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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風暴之心(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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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風暴之心(十一)

◎紛亂◎

“冕下,冕下?”

萊斯赫特壓低了聲音輕輕喊了兩聲,拉斐爾痛苦而困倦地皺了皺眉,從喉嚨裏擠出兩個破碎的音節,萊斯赫特猜測是在叫人不要打擾他。

騎士長回頭看了看冒著熱氣的浴缸,又看了看渾身臟兮兮的教皇,頭一次生出了茫然的感覺。

這間房是萊斯赫特的,雖然歸屬騎士團團長閣下,但是房間設施並沒有多麽奢華,頂多是桌子更大一點,便於他處理公務,以及有一張地毯。

這裏並沒有適合教皇居住的房屋,萊斯赫特打算把自己的房間給拉斐爾,反正自己無論睡哪裏都沒關系,大不了和副團長擠一擠也是可以的。

拉斐爾一進門就坐在了地毯上,倒不是他走不動路了,而是房間裏除了地毯,就只有床和那張緞面靠背椅能坐,他身上臟得要命,與其給萊斯赫特再增添換床單被子的工作量,還不如在地上將就一下。

於是才讓騎士長進門就看見了蜷縮在桌腳邊睡過去的冕下。

萊斯赫特隔著一段距離凝視著拉斐爾熟睡的臉,地毯並不怎麽舒服,拉斐爾抱著膝蓋,似乎有很強烈的不安全感,努力將自己縮在光線照不到的地方,被教皇宮的仆從們怎麽養也餵不胖的纖瘦身體輕輕松松就能蜷成小小的一團,看起來……看起來就像是一只到了陌生地盤的貓,要盤成一個毛球護住脆弱的肚皮才能進入睡眠。

拉斐爾憑借著強大的毅力把自己從困倦中拔出來,整個人還是迷迷糊糊的,坐在那兒垂著頭清醒了一會兒,單手捂住眼睛揉了兩下,含混地對萊斯赫特道了聲謝,試圖扶著桌腿站起來。

萊斯赫特握住他的手臂幫了他一把,拉斐爾臉上帶著點困意,眼尾泛著紅,被萊斯赫特扶到浴缸邊上,迎面溫熱的水汽撲到皮膚上,拉斐爾終於清醒了一些。

“這裏沒有適合的衣服,所以我找了一件我自己的——請放心,已經洗過了。”

騎士長解釋。

拉斐爾毫不在意地擺擺手,他並不在乎穿什麽衣服,正如之前他實打實地混在流民中間又挨餓又挖土豆一樣,在沒有這個條件的時候,他不會像個眼高於頂的白癡一樣去奢求什麽特殊待遇。

他擡手抽掉了腰帶,這種廉價的亞麻套頭長袍樣式很簡單,一條直通通地從脖子到膝蓋,有條件的人可以在裏面穿一條長褲,沒有條件的不穿也行,用一條繩子系住腰,就能把這種沒有任何美感可言的麻袋式制品變成符合個人身材的衣物。

拉斐爾脫掉這件已經散發出臭味的長袍,踢掉落到腳踝的褲子,並不在乎萊斯赫特還站在旁邊。

這也算是一種不大不小的富貴病——在回到波提亞家族後,拉斐爾大小也算是一個貴族,無論做什麽事情,邊上總是會有仆人在侍奉,就算是洗澡也很少需要自己動手,剛開始的時候會很不習慣,但等這樣的事情成為生活日常以後,“隱私”這個概念就會逐漸變得模糊,拉斐爾早就對此習以為常,在幾年前重生後才因為個人的敏[gǎn]而拒絕了仆從過分緊密的服侍,但說到底,他介意的也不是什麽被看的問題。

所以在將萊斯赫特劃入“安全”的範疇後,他完全不在乎萊斯赫特現在還站在這裏,坦然自若地跨入浴缸,將自己深深埋進了溫熱的水流裏。

走在路上的時候還不覺得,一旦被溫度適中的水包裹住,身體裏的疲憊就成倍地被激發了出來,連帶著骨頭裏的酸痛都跳了出來叫囂自己的存在感,拉斐爾曲起腿,索性整個人都沈進了水裏,透過泛著漣漪的水面,呼氣造成的泡泡像一串晶瑩的珍珠,翻滾著朝水面湧去,相繼碎裂。

攪動的水面上出現了一張臉,騎士長金色的長發即使在幾天的奔波裏依舊漂亮得光彩熠熠,水波將他英俊的臉扭曲成模糊的色塊,拉斐爾忽然覺得有意思極了,水裏安靜得要命,他只能聽見自己泵動劇烈的心跳,還有血管裏汩汩的血流聲,這些聲音令他產生了奇異的著迷,以至於完全忽略了耳邊忽遠忽近的呼喚。

直到一只滾燙有力的手伸入水中,抓住拉斐爾的肩膀,將他粗暴地從水裏提了出來。

“嘩啦”

一陣潑濺的巨大水聲在房間裏驟然響起,萊斯赫特沒有去理會自己濕了一半的衣服,他正低著頭看自己手下的人,年輕的教皇彎曲著脊背劇烈地咳嗽,在潮濕的水汽裏用力地呼吸著,氣流在氣管裏粗糙地摩攃,發出尖銳又嘶啞的鳴音,被水浸泡透了的發絲狼狽地貼著他的臉和耳朵,發梢的水連成線地下落,遮掉了教皇身上矜貴威嚴的氣勢,讓他現在可憐得像一個無辜的少年。

“你……咳咳咳,你幹什麽!”拉斐爾憤怒地想要掙開萊斯赫特扣住自己肩膀的手,可是掙了一下竟然沒有掙開。

騎士長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當一個經常脾氣溫和的人冷下臉的時候,威懾力總是會更大幾分的。

他盯著拉斐爾,視線裏是拉斐爾蹙著眉頭濕淋淋的臉,腦子裏卻一遍遍地回憶著剛才的場景,完全沈在水下的青年半合著眼,金色的發絲如同伸展觸手的水母,優雅而舒緩地隨著水流緩緩飄蕩,他望著水面,淡紫的瞳孔裏似乎看見了一切又似乎空空如也。

這個畫面充滿了某種藝術性的張力和美感,讓萊斯赫特想起了很多年前掛在家裏會客廳墻上的《水中的納西瑟斯》,追逐著虛無縹緲的夢想的美少年被水中自己的倒影所迷惑,心甘情願地溺死在了水裏,他臉上沒有恐懼和憂愁,畫家賦予了亡者如遇美夢的甘甜神情,讓死亡都變成了一個觸手可得的美麗幻境。

此刻的拉斐爾和納西瑟斯的神情在某種程度上奇異地重合了。

萊斯赫特喊了他兩聲,卻沒有任何的回應,於是果斷將人從水裏拉了起來。

“……如果再晚一點,你會溺死在裏面。”

萊斯赫特的聲音裏壓著怒火。

拉斐爾看了他一眼,冷淡地說:“我不是會在浴缸裏自盡的傻子,騎士長閣下。”

萊斯赫特沒有再說什麽了,拉斐爾又掙了一下,這一回萊斯赫特松了手,但那塊皮膚上還是留下了淡紅的指印,像是某種古怪的痕跡。

騎士長沈默著站在那裏,等拉斐爾準備從浴缸裏出來,才默不作聲地將衣服遞過去。

拉斐爾用一只手拿著亞麻浴巾擦拭著頭發上的水,另一只手接過衣服,姿勢不那麽方便,萊斯赫特索性將長袍抖開,直接披在了拉斐爾肩上,低著頭替他將腰帶系上。

薄天鵝絨的常服極其柔軟親膚,但材質並不怎麽吸水,衣擺垂在小腿邊,隨著拉斐爾在椅子上坐下的動作自然地扯到了膝蓋邊。

透明的水珠順著肌理曲線往下滑,最後淌過拉斐爾赤摞的腳踝,滾進了地毯裏。

萊斯赫特走過去想要接過拉斐爾手裏的毛巾給他擦頭發,拉斐爾輕巧地側了一下頭,避開對方的手,神色有些冷淡,和之前路上親昵的狀態完全不同,這突如其來的轉變令萊斯赫特有些無所適從。

他怔怔站在原地:“冕下?”

拉斐爾最後揉了一把潮濕的發絲,將吸飽了水變得軟塌塌的亞麻巾扔在桌上,他有那麽一瞬間想要趁著這點怒火說什麽,不過看著萊斯赫特有些受傷的表情,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說:“……你出去吧,是該休息的時間了。”

現在還是下午,這個將萊斯赫特支開的托詞聽著有些生硬。

騎士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一點翠色的眼睛,過了一會兒,他往後退了一步,那似乎是一個要離開的動作,但是很快地,後撤的那條腿彎曲,跪在了地上。

“假如我犯下了使您不滿的過錯,請您懲罰我,就像之前一樣,用疼痛和鮮血讓我記住您的教導。”-

高貴的騎士長向著面前的教皇低下了頭顱。

桌上觸手可及的地方就放著那條苦鞭,恪守本心的騎士長顯然沒有忘記晨昏定省,鞭子的握柄帶著磨損的光潤。

拉斐爾的臉色徹底沈了下來。

他擡起一只腳,用力踩上萊斯赫特的肩膀,這一腳沒有留力,騎士長被踩的身體都歪了一下。

“你這是什麽意思?在忤逆我嗎?”拉斐爾毫不客氣地質問。

他摸到那條苦鞭,粗糙的麻繩擰成的堅硬鞭子頂端抵住萊斯赫特的喉嚨,教皇上身微微傾斜,靠近萊斯赫特,聲音似笑非笑:“還是說,你在向我討要獎賞?”

他的話近乎某種尖銳的刀刃,扯開了萊斯赫特一直遮住的情緒,一動不動的騎士長渾身戰栗了一下,條件反射地抽搐了一下,是一個想要脫離教皇桎梏的動作。

拉斐爾扯了一下唇角,他意識到了自己說了不太合時宜的話——至少不能是現在說的話,迅速放下苦鞭,腳尖輕輕踹了一下萊斯赫特的大腿,語氣變得平和許多:“起來,身為聖殿騎士團的團長,怎麽動不動就跪下?”

“我這兩天睡眠不足,情緒有些糟糕。”教皇委婉地安撫了一下萊斯赫特。

“但是我得說,您真的應該去學習一下更柔和的交流方式。”拉斐爾想要轉移話題,有點心不在焉地說。

萊斯赫特默默地站起來,視線瞥過桌上的苦鞭,突然說:“我並不在乎——如果這麽做可以使您開心一點。”

這話一出,連拉斐爾都震驚了一下,那雙淡紫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睜大,他稍稍往後靠了一下,這是一個帶著點防備意味的姿勢,拉斐爾善於應付一切惡意,唯獨不那麽習慣面對善意——尤其是不想從他這裏得到任何回報的善意。

他有時候簡直不明白,尤裏烏斯也好,費蘭特也好,還有現在的萊斯赫特也好,他們究竟是為什麽向他交付了愛意。

在他看來,原本所有事情都在他設計好的軌道上,他將自己擁有的東西放置在天平上,小心翼翼地斟酌、交換,購買對方所擁有的東西,這些交易的出發點不過是理智和利益,他用這種方式得到了尤裏烏斯的支持、費蘭特的效忠,當然也包括萊斯赫特。

他承認曾經在禱告室內的鞭刑和折磨有刻意為之的成分,虔誠的騎士長不會為名利所動搖,於是他在天平上擺出了情感,萊斯赫特的心動有他故意推波助瀾的成分,然而他從未想過讓這種情感公開。

說得難聽一點,他只是想要萊斯赫特為他做事,至於是為了名利給他做事,還是為了情感給他做事,他都不在乎,只要達成了這個目的就行。

再退一步,尤裏烏斯和費蘭特已經足夠他感到麻煩,他對萊斯赫特敬謝不敏。

所以可以想象到拉斐爾是多麽為自己的口不擇言而感到懊惱。

萊斯赫特沒有再說話,他一言不發地離開了這裏,留下拉斐爾緊緊皺著眉坐在那裏。

或許我是出了什麽問題,拉斐爾想,我不應該會這麽輕易地被激怒。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剛才究竟為什麽那麽生氣。

如果波利或者阿斯塔西尼亞在就好了……拉斐爾將這件事記上了自己心裏的備忘錄。

兩位皇帝的軍隊圍繞著都德萊發生了大大小小數十次戰鬥,都德萊周邊城市的所有軌道建設基本都被毀於一旦,他們都警惕對方會利用鐵軌進行快速轉移,尤其是在距離都德萊越近的地方,鐵路設施越是完善,對雙方造成的威脅也就越大。

亞歷山大六世曾經是跟隨王兄一起四處征戰的馬上公爵,他的軍事天賦並沒有隨著奢華糜爛的宮廷生活一起被消磨殆盡,這對叔侄在都德萊郊外僵持了十一天,期間雙方各自都派人秘密前往了聖殿騎士團的駐地,不是為了獲取援助,而僅僅是請求騎士團不要幫助對方。

萊斯赫特爽快地答應了他們。

在僵持的第十三天,也就是弗朗索瓦四世返回加萊的六個月後,桑夏女王也帶著親衛隊進入了加萊境內。

她是來支持自己未婚夫的,沿途的所有加萊人民都見到了這位騎著戰馬飛馳而過的年輕女王,她的長卷發像是飛鳥的羽翼舒展在風中,緊身的騎裝勾勒出姣好有力的身形,好像一團鮮艷的火焰。

人們驚訝地看著她帶著親衛隊飛奔而過,短短幾天,羅曼女王到來的消息就傳遍了大半個加萊。

人們喜歡聽這類風花雪月的故事,英雄救美的傳說在任何一個時代都有巨大的市場,而一位勇敢地前來拯救自己未婚夫的女王——這個故事裏面集齊了所有會令人感興趣的元素,足夠成為詩人琴弦上最新的傳奇故事。

很快地,桑夏女王的美名就傳遍了敘拉古半島,人們讚美她有著太陽一樣光輝美麗的容顏,還有她為了愛情不顧一切的勇氣。

亞歷山大六世在聽說這個消息的時候如何破口大罵暫且不提,弗朗索瓦四世也並沒有外人想象得那麽高興。

他並沒有向桑夏提出援助的請求,之前向桑夏借來一支軍隊已經是他打算做的全部,他從未想過要讓桑夏親自涉足加萊。

皇帝神情陰鷙地坐在房間裏,尤利亞子爵戰戰兢兢地坐在一旁,手裏捧著一本書,裝模作樣地看著,他其實什麽都看不進去,但是皇帝“邀請”他來看書,他就必須做出一副看得津津有味的樣子才行。

桑夏的消息令尤利亞察覺到是個好機會,他試探著問:“女王陛下來了,我們會更快獲得勝利吧?”

弗朗索瓦盯著桌上的紙,語氣裏沒有什麽情緒:“或許。”

“那麽您為什麽不高興呢?”有著出眾美貌的子爵放下書,悄無聲息地走到皇帝身邊,跪在他腿邊,將下巴靠在皇帝膝蓋上,模樣乖巧而純潔。

弗朗索瓦漫不經心地將手放在尤利亞頭上,摸寵物似的摸了兩把:“親愛的,比起我,更不開心的難道不應該是你嗎?”

作為皇帝的情人,正牌未來皇後來了,尤利亞的身份就會變得極其尷尬,盡管桑夏從未對他的存在發表過任何意見。

尤利亞用微笑掩飾自己的情緒,小皇帝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嗤笑的音節,懶洋洋地拍了拍他的頭頂:“所以啊,我們得稍微快一點,在她能做點什麽之前,解決掉我那個好叔叔。”

作者有話要說:

嗯……對了,我捋了一下情節,這本快完結了,下一本應該要開《丹青令》,專欄裏已經放了預收,是《人間降維》小世界的一個拓展,不會很長,大概也就二十萬字不到。另外還有一個腦洞,一個是快穿,主題大概就是“古早文裏的配角每天都有很多問號”“在古早文裏找邏輯的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麽”,主打一個輕松吧,一個古早文世界裏有正常邏輯的配角的生活,預定配角有霸總虐身文裏的家庭醫生、皇後重生文裏的庶皇子之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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