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風暴之心(一)

關燈
第113章 風暴之心(一)

◎斬首◎

尤利亞用力地搓洗著雙手,銀盆裏的水幹凈透明,無論他怎麽揉搓都搓不出一點臟汙,但他還是瘋狂地剮蹭著手上的皮膚,被攪合得四分五裂的水面倒映出年輕爵士扭曲的臉,他的臉上泛著詭異的紅暈,古怪地瞪大的雙眼讓他看起來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青蛙,俊秀的面容被這種病態的興奮擰成令人望而生畏的樣子,他就像是一個沈迷在自己的世界裏的瘋子。

嘩啦嘩啦的水聲在房間裏回蕩,尤利亞專註地搓洗著手,手背上的皮膚都出現了血絲和皴裂,但他這幾天還是樂此不疲地要水、洗手,這好像成了他隱秘的愉悅活動。

尤利亞盯著清透的水面,總是幻想裏面會爆開大團大團的紅暈,這麽一想,他就感覺自己的手上又出現了那種滾燙濕熱的、黏糊糊的質感,血的腥味撲面而來,一雙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劇烈,像是野獸的低喘,拉動胸腔的肺大口大口地吞吐,過量的氧氣灌入身體,他感到自己的靈魂飄飄然地從身體裏飛出去,愉快而輕盈地上浮、上浮……

雷德裏克·克勞狄烏斯·波提亞。

尤利亞在嘴裏、心裏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這讓他有一種病態的筷感,僅僅是重覆這個名字,就能讓他達到喜悅的縞潮。

多麽高貴的姓氏!多麽尊貴的血脈!

他吃吃地笑起來,誰能想到,這麽一位王室的末裔、高貴的公爵閣下,竟然最後死在了他的手裏?

他!一個卑賤的平民,出生在草垛子裏的小人物,親手結束了一位公爵的性命!

這是第一次,他如此真切地品嘗到了將他人的生命握在手心玩弄的感受——不是那些逆來順受的仆人,而是真正的大人物、他曾經可望而不可即的貴族!

弗朗索瓦四世的到來沒有通知任何人,尤利亞在自己房間裏看見那位陛下時,嚇得直接軟在了地上,頑劣的小皇帝並沒有大張旗鼓地宣告自己的蒞臨,他就像是心血來潮要視察一下戰爭的進程,然後在某一天,他忽然命令尤利亞帶上一個小隊的護衛,從前線的某個山谷橫穿過去。

尤利亞是不太聰明,但他並不是真的愚蠢。

他知道那是誘餌才做的事情,寵愛他到了極點的小皇帝在命令他去做誘餌時臉上也帶著甜蜜蜜的笑容,好像這不過是他們之間的另一個情趣游戲。

尤利亞怕得要命,但他根本不敢反抗。

事實上他根本不明白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麽,追在他後面的教皇國軍隊忽然半路撤退,然後另一邊又開始打了起來……總之就是,等他戰戰兢兢地返回,就看見陛下坐在戰車的橫欄上,低頭玩著一把匕首,他面前五花大綁著一個年

輕男人,尤利亞從對方衣服上的標志認出了他的身份。

這是教皇國軍隊的最高主帥,那位出身波提亞家族的公爵閣下。

四周是血腥的戰場,加萊士兵們正在搜尋活口,把戰友的屍體從屍堆裏拖出來,看見還有氣的敵人就補上幾刀。

他從來沒見過這麽殘酷的景象,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忍不住撐著旁邊的樹哇哇吐起來,一直到把胃裏的東西吐得幹幹凈凈,最後吐出了清水,才勉強頂著一張青白的臉抖抖索索地被侍從攙扶到皇帝面前。

小皇帝懶洋洋地歪著頭居高臨下看了他一眼。

視線在他軟成面條的腿和慘白的臉上轉了兩圈,百無聊賴的小皇帝忽然來了精神,嘴角露出一個笑容,用憐惜溫柔的語氣問:“很害怕嗎,親愛的?”

尤利亞僵硬著臉苦笑了一下。

弗朗索瓦四世伸出手指了指被士兵們壓在底下的那個年輕男人:“看,這位就是我勇敢的好對手,尊敬的盧森公爵閣下。”

他的語氣裏惟妙惟肖地帶著十足的敬意,但鬼知道他心裏究竟有沒有哪怕一絲的尊敬在裏面,這個瘋子、變態也許根本不明白什麽叫做尊敬。

那個男人聽見他的話,擡起頭,在戰鬥中被撕扯得破爛的衣服上全是血,蓬亂的頭發被血沾濕了凝結成絲絲縷縷的條狀物,散發著臭味,尤利亞註意到他有一張很英俊的臉,雖然上面同樣都是臟兮兮的灰和血,甚至額頭上有一道新鮮的傷疤,但不妨礙尤利亞看清他優越的骨相,以及深邃的眼窩裏那雙紫色的眼睛。

尤利亞受驚似的往後仰了一下頭。

紫色的眼睛……

他還記得自己是為什麽被皇帝看中,獲得如今的無上榮寵的。

“波提亞家族的血脈,大多都有這樣一雙紫色的眼睛,很漂亮,是不是?”一個喑啞的聲音輕巧地響在尤利亞耳朵邊上,溫熱的呼吸打著敏[gǎn]的耳蝸,尤利亞感覺自己渾身的汗毛都要豎起來了。

弗朗索瓦四世不知什麽時候從車上下來,無聲無息地走到他身邊,蓬松如羊毛的細密卷發蹭著尤利亞脖頸間的皮膚,帶出一片酥酥|麻麻的癢意,皇帝身上有很濃郁的沒藥香氣,尤利亞不止一次為此感到疑惑——這種香料價格高昂,但大多是用在宗教場合,已經成了教廷的另一種代言物品,很少有人會用它來熏香,畢竟世界上好聞的香料這麽多,何必要私下裏也給自己弄一身教廷味兒?這就像是調情時故意穿了修士服一樣,對這個時代的人們而言太刺激先進了。

尤利亞不覺得陛下是一個有這種“特殊”愛好的人,所以他更不明白為什麽弗朗索瓦四世對沒藥情有獨鐘。

這股濃郁的香氣離他遠去了,小皇帝彎著腰,用匕首的尖端挑起雷德裏克的頭發,端詳了一番他的臉,很筷感到了無趣。

“這眼神可真糟糕。”

小皇帝輕飄飄地評價了一句,轉頭對自己的情人說:“親愛的,現在有一個機會擺在你面前。”

尤利亞在胃裏惡心的攪動裏聽見青年含笑著說話,好像這不過是一件大不了的事情:“……殺了他,把他的頭帶給我,你就可以獲得都德萊以北的瓦塞汀小鎮作為你的封地。”

尤利亞是個自私、淺薄、貪婪、惡劣的人,但他確實沒有殺過人,弗朗索瓦的話像毒蛇一樣鉆進他的耳朵,在心臟裏窸窸窣窣地播種下帶毒的種子。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從陛下手裏接過那把匕首的,腳下仿佛踩著雲朵,每一腳都恍恍惚惚地踩不到地面,他恐懼至極,渾身都在發抖,如同一只明知道前面有陷阱的老鼠,卻要為了陷阱上懸掛的奶酪盤桓不去。

雷德裏克從發縫裏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這個眼神像一桶冰水,從天而降淋透了尤利亞全身。

輕蔑、傲慢、鄙夷……尤利亞可以從裏面看見人生前二十多年遭遇的一切冷遇,在他還是一個混在樂團裏不起眼的小提琴手時,端著酒杯的貴族們都是這樣看他的,他們從不大張旗鼓地表示自己的不屑,可尤利亞能從他們不動聲色的回避、側過臉那點意味深長的笑容、毫不停頓的腳步裏察覺到那種居高臨下的蔑視。

不過和尤利亞以前混跡的鄉紳莊園主圈子不同,現在跪在他面前、等待他最終審判的是一位貴族中的貴族,真正的大人物。

一位多麽尊貴的公爵大人啊,他的命運完全掌握在了他的手裏!這樣的認知讓尤利亞的恐懼奇跡般地煙消雲散,另一種興奮從心底裏蔓延上來,尤利亞感覺自己的身體裏充滿了力量,這種力量讓他超越世間的一切,所以當雷德裏克以這樣的眼神看著他時,尤利亞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憤怒。

你不過是一個等死的可憐蟲,一個應當乞求我饒命的囚徒,憑什麽還用這樣高高在上的眼神看著我?!

巨大的憤怒裹挾著尤利亞的理智,等他反應過來時,自己手裏的刀已經穿透了雷德裏克的脖子,噴湧出來的血濺了他一頭一臉,他聽見了小皇帝悶悶的笑聲,然後是輕描淡寫的囑咐:“——切關節,別把我的刀磨壞了。”

刀刃擦過血肉和經絡時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骨頭切切擦擦地響,他的手一動,流不幹凈的血就從猙獰的脖子裏一股一股湧出來,怎麽也沒有盡頭,尤利亞割啊、割啊,恐懼和慌亂到最後都變成了麻木,他機械地揮舞著手臂,只覺得視線裏的所有東西都是血紅一片,手指掐進黏膩柔軟的血肉裏,每動一下就發出粘稠的咕嘰聲,這個聲音一天天回蕩在他的夢裏,就像是他怎麽也洗不幹凈自己的手一樣。

但尤利亞並不害怕,他一遍遍地回想那天發生的一切,從中獲得了扭曲病態的筷感——公爵又怎麽樣?王室末裔又怎麽樣?還不是死在了他手裏!

那天之後,每當他想起雷德裏克·克勞狄烏斯·波提亞這個名字,下半身就會不受控制地堅硬起來,這和任何情[yù]都無關,僅僅是他的神經在回味那種劇烈澎湃的筷感,尤利亞雙手撐在銀盆邊上,露出了喜悅的笑容。

自從雷德裏克陣亡後,加萊就不再掩飾他們的動作,大搖大擺地將旗幟都打了出來,包括象征著君主蒞臨的王旗。

拉斐爾乘船抵達亞述的當天就發起了低燒,不穩定的船上生活讓他的食欲降到了低谷,如果不是費蘭特用盡各種手段軟磨硬泡,拉斐爾甚至會連續兩天不進食,只喝一點水充饑,雷德裏克的死訊就像是最後一根羽毛,徹底將他糟糕的身體壓垮了。

不過和之前來勢洶洶的病情相比,這次拉斐爾只是感覺疲倦無力,持續的低燒讓他眼眶通紅,耐心也降到了前所未有的底線,他總是睡不著,費蘭特只好動了點歪腦筋,想辦法把他的精力在床上消耗幹凈,逼他閉上眼睛休息幾個小時。

教皇的旗幟重新飄揚在了城堡上空,在統帥被俘虜殺害、士兵群龍無首的現在,教皇的到來無疑是一針強心劑,拉斐爾每天早晨都會到軍營裏去轉一圈,和每一個士兵說一兩句話,午後則去城鎮裏和亞述的當地居民見面。

一位親切、和藹、體貼的君主顯然很容易得到人們的愛戴,他對士兵們說“雷德裏克的死並不是一切的結束,他為了教皇國付出了生命,我們要繼承他的遺志繼續前行”,對當地居民們說“死去的統帥是我的親弟弟,我的悲痛超越任何一個人,但我並不後悔讓他踏上戰場,因為這裏是屬於我們自己的亞述,薩爾貢家族永遠是這片土地的庇佑者”。

溫柔的語言、感同身受的神情、體貼的聆聽……拉斐爾游刃有餘地在人們面前展示自己——展示一個值得追隨的君主形象,沒有人能抗拒他的魅力,因為雷德裏克的死而產生的消極情緒很快被他轉變成了更為堅定熾熱的覆仇火焰,歌頌薩爾貢家族的聲音再度響徹在這片遼闊的大地上,伴隨著它的是拉斐爾的名字,還有他光輝燦爛的形象。

在他到達後的第五天,加萊方面終於按捺不住了,他們提出要和教皇會面,前來遞交請柬的使者傲慢地審視著作為教皇代言人的費蘭特,輕蔑而隱晦地提及了雷德裏克的名字。

誰都知道雷德裏克的頭顱還在弗朗索瓦四世手裏,他們這是在用他威脅拉斐爾,雖然低級,但是很有效。

拉斐爾半躺在扶手椅裏聽著費蘭特的轉述,嘴裏咬著煙鬥,薄薄的乳白色霧氣從他口中吐出,散亂的衣襟下有淡淡的紅痕,他睜開眼睛,淡紫的眼眸裏氤氳著薄薄的一層水汽,他臉上還是有疾病帶來的疲倦,但眼中卻是被藥物催生出來的明亮冷光。

那名使者將拉斐爾一直逃避的問題擺到了他面前。┇

拉斐爾揉了揉眉心:“……搶不回來嗎?”

費蘭特知道他在問什麽,蹲下`身替他按摩雙腿,同時輕聲回答:“那個瘋子把他的頭釘在了城堡的大門上,周圍地勢平坦,都是巡邏的人,要搶也不是不行,但是傷亡會很可觀。”

拉斐爾握緊了拳頭,沈沈呼出一口氣:“我知道了,安排見面吧。”

他的確厭惡雷德裏克,但他從未想過讓雷德裏克遭受這樣的侮辱,陣亡是英雄的選擇和歸宿,可沒有人應該接受死後被敵人以這種方式羞辱,不論他是否是拉斐爾的弟弟。

“地點可以由他們安排,你給翡冷翠傳信,讓萊斯赫特準備出發吧。”

示弱是一時的,他總會讓弗朗索瓦付出十倍百倍的代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