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關燈
第 15 章

1

說實話,她還是覺得自己什麽也沒理解。

但是沒關系,她可以接受和堅信。

她想,織田作之助一定也是去了那個世界,他可以整天整天地寫自己的小說,和他收養的五個孩子一起。

栗秋答應了白純裏緒提出的建議,按照約定,就在今晚,白純裏緒就會如約殺死她。

在問及要去哪裏的時候,栗秋說,要不要選一個能看得見星空的地方。

然後白純裏緒突兀地、也是第一次笑了起來,笑到出了眼淚,他擦著眼角說好。

最後栗秋選在了一所建在郊區,已經廢棄且沒有天花板的小倉庫裏。

今晚的月亮很明朗,是一個晴朗的夜晚。或許就是書裏會寫的那種,看著就會心情好的天氣。

栗秋不知道現在自己這樣是算開心還是郁悶,但她總覺得有哪裏怪怪的。

到了時間,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只有她一個人在走著。白天的時候才剛下過雨,小皮鞋踏進水漬裏,清澈的聲音中腳印踩著月光向前。熟悉又陌生的觀布子市,她去過這家關東煮店,也在清晨走進過那家便利店,這裏也曾有過和她交流過的人,但現在都只能存在於記憶中逐漸褪色了。

現在走過這些地方,她覺得有什麽東西也在發出那種玻璃碎裂的聲音。

倉庫面前,穿著普通的白襯衫的白純裏緒叉著腰站在門口。

只是他的衣服上已經沾滿了星星點點的紅色血跡了。

栗秋朝他點了點頭:“晚上好。”

於是雙手已經沾滿鮮血的白純裏緒也說:“晚上好。”

栗秋和他一起走進了倉庫的鐵門。

進去走了兩步後就能看到大片的血灘了,鐵銹與腥味沖進鼻腔,皮鞋踩進血漬中,一步一步走向深處,裏面倒著幾具已經看不清原本模樣的殘骸。依稀能辨別出是兩三個人,都缺失了手腳,有的從胸部以下的組織就已經沒有了,沾染上血跡變得猩黑的濕潤長發將其交織在一起,幾個人的面部表情都十分駭人。

這個時候,月光打了下來,正好照到了栗秋後面。

於是栗秋也轉過身,面對著身後的白純裏緒,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你為什麽不逃……”

先開口的是白澤裏緒,他也往前走了幾步,從黑暗中走到了月光下。

看到這樣駭人的場景,正常人早就驚叫著流著眼淚連滾帶爬的跑了,在他殺覆數的人的時候,他會讓其他人看著第一個死去的人是如何被他切斷四肢,割斷筋脈,然後一點點被他吞食殆盡。他看著那些什麽都做不了只能被綁著在原地慘叫、流出各種液體的人覺得很有意思。

但今天不一樣的是,他原本想,如果栗秋看到那些屍.體逃走了,那他就不會再去殺她。

白純裏緒腦子裏突然又播放起來栗秋那個時候問他的:‘為什麽呢?’

他也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栗秋什麽也沒說,她安靜乖巧的站在那裏,澄凈的金眸宛如上好材質的人偶,紅發垂下,落在潔白整潔的袖口與深色高腰裙上。她幹凈地站在血海上,美好地如同另一個世界的產物。

白純裏緒伸出手,指甲鋒利尖銳,確實是像野獸的利爪。他闔起眸子仰起腦袋,月光照在他後仰的脖頸弧度上,數秒後,他帶著她曾經那種熟悉的兇狠氣息睜開了眼,而後就消失在了栗秋的視野裏。

疼痛從她的右胳膊上傳來,溫暖的血液炸濺而起,落在襯衫上,像另一片紅色的星空,血液沾到臉上。

啊,原來我的血,也是有溫度的。

2

一切都變慢了起來。

濺到血漬裏的她的血滴也好,她的呼吸也好,正舉著利刃朝她沖過來的白純裏緒,他臉上是什麽表情?什麽表情也沒有,他的臉上也淡淡的,空洞的棕色眸子。

不……不是……

就算現在的她‘死’了,那個身為‘人類’的一部分的她也不會死。

她還是會存在。

所以……不是這樣的對嗎……?是嗎……?

栗秋仰起脖子,腦袋拉扯著皮肉後仰,骨骼僵硬。但是她看到整面整面的摻雜著藍紫色的星空,窺置在高大彎曲的鋼筋後,無數的星星照亮了她的眸子。

被割破的傷口很痛,腿部的傷口帶著灼燒,腰部似乎傷到了神經,劃口處血液如同溫暖的噴泉不停傾瀉。疼痛隨著呼吸帶動起伏。

所有的東西都鮮活起來。

她彎下身子,纖細的胳膊攏著自己的軀體,像是拒絕,也像是守住自己唯一的心臟。

原來我的身體也是溫暖的。

在飛揚而起的紅發中她擡起了頭,飽含著不知何種情緒的眸子看著即將要殺死她的白純裏緒。

一股無形的外力將白純裏緒停滯在了原地,他保持在距離栗秋一條手臂卻怎麽也無法再動彈絲毫的位置。舉著鋒利指甲的手抖動掙紮著,然後他看向了做出這一切事的主導——栗秋也在看著他。

有這樣的能力,其實很容易就可以將白純裏緒殺死,甚至在過去中有無數次這樣的機會。

她的眸子仿佛更沈靜,猶如放置了許久而粘上灰的鏡子。然後栗秋垂下了眸子。

很快那股看不見的束縛著白純裏緒的力量消失了,重新取回身體控制權的白純裏緒也沒再繼續,兩條手臂也垂了下來,站在原地。

栗秋什麽也沒說,白純裏緒也是。周圍寧靜的只能聽到血滴下來的清脆聲響以及外面沙沙的樹聲。但是答案已經非常顯而易見。

於是他沒有爭論,也沒有說些什麽。現在他的臉上和栗秋一樣也淡淡的了。他踏著水聲轉身離開了這個地方。

這片重歸寂靜的空間中只剩下佇立在血海上,仰望著星空的栗秋。

3

她需要的,並不是這樣的‘殺死’。她想。

時間流逝,無法得知過去了有多久,也許是五分鐘,也許是數個小時。疼痛的傷口處逐漸冷卻,也可以說是麻木。

栗秋看著相似卻又不一樣的滿是星屑的夜空

想著,確實是過去了很久呢。

她聽見由遠及近的腳步聲踩著血逐漸靠近,有規律且不慌不忙的,混雜著周邊細微安靜的草木聲,然後停在了栗秋身後。

慢慢的,她從左側轉過身,金眸掃過破敗的倉庫、黑色的樹木、雜亂的鋼筋和水泥塊,然後停在了這個被陰影籠罩而渾身黑漆漆的影子上。

……——太宰治。

4

還在洗白期的太宰治哪裏都可以去,所以到達觀布子市也是某種一時興起。

至於為什麽洗白……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太宰治因為織田作之助離開了Port Mafia,其實之後要去哪裏也沒想好,他只是厭倦了Port Mafia,僅此而已。

他給那件森先生給他的黑外套澆上汽油扔進了燃燒著的鐵桶裏,又摸出幾只從中原中也那邊順來的骰子蜷在手心搖了搖,然後篩向空中。

透著夜色與炙熱的火光,骰子上的圓點隱隱約約,

1點、1點、6點。

很奇怪的手氣,但太宰治就這樣決定了下一個落腳處——去當個好人吧。說實話他完全沒有概念,他對於生活在白日裏的那種人的印象只停留在便利店裏的店員上。但他想起來了那個會模仿別人試圖學會情緒的紅發女孩子,她在描摹著他人的那種情緒的時候,又是怎麽樣的感情呢……?

嗯,那他也可以學會模仿啊!

學著那些人一樣友好的笑啊,抑或是互幫互助,生活在陽光下。雖然他完全沒有那種——會真的和別人傻傻地善良地笑的基因分子,但是沒關系,他可以表現。

這樣想著,他將那三只骰子也一並扔進了火裏。火勢兇猛,劈裏啪啦地灼燒著一切。交織著紅與橙的火焰,在夜晚的低溫中晃動、他盯著紅色也想起了花野井栗秋,她現在離開了Port Mafia,又在做什麽呢?

行動派的太宰治很快地就找到了一位在異能特務科工作的先生,開了後門進入最長為期兩年的洗白期。不出意外的話兩年後他就能去做那種普通人能上的班了。

在此之前太宰治哪都去過。

有時心血來潮會徹夜不歸地去快餐店渡過一晚,又或者是跑到擂缽街去穿上老舊的衣服和那些拾荒者說自己是新來的,然後蹭吃蹭喝。至於自.殺,他依然熱衷,但依然沒成功。

某一天蹦蹦跳跳地經過橫濱某處知名旅游景點時,他罕見地被貼著的日.本地圖吸引去了註意力,在掃視著早已爛熟於心地地圖時,他看見了那座不起眼的普通城市。

——觀布子市。

確實很不可思議呢,但他就是一眼看到了它在地圖上標著的小小的城市名。

和他第一次看到花野井栗秋的時候一樣。

……

他真的遇見了。

接近午夜,月光最澄澈透亮的時刻,在安靜的鋪滿紅與黑的倉庫中,渾身沾著觸目驚人的血的女孩子慢慢的轉過身來,紅色長發隨著幅度松落下,露出其下白皙纖細的脖頸,腿部、胳膊、還有臉頰,都刻著大小不一的傷口,血液從其中流出來,黑紅的血痂凝結的松散。她那金色的、無慈悲的眸子緩緩地轉了過來,看向他。

他也不知道這是怎麽了,但他睜大眼睛看著她,看了很久。

靜謐又狂躁的金色,灼熱又冰涼的金色,他盯著那金色中的自己的身影。

或許他也很早就被吸進那金色裏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