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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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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兩年前】

“鳳水縣,清代康熙年間修建的小城,是典型的少數民族聚集地,在這裏居住的大大小小的民族有28個,以漢族、苗族和土家族為主……”

藺淺舉著提詞本,時不時的瞥一眼相機屏幕裏的師姐蘇秉夏,恍然之間的一瞥,鏡頭裏拍到小河對岸的茶樓,二樓窗臺上趴著一個男生,神態有些疲倦,藺淺將視線從屏幕上移開,直接望向河對岸閉眼寐著的男生,男生雙手交疊放在木窗前,下巴搭在手背上,有風吹過的時候掀起劉海,露出眼部,她不禁猜測他睜眼的模樣。

藺淺換成左手舉著提詞本,右手拿出手機,拉了下焦距,對準男生按下了拍攝鍵,準備按下第二次的時候,男生眼睛睜開了,看向了她的鏡頭。狹長的瑞風眼,眼尾上挑著,陽光映在眼裏,琥珀色的瞳孔像貓一樣。

藺淺餘光看了眼蘇秉夏,手快地又對著男生多按了幾下拍攝鍵,她面前站著穿了全套苗服的蘇秉夏,身邊還架著專業的攝像機,總不該被懷疑是在偷拍一個穿白T的男生吧。

大抵是因為才睡醒,男生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慵懶的氣息,藺淺把手機揣回兜裏,秉持著帥哥共享的理念,打算晚上挑一張發給單鳶。

“藺淺,今天晚上我們和經管學院那邊一個項目組聚餐你去不去?”蘇秉夏見著采風回來的藺淺問道。

藺淺:“經管學院?”

蘇秉夏:“嗯,他們今天剛到,是來做非遺文化產品的。”

“去吧。”藺淺把儲存卡插進電腦,準備把下午錄的視頻導出來。

蘇秉夏在一邊幾乎將行李箱裏的衣服都拿了出來鋪在床上,一件一件對著鏡子比了比,藺淺盤腿坐在床上,漫不經心的問了句:“師姐,不會經管學院那邊有你喜歡的人吧?”

蘇秉夏很認真的點了點頭,藺淺掃了一眼床上攤著的幾套衣服,指著唯一的一條裙子說:“穿它吧,比較有氣質。”

古鎮裏的飯館都不大,大家挑了一家湘菜館,鎮子裏這種特色小館的包廂不太大,主打的其實是坐在館子裏吃飯也能看見窗外的流水,還有一個選擇就是在安排了駐唱的大廳裏吃飯。十幾個人坐包廂的話非要擠擠也是能坐下的,但情調確實不如坐在客廳裏來得濃厚,取得了老板的同意後,先到的人就直接在一樓大堂把好幾張桌子都拼在一起,湊成了一張長桌子。

人還沒來齊,大家也還沒開始客套社交,藺淺挨蘇秉夏坐著,遠程和單鳶聊著天,點開相冊想把下午拍的男生發給單鳶看,手指劃拉一下放大了照片,確實五官沒話說,雙眼皮的眼尾拉得有些長,眼睛看起來狹長但也很大,完全在她的審美點上。

“這好像是我。“男生彎下腰看了下藺淺的手機,臉上露出一抹若有若無的狡黠笑容。

藺淺聽著背後傳來的聲音,“啊”了一聲回頭看,驚得手機掉在地上。

男生撿起手機還給藺淺,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接著道:“我下午看見你了,本來不確定你是不是在拍我,現在確定了。”

藺淺接過手機,被抓包了有些尷尬:“不好意思,覺得你和這水鄉的磁場很搭,所以拍了。介意的話我可以刪了。”

“倒也沒那麽介意。”男生笑了笑,在藺淺斜對面的空位坐下了。

藺淺:“你是經管學院的?”

男生:“嗯。”

藺淺:“我叫藺淺。藺相如的藺,深淺的淺。”

季柯演:“季柯演。季節的季,南柯一夢的柯,演員的演。”

這是飯桌上藺淺和季柯演最後的對話。

吃完飯後,蘇秉夏的心動嘉賓彭昱森邀請蘇秉夏和他們經管院的一起去溪岸的酒吧品酒,說是有苗族古法釀酒,藺淺以為季柯演也會在,答應了同蘇秉夏一起去。

結果兩邊一共十三個人,只有季柯演一個人沒去。

藺淺不太會喝酒,不管是古法釀造也好,現代酒精也好,甚至歐式葡萄酒,她都覺得是苦的,頂多再嘗出點辣味。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完一杯酒,她就找借口走了。

雖然是夏季,但是鳳水縣的夜晚很涼快,約莫是因為四面環山,又留有一個小風口,微風從風口灌進來,輕輕柔柔的穿堂風吹著兩岸的吊腳樓。

“在這種小鎮裏生活還真的是愜意啊,你看,那還有個小女生在玩水呢。”程學屹望著窗外,嘗了一口杯子裏藍色的酒,看著顏色奇怪,味道還不錯,不自覺挑了下眉。

季柯演和賴書言順著程學屹的目光看過去,溪邊確實有個女生把人字拖放在身邊,有一下沒一下的用腳拍著水面。季柯演雖然只能看見一個頭頂,但是那個丸子頭,還有那雙很難不被人註意到的草莓熊人字拖,鬼使神差的一句“學妹”就叫了出來。等藺淺回頭看了一圈沒看見人,又低頭回去玩水,季柯演笑了笑,接著叫:“學妹,二樓。”

藺淺擡頭,看見季柯演,揮了揮手,又把目光落在季柯演對面的一男一女身上,心下了然,原是陪朋友來了。

季柯演:“要不要上來喝酒?”

“可不可以喝檸檬水?可以我就上來了。”藺淺穿好拖鞋,站定望著二樓的季柯演。

“可以可以,上來吧。”季柯演覺得藺淺有意思,再來他也實在不想維持這有幾分微妙的酒局了,既然藺淺出現在樓下了,便是老天爺送來的破局人。

破局人上來後,沒幾分鐘就感受到了微妙的氣氛,有些後悔,總結出“有的局還是不要亂加入的好,哪怕這個局可以不喝酒。”

“你已經來鳳水縣半個多月了?”賴書言有些訝異。

“是,但也不是天天在鳳水縣,偶爾也會去周邊的鄉縣去看看。”藺淺一邊回答賴書言的話,一邊向端來檸檬水的服務員道了謝。

賴書言:“那你們這個項目還有多久啊?”

“報批的是一個月,所以大概到暑假的樣子吧。”藺淺覺得自己老是回答別人問題也不太好,也嘗試打聽一下別人:“你們是來鳳水縣玩的嗎?”

“是,學屹在國外呆久了,好不容易回來了我想帶他回味下祖國的山水。”賴書言笑著望向程學屹。

藺淺點點頭,確實有必要看看,也許是因為中西方文化展現不一樣,所以大約是相機拍出來大差不差的山水風景,但你要是意識到你在看中國的山水,會聯想到的質感是水墨的,意識到在看西方的山水,會聯想到的質感是油彩的。

因為藺淺一邊在腦子裏進行文化感官認同一邊偷偷在瞄季柯演的反應,沒過腦子就應下了程學屹一句客套的邀請:“那藺淺學妹,這幾天有空的時候帶我們轉轉唄。”

最後真正的破局人是蘇秉夏。

“師姐,我在水橋這邊。導師視頻開會?我馬上回來!”藺淺把桌上的蜂蜜檸檬水都喝掉,有些抱歉的看向季柯演,“我可能要先走了。”

季柯演也站起身,多好的機會可以溜走,他可不想再當電燈泡了:“我送送她。”

“也行,明天聯系。”賴書言點了點頭。

藺淺本來想拒絕來著,但感覺他估計也是不想呆了,索性也就讓他跟著自己走了。

季柯演是真的打算送藺淺回民宿的,但剛下樓還沒走多遠,藺淺赤著腳,彎腰拿起人字拖:“你回自己住的酒店吧,導師很兇,我趕時間。”

說完也沒等季柯演說話,藺淺飛一般的跑了,像只小鹿在夜色的石磚上跑跳,跑到丸子頭也散了,齊腰的長發散在背上,帶著一點卷度,與風融為一體,發絲好像勾勒出了風的形狀。

過了幾日,季柯演在一個大院子裏很阿嬤們學著編竹編,看見手機裏的消息,賴書言說要藺淺的聯系方式,想約時間讓藺淺帶他們逛一逛。

季柯演後知後覺的發現這個學妹委實聰明,酒桌上都是應承得好好的,聯系方式那是提也不提,他拍了拍坐在自己身邊的彭昱森:“師兄,你有沒有昨天坐我們對面那個學妹的聯系方式啊?”

“蘇秉夏身邊那個丸子頭嗎?”彭昱森想了會兒道。

季柯演:“嗯。”

彭昱森眉毛往上挑了下,搭住季柯演的肩:“怎麽?覺得人家好看?”

“有點吧,有沒有聯系方式,直說。”季柯演順著接話。

“我沒有,但我能幫你問問蘇秉夏。”彭昱森搖了搖頭後,一臉仗義的打開微信給蘇秉夏發消息,他想得可美了,要是他和季柯演都成了,項目結束後還能組個情侶局去周邊玩玩,他惦記周邊的一個知名5A級景區十裏畫壁許久了。

彭昱森的效率很高,三分鐘內,藺淺的微信名片就已經推到季柯演手裏了,草莓熊的頭像讓季柯演又想到藺淺那雙草莓熊的拖鞋,還有她把拖鞋拎在手裏跑得飛快的背影。

五月初就立夏了,到中旬的氣候就已經完全是夏天了,南方的夏天,總是晴上好些日子,將人曬得好像被放在燒烤盤上烤了許久一樣幹熱,再落幾日暴雨,像把生菜丟進溪水裏洗滌時一樣清涼。

但烤炙的幹熱和洗滌的清涼之間,夾雜著痛不欲生的悶蒸環節,陰沈但又悶熱。

季柯演坐在竹制的床上,雙手撐在身後,頭仰著,放空的看著灰蒙蒙的天,大家都知道馬上就要下雨了,都在等,等空山新雨後的清涼。他盯著兩片烏雲間的白色縫隙,想著:下雨吧,下雨了就可以合理幫藺淺推掉賴書言的邀約了。

念頭在大腦過了一遍後,季柯演往放在一邊的手機瞟了眼,屏幕剛好亮起。

Lotso:我通過了你的朋友驗證請求,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聊天了

同時,一滴雨落在手機屏幕上,再然後劈裏啪啦的雨開始打在他身上,竹床上。

“快快快,把風扇、插排和竹編都搬進屋裏。”彭昱森跳起來,組織著大家幫阿嬤們搬東西,人多倒是搬得很快,每個人跑了三四趟,就基本搬得差不多了。

季柯演站在屋檐下,再去看天,剛剛烏雲和烏雲間的一絲白色縫隙哪裏還在,倒是像整塊天破了個灰色的大洞。

“下了雨就涼快了,之後也不會這麽悶了。”阿嬤說著,“我再去給你們燒點水喝。”

季柯演倚著門框,先是給賴書言回了消息,以下大雨為由替藺淺婉拒了出門逛逛的邀約,再給藺淺發消息:在哪兒呢?

藺淺幾乎是秒回:在山上躲雨呢。

季柯演:山上?

藺淺:嗯,采風。

季柯演:一個人?

藺淺:也不是,現在和菩薩在一起呢。

季柯演:菩薩?

藺淺:哈哈哈哈廟裏的泥塑菩薩。

藺淺坐在寺廟的門欄上,等了好一會兒季柯演也沒回消息,尋思著約莫是自己太幽默了導致對方不知道說什麽了。

雨正下得起勁,幾乎可以說是狠狠砸向樹枝,打落了好些葉子。藺淺低頭看著腳上的帆布鞋,嘆了口氣,雖然運氣好,剛好下到半山菩薩廟這裏才下大雨,但下山還有好一段路沒鋪石頭磚,下了雨後估計都是泥濘路了,白鞋子不保了。

藺淺深吸了口氣,湧進鼻腔的是濃濃的泥土的腥味,還夾雜些草樹的味道,視線裏染了水的草樹綠得更深了,耳邊還是天然的下暴雨的白噪音,倒也算得上舒爽。“算啦算啦,小白鞋,你的使命就到今天了。”

季柯演是和第一道雷聲一起到的,藺淺剛進入他視線,就是被雷聲嚇到了輕微瑟縮抖了一下的樣子,再就是一臉震驚看著他的樣子。

“等不打雷閃電了,雨小了些了,我們再下山。”季柯演把傘遞給藺淺,自己也在菩薩廟的門欄上坐下。

藺淺恍了好一會兒神,看了看季柯演運動鞋上粘著的不均勻的泥,又看了看他被雨打濕的衣褲,最後目光落到他出了些細汗,看起來有點小性感的側臉上,聲音裏帶著輕快的笑意:“好的,菩薩。”

除了菩薩,還有誰下雨天出門渡人啊?季柯演當然是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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