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

關燈
第 41 章

意識到氛圍的不對勁,依偎在季澤楷身旁的馮潔瑩默默坐正了身子,目不斜視地盯著自己的餐具,一聲不吭。

然而天生缺跟筋的季澤楷卻察覺不到這氛圍的暗湧,繼續踐行“二十四孝”好男人的行為,貼心地將剝好的完整蝦肉送到馮潔瑩嘴邊。

馮潔瑩連忙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先安分一點,別亂動。

莫名其妙被老婆兇的季澤楷有些委屈,下意識地用日常說話時候的粵語回問道:“點嘍bb,唔食咩?”(怎麽了寶寶,不想吃了嗎?)

馮潔瑩:“......閉嘴。”

她飛快地看了一眼陳德浩臉上烏雲密布的陰沈臉色,低聲呵道。

季澤楷的動作太明顯了,明眼人一看便能知道這是一對早戀的情侶。

陳德浩將視線從他們身上收回,壓下心中翻湧起來的怒火。

他當然看出來了,這一桌上有兩對情侶,而且男方都體貼地在為女方剝蝦。

一想到陳輕竟然也敢學著早戀談戀愛,他就忍不住的憤怒。

明明前不久才在男人那裏吃過虧,被造過黃謠,還鬧得那麽大,現在卻還不知收斂地跟男的鬼混在一起。

他越想越氣憤,連聲音都忍不住高揚。

“陳輕。”

就見他怒容滿面,聲如雷霆,冷冰冰地指著江陵,擺出一副大家長的模樣,“他是誰?”

桌上一片沈默。

見陳輕跟她那個男朋友竟然還不敢承認,他一時間怒火更甚,不顧場合,直接質問道:“你們在談戀愛?”

江陵很早就覺察到了陳輕跟家裏的關系不好,眼下見陳輕不吭聲,他也顧不上那麽多了,連忙開口解釋道——

“叔叔,您誤會......”

“對。”

然而不等他的話說完,就聽陳輕毫無預兆地開口。

她忽略桌上神其他人驚異的目光,平靜地看向陳德浩,一字一句地重覆了一遍,“我們是在談戀愛,怎麽了?”

“你!”

陳德浩見她不僅沒有被撞見早戀的心虛和悔改,反倒利落地認下,更加火大,但到底還是意識到這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動靜如果鬧得太大,會被別人看了笑話。

於是,他強行將已經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狠狠一甩袖子,道:

“你給我出來!”

說完,轉身朝外面走去。

呂婭欣站在他身旁,同樣用一種很失望地眼神看著陳輕,末了,嘆了口氣,說道:“輕輕,你......跟你爸爸好好反省一下,認個錯。”

她似乎還想說些什麽,但礙於在陳輕的同學面前,最終還是沒說出口,轉身回到他們那桌去照看陳子磐。

馮潔瑩表情很緊張,作為從小被全家人疼愛長大的人,她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一時間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

旁邊的季澤楷安撫性得捏捏她的肩頭,沒有說話。

陳輕沈默半晌,隨後視線看向對面兩人,艱難地開口:“抱歉,我可能得先走了,你們繼續吃吧。”

馮潔瑩立刻擺手:“沒事沒事,你先去找你爸爸吧,不要有負擔,我們在這兒慢慢吃,等你回來。”

江陵也起身將她披在椅背上的外套拿了起來,“走吧,別讓叔叔等太久。”

陳輕看著他的動作一怔,似乎有些不解。

江陵聳聳肩,“某人都當著她爸媽的面承認我這個男朋友了,我怎麽還能讓你一個人去面對這種事情呢?”

提到這個陳輕就反應過來,頓時感到有些羞赧。

她承認剛才在被陳德浩逼問的那一瞬間,反叛心達到了頂峰,所以才會口無遮攔地說她跟江陵就是在談戀愛。

但冷靜下來後,又開始覺得抱歉了。明明是自己的事情,卻把江陵也卷了進來。

可江陵像是看穿了她表情裏的愧疚似的,輕笑了一聲,說:“沒事,我不介意被你利用,走吧,陪你去見見家長。”

最終,兩人一起走出了餐廳。

第一眼就看到等候在旁邊的陳德浩。

江陵不動聲色地往前邁了一步,堪堪擋住了陳輕,然後率先開口。

“叔叔,很抱歉以這樣的方式與您見面,正式的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江陵,是陳輕的同學。”

陳德浩將他的小動作看在眼底,忍不住嗤了一聲,輕諷道:“江陵是吧,你家人知道你早戀嗎?”

江陵不卑不亢地回答:“目前還不知道,但她們已經跟陳輕見過面了,我之後會找一個合適的機會告訴她們的。”

聞言,陳德浩心中卻一楞,他怎麽也沒想到陳輕竟然先跟對方家長見過了,反應過來後,暗暗罵她丟臉、不爭氣。

隨後板著臉嚴肅地看向江陵。

“你先不用說這麽多。”他擡起手制止江陵後面的話,像每一次跟陳輕溝通那樣,簡潔明了地命令道,“我只有一個要求,你們兩個人立刻分開。”

陳輕每次聽到他這副居高臨下的口吻就煩,往旁邊移了半步,從江陵身後站出來。

聲音裏的厭戾達到頂峰。

“憑什麽聽你的?”

陳德浩眼睛一瞪,嚴厲地說,“我是你爸,你不聽我的聽誰的?”

“沒記錯的話,之前我就說過了。”陳輕面無表情地回望著他,似乎冰冷的表情可以讓自己的話也變得冷厲,有攻擊力。

“我的事情和你們無關。銀行卡我還給你們了,你們把我養到這麽大所花的錢,我以後也會還給你們,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管不著。”

“陳輕!你看看你在外面學的什麽樣子,哪有這樣跟你老子說話的!”陳德浩被她徹底氣到的,兩條粗糲的眉頭狠狠往下一撇,氣勢瞬間壓了下來。

“陳輕。”

旁邊的江陵也有些無奈,他也沒想到這會兒陳輕的脾性竟然這麽大,還沒說兩句話,就把“從此斷絕父女關系”這種話都說出來了。

想了想,他幹脆伸出手牽住陳輕,將人往身後帶了一下,然後輕捏她的手,示意她先別說了,交給自己。

做完這一切動作後,他轉頭看向正處於怒火中燒的陳德浩,聲音帶上了一絲不可覺察的慎重。

“叔叔,我們之間的感情不是兒戲,也不是說分就能分開的,我希望您能給陳輕一點信任,她完全有能力處理好自己的事情。同時我也向您保證,談戀愛絕對不會影響她的學業,說出來怕您笑話,我在學校的成績其實還可以,勉勉強強考過五六次年級第一,有我在她的身旁督促,保證一定不會讓她的成績下滑。”

他筆挺地站著,沈穩地立在陳德浩身前,陳述著這一長段的話。

聽完之後,陳德浩卻怒極反笑,譏諷道:“保證?你一小屁孩連自己都沒辦法保證,有什麽資格去跟我保證陳輕的未來?”

這段話誤打誤撞下正好戳中了江陵,他頓了一下,有那麽一瞬間沒有接上話。

陳德浩見狀,臉上諷刺之意更甚。

旁邊的陳輕將他的表情收入眼底,只覺得膈應極了,甚至連手指尖都微微在抖動。

當這種情緒到達頂峰時,她甚至已經不在意會讓江陵知道自己的家庭有多麽破爛不堪了。

上前一步,主動撕掉最後一層遮羞布,她聲音中帶著一絲微不可查地顫抖。

“那你又有什麽資格管我?從小到大對我都是不聞不問,怎麽現在又跑出來管這管那?”

“你問江陵憑什麽,那你又憑什麽?至少在我的記憶中,謠言纏身的時候是他毫無保留的相信我,我今天來參加一場很重要的考試,也是他在外面等著我,這些時候你在哪裏?”

“你甚至不知道我今天要考試吧?既然你們什麽都沒有做過,又憑什麽要對我的決定指手畫腳?”

陳輕越說情緒越激動,到最後甚至帶上了一絲哭腔。

但又被她死死地收在嘴中,一雙微向上挑的杏眼狠狠地盯著他。

面對女兒劈頭蓋臉的指責,陳德浩下意識想要開口反駁,然而張開口後,卻又發現自己無從反駁。

因為陳輕說的,好像都是事實。

他片面又自私地認為,自己給了女兒很好的生活條件,有用不完的零花錢和相當多的自由空間,就能夠算得上是一個很好的父親了。

可是他卻忽略了,她到底還是個孩子,會渴望得到家人的陪伴,渴望從家人一句句叮囑聲中汲取那一絲關心的幼童。

這麽多年了,他這個神經粗條的一家之主,好像終於意識到他與陳輕之間的,真正問題所在。

然而卻為時已晚。

陳輕不欲看到他,更不欲與他有更多的交流,發洩似的說完這些話後,二話不說轉身離開。

陳德浩沒有去追她,站在原地望著陳輕離去的背影,似是有些發楞。

疾步走向無人之處後,陳輕緊繃的情緒才終於松了下來。

霎時間,眼眶有些發紅。

她一聲不吭地站在那裏,片刻過後,一顆晶亮瑩澈的小珍珠自眼角滾落,飛快地砸向地面。

自她身後跟來的江陵正好撞見了這副場景,只覺得呼吸一窒,不由放緩了腳步。

走近之後,猶豫了一下,旋即輕輕伸手,將她半摟著環入懷中。

陳輕徹底在江陵面前卸下防禦了,任由對方攬著自己,她將額頭抵在後者的肩膀上,眼淚不受控制地唰唰唰往下掉。

不一會兒,他們站著的那個地方,草皮的顏色都被洇成了深綠色。

這是陳輕長大以來,第一次在人前流淚。

紛亂的情緒澎湃又雜亂,她甚至一時半會兒沒法兒分清,自己究竟為何而哭。

家庭看似是每個人人生經歷中最普通存在的背景板,但在人往後的經年累月中,會帶來不容小覷的影響。

好的家庭會讓人變得光彩熠熠,比如馮潔瑩。

不好的家庭則如同沈屙痼疾,即便狠心將它剜掉,也沒辦法徹底治愈,它會在某個時候毫無防備地再次襲來,將人擊潰,比如陳輕。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這兒站了多久,只感覺到後來江陵一直在輕拍著自己腦袋,安撫她。

“好了,乖,沒事了,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人生第一次被這麽哄著,回過神之後的她感到有些尷尬,站直身子但又不想讓江陵看到自己哭得通紅的眼眶,於是一直保持著低頭的姿勢。

“我平時不這樣的。”半晌後,她終究還是為自己解釋了一句。

江陵用他在外面被冷風吹了半天、泛著寒意的手指輕輕揩掉了她臉上的淚痕,笑得很溫柔。

“嗯。”

陳輕沒有擡頭,但聽到了他聲音裏的笑意,還以為他在嘲笑她,於是有些著急地重覆了一句,“真的。”

“我知道。”江陵將手放下,垂眸註視著她,輕言細語地說,“你那麽厲害,那麽堅強,那麽勇敢......”

他一連用了好多個那麽,直白的誇讚讓陳輕都不好意思了。

然後話鋒一轉,他接著道:

“但是陳輕,我也希望你能明白,脆弱並不丟人。每個人都有脆弱的時候,這沒什麽。”

“我知道你是一個很要強的人,但是偶爾,我是說偶爾,如果你累了的話,可以在我這裏變得脆弱。”

“就比如現在——”

說著,他輕輕托起陳輕的臉頰,讓後者哭泣過後鼻尖和眼眶通紅的模樣毫無保留的展露於自己眼前。

“你可以放心的讓我看到你哭過之後的模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