮躲在傘下,不敢正眼看過來。

喬娜冷笑一聲:“這麽沒誠意?”

喬文成立馬對外勾勾手:“快進來啊,站在外面幹什麽?”

得到指令,喬夢言才慢吞吞走過來,在離喬娜三米遠的距離停下,彎下腰,九十度鞠躬:“對不起。”

喬娜瞬間無語:“……”

這特麽的是咒她呢?搞得跟上墳一樣。

喬文成在一邊附和:“你看,言言多有誠意啊。”

喬娜忽略他的存在,伸出手,纖細手指指向門外:“去那裏,跪著。”

“什麽?”喬夢言直起腰,看著外面的暴雨,眼睛圓鼓鼓地瞪她,“你瘋了?讓我去雨裏給你跪下?”

喬娜仰起下巴,瞥了眼喬文成:“很過分嗎?”

喬文成欲言又止,一個小時前,鬧劇結束,江嶼清獨自一人又回來找到他,明著說了必須要給喬娜一個道歉,他沒說不遵從的後果,但是後果喬文成心裏清楚,這才立馬帶著他的寶貝女兒過來道歉。

喬夢言把希望寄予在父親身上,望向喬文成的目光帶著乞求,可憐兮兮的,我見猶憐吶。

喬文成沒辦法,還是試著說動喬娜:“娜娜,外面雨這麽大,言言她……”

“那就算了吧,”喬娜扯著嘴角笑了一下,那兩人頓時松了口氣,緊接著,喬娜又說,“就當你們沒來過,這個仇還在,我永遠記著。”

喬文成這才知道讓她心軟是根本不可能的,他看向喬夢言:“言言,你就委屈一下吧……”

“爸?”喬夢言怎麽也想不到,平時萬分寵愛自己的父親,現在竟然叫她去雨裏跪著,還是為了一個私生女。

眼淚瞬間就滾落下來:“我媽知道一定恨死你的!”

喬文成低下頭,縱使萬般不舍得,為了家裏的生意,忍這一時又怎樣?

他以為喬娜是被拋棄的,畢竟江家是名門世家,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江家大少爺,怎麽會看上她這個普通到如一粒塵埃的人,當初同意聯姻,只不過是他身體殘疾,加上看喬娜有幾分姿色一時興起罷了。

離婚後,喬娜背了個二婚頭銜,更不好找有錢的男人,他以為她會跌在爛泥裏再也起不來了……

誰能料到江嶼清他好好的回來了?還站在喬娜那邊,幫著她出頭。

即便他是有些錢,但是在江家面前,簡直不值一提,江嶼清回來了,必定要接手家族企業,到時候,他只要手指輕輕一捏,喬家就會像螞蟻一樣,根本沒有能力抵抗,一無所有,灰飛煙滅……

不,他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辛苦得來的一切毀於一旦,喬文成看向喬夢言,語氣變嚴厲:“快去!”

“爸……”喬夢言嚇壞了,平時溫和的父親,此刻像變了一個人,陌生到她害怕。

她看向喬娜,那個始作俑者,咬著牙,轉身走入雨中,撲通一下跪在地上。

雨瞬間將她身上的衣物澆透,頭發貼在臉上,雖然是夏天,夜雨也冰冷,她瑟瑟發抖,雙手死死抱在胸前。

喬文成看著,急得來回跺腳,他再次祈求喬娜:“跪也跪了,雨太大,會淋壞身子的,娜娜,你就讓她趕緊進來吧。”

喬娜假裝沒聽見,依舊翹著腿,看著喬夢言那可憐兮兮的模樣,心裏毫無波瀾。

暴雨一般伴隨著響雷,濃黑夜空突然破開一道裂縫,亮光蜿蜒著接軌遠處高樓,黑暗的世界被短暫照亮了幾秒,隨後熄滅,恢覆黑暗。

幾秒後,雷聲傳來,似乎在腦袋上蒙了鼓,用盡全力猛地敲了下去。

喬夢言被這道雷嚇得尖叫起來,喬文成心一顫,雙手合十:“喬娜,我求你了,已經夠了啊……”

“噓,”喬娜食指放在唇上,比雨水還冷的,是她的心,“壞人才會遭雷劈,你女兒那麽好,不用擔心。”

被拋棄這麽多年受的苦,和現在喬夢言淋的雨,一點兒可比性都沒有。

她的世界一直在下雨,曾經,她也非常渴望有個偉大如山的父親來幫她撐傘,給她堅實的依靠,可惜,等了好久都沒有,只等來了利用和辱罵。

暴雨不會下久,來的快去的也快,當雨勢慢慢變小,喬娜站了起來,在喬文成不解的目光中,走向喬夢言。

細雨如絲落在她臉上,匯聚在一起,變成雨滴順著下巴滾落。喬娜彎下腰,臉湊在她旁邊,發出沒有一絲溫度的聲音:“知道錯了嗎?”

喬夢言只覺得很冷,連聲音都顫抖:“你會後悔的。”

不見棺材不落淚,喬娜抓住她頭發,往後一拽,喬夢言沒有防備,失去重心摔在地上,手掌按在泥坑裏,純白的裙子沾染上惡心的汙漬。

在她如刀的惡毒眼神中,喬娜拍拍手擦去不存在的臟東西:“上次我打了你一巴掌,今天你還給我了,咱們兩清。這場雨,算是你辱罵我的懲罰,再有下次……”

她蹲下來,手指甲輕輕劃她的臉:“你知道的,我一無所有,沒有顧慮,什麽都不怕失去。而且我精神不正常,經常發瘋,萬一做了什麽無法挽回的事……我擔得起責任,你恐怕不行。”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和你之間沒有任何仇怨,男人犯下的錯,我不希望讓我們女人來承擔。你媽媽也是可憐,所以我們不應該受害者之間互相傷害,如果有選擇,我一定不會選帶著罪惡出生,一定不會選擇這樣的父親。”

“你也看見了,你親愛的父親,迫於他人的威嚴,讓你在雨裏跪著,承受我的侮辱,讓我隨意踐踏你的尊嚴。在他眼裏,是不是親生女兒又有什麽不一樣呢?還不是利益最大。”

“不過,喬夢言,我真的很羨慕你,也希望你能擁有很好的人生,不該毀在我這種小角色手裏。”

喬夢言楞住了,因為喬娜的身份,即便她沒做過任何傷害自己的事,潛意識裏也把她當成了敵人,才見不得她過得好,見不得她嫁了有錢人……

說完,喬娜站起來,面無表情路過喬文成,什麽都沒說進電梯上樓。

電梯門關上之前,還能聽見喬夢言後反應過來的嘶吼:“喬娜你就是個瘋子!”

喬娜忍不住嗤笑,老實人只會被欺負,發瘋才有用。

……

喬文成他們走後,停在遠處的一輛黑色賓利亮起了燈,司機好奇:“先生,咱們上去嗎?”

車廂內是昏暗的,他看不清後座上的表情,只聽見一聲很淡的笑:“用不著我們了。”

他怕他不在的時候,喬娜會被人欺負,但就剛剛那副場景,他忍不住高興,可憐的小貓還知道保護自己,知道反抗,他就放心了。

……

江嶼清回國,最高興的就是江淩遠了,吵吵著要給他辦一個接風洗塵宴,美名其曰重獲新生。請的人不多,都是平時玩得好的幾個人。

他選了好幾家餐廳,最後定在港口那家,店老板是他的朋友,食材絕對新鮮放心。

江嶼清不喜歡聚會,覺得還不如回別墅,讓張姨做點家常菜。

江淩遠就勸他:“哥,你現在和正常人沒什麽兩樣,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天天家裏蹲,人生毫無意義。”

江嶼清搖搖頭:“你去社交,我負責工作就行。”

見實在勸不動,江淩遠使出殺手鐧:“我叫一個很特別很特別的人來,你見到了肯定會很開心。”

“誰?”

江淩遠嘿嘿笑:“不告訴你。”

最後在他的坑蒙拐騙下,江嶼清終於同意了。

他好奇,那個很特別的人到底會是誰。

……

自從江嶼清做了手術後,“那片海”就再也沒來過她的直播間刷禮物,喬娜直罵沒良心的狗男人。

這天下播,寧寧破天荒的打了視頻電話給她。

接起,喬娜正在卸妝,頭上戴著悲傷蛙的發圈,指甲摳起一小坨卸妝膏放手心裏乳化。

她把手機放在一旁:“怎麽了寧?”

寧寧先是數落了她一頓:“你看你那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悲傷蛙在你面前都甘拜下風。”

喬娜搓著臉:“最近睡眠不太好。”

“想男人了吧?”

喬娜沒說話。

寧寧繼續:“別傷感了,明天姐帶你去找男人嗨皮去。”

喬娜不屑:“我想找美女嗨皮,不想看到男人。”

“美女也有,來嘛。”

喬娜打開水龍頭,捧起溫熱的水沖在臉上,直到洗幹凈才擡頭,眼睛瞇成一條縫找洗臉巾。

擦幹了,她素面朝天對著手機:“我懶,你知道的,下樓拿外賣已經是我的極限了。”

“沒志氣,”寧寧罵她,“長這麽好看,天天窩在家裏,豈不是浪費了這張臉?”

喬娜不理睬,開始抹眼霜,一圈圈點塗,希望這罐小小的卻很貴的東西能幫她去掉黑眼圈。

看她興致懨懨,寧寧拿出榜一的譜:“你不明確拒絕,我就當你同意了,明天一定要陪我來玩,晚點我開車去接你。”

“我不……”喬娜轉過頭,剛要明確拒絕,寧寧就把視頻掛斷了。

喬娜欲哭無淚,她只想在家躺著,當個宅女,有什麽錯?人為什麽要社交?為什麽要做自己不喜歡的事?讓本就坎坷的人生多添許多不順?

每天十二點下播,洗漱收拾一會兒,基本都快兩點才能睡下。

她睡不著的原因有很多,比如外婆的身體,比如以後的發展,比如自己該作何抉擇……

但是現在起碼有一件事是讓她安心了,就是江嶼清變“正常”了。

她一直覺得,像他那樣好的人,不該在輪椅上度過悲慘的一生,還好,車禍讓他失去了行走的能力,人類醫學的力量又讓他重獲新生。

只不過在看見他那條假腿後,還是為他心痛,溫暖有溫度的肢體,變成了冰冷的金屬儀器,重新支撐著他站起來的,是他的勇氣。

可惜喬娜不知道,真正支撐著江嶼清度過難關的,是她。

……

寧寧如約到樓下,發語音催她:“哈瑞啊噗!”

喬娜換好衣服,把門窗關好,給胖橘餵了貓糧,回覆:“okok。”

天悶熱得不行,光是走到樓下,每個毛孔就開始叫囂著流汗了。

坐進寧大富婆的寶馬跑車,喬娜用手扇風:“去哪啊?搞這麽神秘?”

“不告訴你,到了你就知道了。”寧寧繼續賣關子,點火啟動踩油門。

喬娜猜測:“有帥哥又有美女,酒吧啊?”

寧寧不說話,專心開車,喬娜提前聲明:“我不喝酒哦,戒了。”

前段時間經常喝,胃不太舒服,雖然天天喊著不想活了,可還是不想早死,老老實實喝牛奶養身。

寧寧說:“放心,都不喝酒。”

喬娜閉上嘴,不再去費腦子猜想。

跟著導航一路來到江邊,卻不是最繁華的那一段,路過地標建築,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停在了一處私人港灣。

今夜難得沒下雨,江面不少渡輪載著游客緩慢行駛,斑斕燈光顯示著大城市的繁華。

小港口處停泊幾艘游艇,不對外出租,是老板私人玩具。

喬娜好奇觀望著四周,以前只在景點玩過,沒曾想下面還有隱藏餐廳。

當然這也不怪她,跟著寧寧進去的時候,她看見門口牌子上寫了:非會員禁止入內。

好家夥,真高級。

寧寧報了房間號,在服務員帶領下,上了三樓,拐過一道彎,到達目的地。

推開門,裏面燈光有點暗,有人在拿著話筒唱歌,周傑倫的《Mine Mine》,沒走調,聲音挺好聽。

被音響放大了的聲音有些失真,但還是熟悉,直到一束燈光打在演唱者的臉上,喬娜轉頭就走。

寧寧一把拉住她:“娜娜,來都來了,玩一會兒再走吧,就當給我個面子。”

江淩遠放下話筒,走過來,手很自然地搭在寧寧肩上:“嫂子來啦。”

伴奏還在繼續,喬娜往裏望,尋找那張和江淩遠相似的臉,掃視了一圈,好像沒有。

她轉回身,沒有要走的意思了,寧寧長舒一口氣:“來嘛,我們先坐下歇歇。”

她拉著喬娜往裏走,找了個雙人沙發一起坐下:“喝什麽?鮮榨果汁還是可樂雪碧?”

喬娜特無奈地看她:“我真是沒想到啊,你和江淩遠在一塊了,也跟著他一起誆我了。”

寧寧給她遞過來一杯橙汁:“你罵他就罵他,別扯上我哦。”

江淩遠端了一份果盤過來:“罵誰啊?”

寧寧瞪他一眼:“除了你還有誰?”

“姑奶奶,”江淩遠湊到寧寧旁邊,坐在沙發扶手邊上,“我又哪裏惹到你啦?”

寧寧錘他大腿一拳:“是不是你叫我帶娜娜來的?你哥呢?”

江淩遠看向喬娜,笑嘻嘻討好:“嫂子你別氣啊,不關寧寧的事,是我自作主張讓她帶你來的。”

喬娜扭開臉,慢慢喝果汁,喝了一口,轉過頭嚴厲糾正:“我不是你嫂子,別亂叫。”

江淩遠:“知道了嫂子,下次保證不叫了嫂子。”

喬娜:“……”

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麽,關著的門再次被推開,走廊上的燈很亮,把他影子拉得很長,整張臉逆著光隱在黑暗中,臉型輪廓依然能看出長相絕佳。

他穿的很簡單,白襯衫黑長褲,卻能看出來帶著一股天生的貴氣。謙和,儒雅,溫柔……這些詞彈幕一樣從腦袋裏路過。

長腿往裏邁了幾步,他好像在尋找什麽,最後目光定格在喬娜身上,像是鎖定了目標,他沒有絲毫猶豫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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