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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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從宋招娣辦公室出來後，陳輕一眼就看到了旁邊等候她已久的江陵。
兩人一同沿著樓梯往下走，直到走到操場旁邊的單雙杠旁，陳輕撐著跳了上去，坐在雙杠上面，江陵也隨之一躍而上，與她並排坐著。
眼前的夕陽變得毫無攻擊力，光線柔和，江陵盯著這輪圓日，毫無預兆地開口問道。
“你有思考過我們班主任的名字嗎？”
陳輕目視夕陽，點了點頭。
“嗯。”
甚至不需要用到思考這個詞，幾乎是在她第一次聽到“宋招娣”這個名字的時候，她就註意到了。
宋，招娣。
招弟。
“我也是聽年級組另外幾個生物競賽的老師說的，”江陵單腳踩在一根雙杠上，雙手撐在身體兩側，看著天邊的夕陽緩緩開口。
“她老家在雁城下面的一個村子裏，那個村子條件不是很好，思想很落後，存在很嚴重的重男輕女的思想......”
在那種年代、那種村子裏，一家人的第一胎生出個女兒，簡直是能被所有人笑話的。
飯香氣蒸騰而起，大鐵鍋的油煙味刺鼻，在每個茶餘飯後的村子裏，幹了一天活兒的人聚在一起閑聊。
“聽說了嗎？老宋他婆娘生了個女兒。”
“嗐，這事兒我上午就聽說了，嘖，也是可憐，結婚五年了，好不容易懷上了，結果不是兒子。”
“誰說不是呢？我聽說他婆娘生完一看是個女兒，那嗓子嚎得比生產時還要慘烈。”
“要我說老宋當初就該跟對面村的那姓黃的婆娘結婚，聽說那姓黃的三年就生了倆男娃，現在一家子日子過得好不快活。”
“......”
宋招娣就是在這樣一個環境下長大的。
從她出生起，不管被母親抱到哪裏，都會伴隨著一聲聲的唉聲嘆氣，和假惺惺的惋惜同情——
“哎，你們娘倆也是可憐人。”
等她滿了一周歲時，要去政府登記名字了，宋母跟宋父兩人一琢磨，尋思著幹脆就把她喚作“宋招弟”，以示自己想要個兒子的決心。
或許到底是皇天不負有心人，在她正式取名為“宋招弟”的第三年，宋母終於得到了上天的垂憐，生出下一個兒子。
也是從這天起，她就不再僅僅是“宋招弟”了，還是“宋二他姐”。
白天父母到地裏幹活兒，她就在家裏照顧弟弟，把屎把尿做家務、幹活兒做飯洗衣服，幾乎承包了所有的家庭雜事。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了七年，此時的她已經十一歲了，身後一直跟著一個七歲的弟弟。
某天，她出門餵雞，碰到了一個穿著得體長衫、一看就是外地來的高貴人。
一問才知，這是學堂裏新來的老師，也是恢覆高考後第一批考上大學的人。
“你手裏拿的是什麽？”宋招弟手上沾滿了剩飯剩菜的油垢，不好意思拿出來，於是背在身後，好奇地看著這名老師手中的藍色封皮。
“這個？”老師將書翻了翻，打開第一面，“看到這上面的字了嗎？《論語》，祖宗給我們留下來的大智慧。”
“輪椅？”宋招弟皺著眉頭，不明白這個給殘疾人用的東西算什麽大智慧。
“不是‘輪椅’，是‘論語’。”老師糾正她，指著封皮上的字一個一個告訴她，“華山論劍的論，語文的語。”
宋招弟歪了歪頭，片刻後誠實地說：“聽不懂，我不認識字。”
老師看著她，想了想，忽然問道：“那你想不想學認字？”
“我？”宋招弟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能有這種機會，感到十分新鮮，“怎麽認？”
“你拜我為師，我就教你認字。”
她歪頭想了一下，“好。”
就這樣，宋招弟糊裏糊塗地就開啟了她的學習生涯。
或許是這種環境下的小孩都有一種對自身狀況的敏銳直覺，她回到家以後，刻意隱瞞了自己在“學習”的這件事情。
白天趁著幹活餵雞的時間跑過去跟恩師學習，晚上等家裏的所有活兒都幹完了，才偷偷地點燃蠟燭，在光下面看會兒書。
就這樣一晃又過了三年。
十四歲的宋招弟在農村已經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紀，她在恩師的幫助下學到了很多知識，在書本中看到了精彩非凡的人生。
正當她立下雄心壯志要去到外面的世界闖蕩一番時，一個驚天大雷劈向了她。
父親將她許配給了西村那邊一個死了妻子的老漢。
晚上吃飯的時候，她們一同圍坐在飯桌旁邊，看著父母從懷中掏出了一個縫制精美的小荷包。
“嘖，她還是有點用處的。那老鰥夫以前是做生意的，存了很多錢，這是他給招弟的見面禮。”
父親邊說著邊把荷包裏裝著的零錢倒了出來，數了一下，竟然有十枚硬幣！
美滋滋地把錢幣收好，宋父把荷包丟給宋招弟，“收好了，這可是你們的定情信物。”
想了想，又拿出一個鋼镚遞給她，“這兩天拿著錢去好好打扮打扮，我找人算過了，五天之後是良辰吉日，剛好適合送你出嫁。”
書本裏女子當自強和現實中到年紀就得嫁人這兩種懸殊的觀念差異不斷撕扯著她，她不願意接受殘酷的現實，於是平生第一次對父親的決定做出了反抗。
可反抗並沒有用，反倒換來了父親的一場毒打，打完後又把她關在房子裏，一直關到了五日後的黃道吉日，才將她放了出來。
成婚這天早上，她隔著門板，聽著外面鑼鼓喧天的鞭炮齊鳴聲，只感覺四肢發冷，憤慨難當，有種一把火燒掉一切的沖動。
這股沖動在見到那個老鰥夫惡心肥膩欲色熏心的醜陋臉龐時達到了頂峰。餘光中忽然瞥見一抹寒芒，她心中頓時有了主意。
在經過大堂時，她找準時機，瞬間擠進了賓客之中，從招待賓客的水果盤裏奪走了水果刀，然後毫不留情地抵在自己脖頸間。
由於情緒過於激動亢奮，她手上的力道沒有收斂，甚至將皮肉劃破，洇出了淡淡的紅血。
她在以死相逼，拒絕這門婚事。
大喜的場面瞬間變得混亂不堪，尖叫驚呼聲和村裏人看好戲的碎言碎語將她包裹，但她不在意，她只想達到自己的目的。
在她發瘋似的逼迫下，這門親事終究是告吹了。
畢竟沒有哪個人願意娶一個在成親之時以命相拼的瘋女人。
那些原本已經送進了宋家的彩禮也盡數退回，宋父差點沒氣死，拿著棍棒對著宋招弟又是一陣狠厲的打罵，幾乎是下了死手。
宋招弟死死咬著牙齒承受落在身上的棍棒，疼到極致時，嘴裏哭著喊道：“我不要結婚，我要念書......”
宋父卻像是聽到什麽天方夜譚一般，怒極反笑，
“你還想讀書？別做夢了，既然不想結婚，就在給我出去幹活兒掙錢，你弟弟讀書的錢由你來供，沒掙到錢你就別回來了！”
說著，把她趕出了家門。
這件事很快便傳到了恩師的耳中，他找到宋招弟，說可以申請讓她住在學校的宿舍裏，條件是要負責整個學校的環衛工作。
她欣然同意。
就這樣，她開始了半工半讀的日子。
白天工作，晚上學習，日子過得艱難但對她來說卻有很大的盼頭，終於她參加了高考，以縣第一的成績考上了大學。
父母聽說了這件事，氣得勃然大怒，這才發覺原來女兒並沒有出去幹活掙錢，反倒自己偷偷跑去學校念書了，怪不得每個月上交給家裏的工錢那麽少。
宋父揪著宋招弟的頭發把她從學校一路拖回家中，不允許她繼續讀大學，而是強行將她送進了廠裏工作。
經歷了千辛萬苦考上的大學，她當然不會就此放棄。
在一個夜黑風高的晚上，她趁著工人們熟睡之時，從廠子裏偷偷跑掉了。
回到家之後，她翻出了自己的身份證，帶走了攢了三年的錢，逃離了那個捆綁束縛她十七年的村莊，並與他們斷絕了聯系。
成年之後，她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改名，把“宋招弟”改成了“宋招娣”。
從此以後她不再是為了弟弟而活了。
......
陳輕垂在雙杠下面的兩條腿晃了晃，聽著江陵講完了這個離奇又戲劇的故事。
沈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其實......我很早以前就差不多猜到了。”
江陵笑著挑了下眉，擺出一副“請接著往下講”的神情。
“沒什麽可講的，她高一經常找我談話，聽著聽著就能大概搭建出一些她曾經的經歷。”
陳輕深吸了一口氣，遠方的夕陽落的很快，幾乎已經徹底隱入雲中，將那片殘雲燒得火燎。
兩人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放在這片夕陽上，又陷入了沈默。
一直等到天色開始變暗時，陳輕才驀然開口——
“我告訴她了。”她將視線從天邊的夕陽上收回到江陵的臉上，“我要出國的事情。”
江陵回望向她，莞爾一笑，“她什麽反應？”
“就，沒什麽反應。”
陳輕屁股坐得有些發麻，她換了個姿勢，學著江陵的樣子將腳支了起來，“她說，‘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由於姿勢的變換，陳輕害怕放在口袋中的手機滑下去，於是從口袋裏拿了出來，放到了手上。
“嗯......她還說要回去關註我的微博。”
江陵笑了，這很符合他們班主任的性格。
看上去嚴厲刻板一本正經，但實際上很關心學生。
大概是她真切地經歷了“學習改變人生”這句話，因此希望更多的學生能夠被拯救。
“她還說了什麽沒？還要你寫檢討嗎？”
“要。”陳輕抿了下嘴，很快又松開，“不過不用在國旗底下念了，寫完交給她就行。”
“兩千字？”
“嗯。”
“哎，行吧。”江陵雙手一撐，從雙杠上面跳了下來。“走，回去了。”
“就走了？”陳輕順口說了句。
“怎麽，沒玩夠？”江陵笑著伸出手，作勢要接陳輕下來，“那檢討兩千字呢，至少得寫一個小時。”
“不用，我自己可以跳下來。”陳輕拒絕了他的幫忙，示意他走開一點，然後靈巧地跳下了地面。
“反正我晚上也沒什麽事做，一晚上寫兩千字也不是寫不完。”
“你自己寫？不用我幫忙嗎？”江陵玩笑似的說了一句，“好歹也是因為關心我才逃的課，我不得表示表示。”
陳輕腳步一頓，雖然她知道這就是事實，也知道江陵知道她的擔心，但總被他這麽掛在嘴邊說來說去的，她覺得很是別扭。
“誰說是關心你了？”於是她蹙著眉往前走，“少自作多情。”
“行，那你就當是我關心你，不舍得讓你寫兩千字的檢討。”江陵笑著跟上。
“......誰要你的關心？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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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同沿著樓梯往下走，直到走到操場旁邊的單雙杠旁，陳輕撐著跳了上去，坐在雙杠上面，江陵也隨之一躍而上，與她並排坐著。
眼前的夕陽變得毫無攻擊力，光線柔和，江陵盯著這輪圓日，毫無預兆地開口問道。
“你有思考過我們班主任的名字嗎？”
陳輕目視夕陽，點了點頭。
“嗯。”
甚至不需要用到思考這個詞，幾乎是在她第一次聽到“宋招娣”這個名字的時候，她就註意到了。
宋，招娣。
招弟。
“我也是聽年級組另外幾個生物競賽的老師說的，”江陵單腳踩在一根雙杠上，雙手撐在身體兩側，看著天邊的夕陽緩緩開口。
“她老家在雁城下面的一個村子裏，那個村子條件不是很好，思想很落後，存在很嚴重的重男輕女的思想......”
在那種年代、那種村子裏，一家人的第一胎生出個女兒，簡直是能被所有人笑話的。
飯香氣蒸騰而起，大鐵鍋的油煙味刺鼻，在每個茶餘飯後的村子裏，幹了一天活兒的人聚在一起閑聊。
“聽說了嗎？老宋他婆娘生了個女兒。”
“嗐，這事兒我上午就聽說了，嘖，也是可憐，結婚五年了，好不容易懷上了，結果不是兒子。”
“誰說不是呢？我聽說他婆娘生完一看是個女兒，那嗓子嚎得比生產時還要慘烈。”
“要我說老宋當初就該跟對面村的那姓黃的婆娘結婚，聽說那姓黃的三年就生了倆男娃，現在一家子日子過得好不快活。”
“......”
宋招娣就是在這樣一個環境下長大的。
從她出生起，不管被母親抱到哪裏，都會伴隨著一聲聲的唉聲嘆氣，和假惺惺的惋惜同情——
“哎，你們娘倆也是可憐人。”
等她滿了一周歲時，要去政府登記名字了，宋母跟宋父兩人一琢磨，尋思著幹脆就把她喚作“宋招弟”，以示自己想要個兒子的決心。
或許到底是皇天不負有心人，在她正式取名為“宋招弟”的第三年，宋母終於得到了上天的垂憐，生出下一個兒子。
也是從這天起，她就不再僅僅是“宋招弟”了，還是“宋二他姐”。
白天父母到地裏幹活兒，她就在家裏照顧弟弟，把屎把尿做家務、幹活兒做飯洗衣服，幾乎承包了所有的家庭雜事。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了七年，此時的她已經十一歲了，身後一直跟著一個七歲的弟弟。
某天，她出門餵雞，碰到了一個穿著得體長衫、一看就是外地來的高貴人。
一問才知，這是學堂裏新來的老師，也是恢覆高考後第一批考上大學的人。
“你手裏拿的是什麽？”宋招弟手上沾滿了剩飯剩菜的油垢，不好意思拿出來，於是背在身後，好奇地看著這名老師手中的藍色封皮。
“這個？”老師將書翻了翻，打開第一面，“看到這上面的字了嗎？《論語》，祖宗給我們留下來的大智慧。”
“輪椅？”宋招弟皺著眉頭，不明白這個給殘疾人用的東西算什麽大智慧。
“不是‘輪椅’，是‘論語’。”老師糾正她，指著封皮上的字一個一個告訴她，“華山論劍的論，語文的語。”
宋招弟歪了歪頭，片刻後誠實地說：“聽不懂，我不認識字。”
老師看著她，想了想，忽然問道：“那你想不想學認字？”
“我？”宋招弟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能有這種機會，感到十分新鮮，“怎麽認？”
“你拜我為師，我就教你認字。”
她歪頭想了一下，“好。”
就這樣，宋招弟糊裏糊塗地就開啟了她的學習生涯。
或許是這種環境下的小孩都有一種對自身狀況的敏銳直覺，她回到家以後，刻意隱瞞了自己在“學習”的這件事情。
白天趁著幹活餵雞的時間跑過去跟恩師學習，晚上等家裏的所有活兒都幹完了，才偷偷地點燃蠟燭，在光下面看會兒書。
就這樣一晃又過了三年。
十四歲的宋招弟在農村已經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紀，她在恩師的幫助下學到了很多知識，在書本中看到了精彩非凡的人生。
正當她立下雄心壯志要去到外面的世界闖蕩一番時，一個驚天大雷劈向了她。
父親將她許配給了西村那邊一個死了妻子的老漢。
晚上吃飯的時候，她們一同圍坐在飯桌旁邊，看著父母從懷中掏出了一個縫制精美的小荷包。
“嘖，她還是有點用處的。那老鰥夫以前是做生意的，存了很多錢，這是他給招弟的見面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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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滋滋地把錢幣收好，宋父把荷包丟給宋招弟，“收好了，這可是你們的定情信物。”
想了想，又拿出一個鋼镚遞給她，“這兩天拿著錢去好好打扮打扮，我找人算過了，五天之後是良辰吉日，剛好適合送你出嫁。”
書本裏女子當自強和現實中到年紀就得嫁人這兩種懸殊的觀念差異不斷撕扯著她，她不願意接受殘酷的現實，於是平生第一次對父親的決定做出了反抗。
可反抗並沒有用，反倒換來了父親的一場毒打，打完後又把她關在房子裏，一直關到了五日後的黃道吉日，才將她放了出來。
成婚這天早上，她隔著門板，聽著外面鑼鼓喧天的鞭炮齊鳴聲，只感覺四肢發冷，憤慨難當，有種一把火燒掉一切的沖動。
這股沖動在見到那個老鰥夫惡心肥膩欲色熏心的醜陋臉龐時達到了頂峰。餘光中忽然瞥見一抹寒芒，她心中頓時有了主意。
在經過大堂時，她找準時機，瞬間擠進了賓客之中，從招待賓客的水果盤裏奪走了水果刀，然後毫不留情地抵在自己脖頸間。
由於情緒過於激動亢奮，她手上的力道沒有收斂，甚至將皮肉劃破，洇出了淡淡的紅血。
她在以死相逼，拒絕這門婚事。
大喜的場面瞬間變得混亂不堪，尖叫驚呼聲和村裏人看好戲的碎言碎語將她包裹，但她不在意，她只想達到自己的目的。
在她發瘋似的逼迫下，這門親事終究是告吹了。
畢竟沒有哪個人願意娶一個在成親之時以命相拼的瘋女人。
那些原本已經送進了宋家的彩禮也盡數退回，宋父差點沒氣死，拿著棍棒對著宋招弟又是一陣狠厲的打罵，幾乎是下了死手。
宋招弟死死咬著牙齒承受落在身上的棍棒，疼到極致時，嘴裏哭著喊道：“我不要結婚，我要念書......”
宋父卻像是聽到什麽天方夜譚一般，怒極反笑，
“你還想讀書？別做夢了，既然不想結婚，就在給我出去幹活兒掙錢，你弟弟讀書的錢由你來供，沒掙到錢你就別回來了！”
說著，把她趕出了家門。
這件事很快便傳到了恩師的耳中，他找到宋招弟，說可以申請讓她住在學校的宿舍裏，條件是要負責整個學校的環衛工作。
她欣然同意。
就這樣，她開始了半工半讀的日子。
白天工作，晚上學習，日子過得艱難但對她來說卻有很大的盼頭，終於她參加了高考，以縣第一的成績考上了大學。
父母聽說了這件事，氣得勃然大怒，這才發覺原來女兒並沒有出去幹活掙錢，反倒自己偷偷跑去學校念書了，怪不得每個月上交給家裏的工錢那麽少。
宋父揪著宋招弟的頭發把她從學校一路拖回家中，不允許她繼續讀大學，而是強行將她送進了廠裏工作。
經歷了千辛萬苦考上的大學，她當然不會就此放棄。
在一個夜黑風高的晚上，她趁著工人們熟睡之時，從廠子裏偷偷跑掉了。
回到家之後，她翻出了自己的身份證，帶走了攢了三年的錢，逃離了那個捆綁束縛她十七年的村莊，並與他們斷絕了聯系。
成年之後，她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改名，把“宋招弟”改成了“宋招娣”。
從此以後她不再是為了弟弟而活了。
......
陳輕垂在雙杠下面的兩條腿晃了晃，聽著江陵講完了這個離奇又戲劇的故事。
沈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其實......我很早以前就差不多猜到了。”
江陵笑著挑了下眉，擺出一副“請接著往下講”的神情。
“沒什麽可講的，她高一經常找我談話，聽著聽著就能大概搭建出一些她曾經的經歷。”
陳輕深吸了一口氣，遠方的夕陽落的很快，幾乎已經徹底隱入雲中，將那片殘雲燒得火燎。
兩人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放在這片夕陽上，又陷入了沈默。
一直等到天色開始變暗時，陳輕才驀然開口——
“我告訴她了。”她將視線從天邊的夕陽上收回到江陵的臉上，“我要出國的事情。”
江陵回望向她，莞爾一笑，“她什麽反應？”
“就，沒什麽反應。”
陳輕屁股坐得有些發麻，她換了個姿勢，學著江陵的樣子將腳支了起來，“她說，‘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由於姿勢的變換，陳輕害怕放在口袋中的手機滑下去，於是從口袋裏拿了出來，放到了手上。
“嗯......她還說要回去關註我的微博。”
江陵笑了，這很符合他們班主任的性格。
看上去嚴厲刻板一本正經，但實際上很關心學生。
大概是她真切地經歷了“學習改變人生”這句話，因此希望更多的學生能夠被拯救。
“她還說了什麽沒？還要你寫檢討嗎？”
“要。”陳輕抿了下嘴，很快又松開，“不過不用在國旗底下念了，寫完交給她就行。”
“兩千字？”
“嗯。”
“哎，行吧。”江陵雙手一撐，從雙杠上面跳了下來。“走，回去了。”
“就走了？”陳輕順口說了句。
“怎麽，沒玩夠？”江陵笑著伸出手，作勢要接陳輕下來，“那檢討兩千字呢，至少得寫一個小時。”
“不用，我自己可以跳下來。”陳輕拒絕了他的幫忙，示意他走開一點，然後靈巧地跳下了地面。
“反正我晚上也沒什麽事做，一晚上寫兩千字也不是寫不完。”
“你自己寫？不用我幫忙嗎？”江陵玩笑似的說了一句，“好歹也是因為關心我才逃的課，我不得表示表示。”
陳輕腳步一頓，雖然她知道這就是事實，也知道江陵知道她的擔心，但總被他這麽掛在嘴邊說來說去的，她覺得很是別扭。
“誰說是關心你了？”於是她蹙著眉往前走，“少自作多情。”
“行，那你就當是我關心你，不舍得讓你寫兩千字的檢討。”江陵笑著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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