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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希望藍鉆(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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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希望藍鉆(二十二)

◎向我懺悔◎

這個問題在紮根於雷德裏克的大腦後又被他埋進了思維底層,成為一個時不時困擾他的幽靈,但總之,現在並不是探究答案的時候。

蒸汽輕甲的運輸來得比他預料的稍微早一點,隨之而來的還有騎士團數額相等的騎士,他們都經過嚴格的訓練,本來是要作為跟隨萊斯赫特的人員跟他前往都德萊的,迫於局勢不得不被撥到亞述來。

畢竟蒸汽輕甲可不是什麽什麽隨便就能上手的東西。

雷德裏克精挑細選了一部分人跟著騎士們訓練,準備作為輕甲的替補人員,其中就有他自己的護衛隊長。

這個調令讓隊長如遭雷劈,他舉著調令跑進雷德裏克的房間,又被暴躁的公爵連踢帶打地踹出了房門,只能灰溜溜地前去訓練場報道,並且堅信閣下是為了將自己調開方便幹壞事,在匯報給翡冷翠的書信裏痛哭流涕了一番。

卡珊德拉夫人對此不予置評。

在陸陸續續又發生了三四次遭遇戰後,雷德裏克皺著眉頭凝視夜幕沈沈的遠方,營地裏燃燒起了篝火,汪著油脂的烤肉發出滋滋的聲音,士兵們將幹餅伸在烤肉下方,一邊加熱,一邊珍惜地接著烤肉上滴下來的油,同時哈哈大笑地說話。



們的快樂簡單極了,雷德裏克的憂慮並不能被他們所知覺,一名親衛捧著熱湯和烤肉湊到雷德裏克身邊遞給他,公爵伸出手去接,視線觸及到自己的手時微微怔了一下。

這雙握劍控馬的手變得粗糙皸裂,腫脹的手掌和布滿裂紋的手指讓它看起來完全不屬於一位公爵,在翡冷翠的時候,貴族們十分註重保養自己,他們和女性一樣使用柔潤的油脂和牛奶、蜂蜜養護自己的皮膚與頭發,雷德裏克也不能免俗,當時的他可絕對想象不到自己未來竟然會有這樣一雙難看的手。

雷德裏克接過碗,一口氣喝了一大半,用叉子插著一大塊烤肉舉在手裏,三兩口咬掉了一大半,填補了胃裏空虛的饑餓感。

“……訓練得怎麽樣?”

他冷不丁突然開口,把偷偷摸摸走到他身後的親衛隊長嚇了一大跳,左右看了看,才反應過來是在跟自己說話,身形高大的男人蹲下來,小心翼翼地回答:“還不錯?騎士團的騎士都很了不起,他們可以穿上甲胄行動一個小時,就算甲胄沒有開啟動力,也能做基本動作……”

他說著說著,臉上都出現了崇拜向往的神色,雷德裏克瞥了他一眼,把最後兩口烤肉塞進嘴裏,和著小半碗湯一起咽下了喉嚨:“那就好好學,這是冕下的恩典。”

他的語氣很平淡,並不覺得自己說了什麽了不得的話,而聽見這句話的親衛隊長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噎到,驚恐地瞪著雷德裏克的背影,仿佛公爵一瞬間變成了什麽他無法理解的觸手動物。

閣下……剛剛是在讚美聖父?他沒有聽錯吧?!

雷德裏克把碗塞進隊長手裏,自顧自地站起來,一只手扶著劍柄,再次看了一眼暗影沈沈的叢林,在黑暗裏,那些白天蔥綠可愛的森林變成了張牙舞爪的怪物,像是隨時會有畸形扭曲的東西從裏面沖出來,鐫刻在人類基因裏對於叢林和黑暗的恐懼即使經歷了上千年的演變,也不會從血脈裏消失。

“我總覺得最近的朝聖天盟很奇怪,但是說不出來究竟哪裏不對,”雷德裏克喃喃自語,“或許該讓聖鴉再走得遠一點……”

從翡冷翠跟隨他來到亞述的聖鴉都是費蘭特聽從拉斐爾命令甄選出來的優秀人才,擅長搜索、追擊和探聽情報,每一個都精通亞述語,這樣的人手寶貴而有限,哪怕是翡冷翠也不可能再找出更多,作為回報,他們替雷德裏克避免了好幾次不必要的戰鬥,一路上的勝利他們功不可沒,雷德裏克斟酌了很久,終於還是不情不願地將他們撒了出去。

幾天後,速度最快的聖鴉傳遞回消息,北方的谷物價格在上漲,猜測是有人在大量秘密購入谷物,這樣的采購規模不可能屬於私人,只能是為了供應軍隊。

緊接著,另外幾名聖鴉傳遞回了其他角度的情報,所有動向都在證明,朝聖天盟的大部隊有南下的趨勢,目前的小股遭遇戰也許只是他們的試探,而並不是雷德裏克之前所想的那樣正常防衛巡邏。

但這很奇怪。

按照目前的局勢來說,朝聖天盟最好的選擇應該是按兵不動,等加萊和教皇國先打生打死,再跳出來撿便宜,而不是在這個三方都精力充沛的時候急匆匆地入場給自己找麻煩。

在他出發之前,拉斐爾和尤裏烏斯、萊斯赫特也從各個角度對戰局走向做了所有可能性的模擬,大部分的模擬都將朝聖天盟加入戰局的時間放到了中後期,祭司團在亞曼拉時代和混亂時期表現出了相當克制謹慎的特性,他們寧願放棄一半的土地控制權,也要確保自身統治的鞏固穩定,由此可見,他們並不願意輕易介入一場難以預知的戰爭。

最可能的情況是,加萊和教皇國首先對上,朝聖天盟在一旁窺伺,當然朝聖天盟不會放棄在裏面渾水摸魚的機會,所以小股遭遇戰是很正常的情況。

可是聖鴉卻說北方的大部隊正在調動,已經有了南下的趨勢。

這和他們之前預測的不一樣。

雷德裏克垂著眼睛思考,想起了在那場漫長會議的盡頭,已經疲倦無比的拉斐爾縮在椅子裏,腿上蓋著毯子,一臉的昏昏欲睡,尤裏烏斯低著頭,眼底同樣有著困倦的烏青,他正慢條斯理地用絲綢擦拭鏡片,桌邊只有騎士長始終如一地挺拔精神。

“……但是,”拉斐爾費力地從昏沈裏把自己的意志拔出來,“說不定他們也會聯合,先想辦法把教皇國幹掉。”

“的確,教皇國和加萊之間已經是不死不休,和朝聖天盟也沒有任何合作的基礎,可這不意味著他們兩方不能聯手,如果能先一步將教皇國踢出局……”尤裏烏斯緩緩說。

“這對朝聖天盟來說並不是最好的選擇,他本來只需要等著我們兩敗俱傷。”萊斯赫特不太同意。

“噢,您可能不太了解加萊那位皇帝陛下,”拉斐爾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睛裏積蓄著一層因為睡眠不足而出現的水光,這讓他從來都顯得冷靜的臉無限柔軟下去,“那可是一位瘋子,我相信他會為了逼迫祭司們答應與他合作而首先掉頭去打他們。”

“……聽起來也不是那麽意外。”半晌之後,萊斯赫特低聲咕噥了一句,他想起來和教皇在加萊亡命逃跑的那段時間,小皇帝的所有表現的確像一個神經質的瘋子,很難想象有什麽他做不出來的事情。

武力威脅祭司團與自己合作這樣的事……放在他身上竟然一點違和感都沒有。

威脅成功了就能獲得一個幫手,如果失敗了……失敗了又怎麽樣呢?朝聖天盟也不可能再掉頭去與教皇國合作,難道朝聖天盟還敢先和加萊打一架,等著教皇國在旁邊等著撿漏?

因此武力威脅聽起來搞笑又離譜,竟然好像也不是那麽不可能。

雷德裏克想到這裏,整個人都清醒了。

如果朝聖天盟真的和加萊合作了,那些不痛不癢的遭遇戰是用來牽制自己註意力的,那麽……那麽加萊的軍隊現在在哪裏?

雷德裏克的後背忽然竄起來一陣冷汗,他從簡陋的床鋪上跳下去,赤腳踩在冰冷的石頭地面上,用力推開門,一把抓住守在門口的親衛。

“讓聖鴉往東邊去看看。”

拉斐爾在晨禱的鐘聲響起時,已經念完了一整篇聖書,聖像下供奉著金盤和清水、鮮花,花瓣上帶著晨間新鮮的露水,幾名修士手裏提著金質的香爐,按照一定的頻率緩慢地搖晃,裏面的香料便散發出乳白色的氤氳霧氣,將穿著白色法衣和金色祭披的教皇籠罩在天國般的氛圍裏。

鐘聲落下,教皇宮經堂裏唱詩班的孩童們開始一天的早課,管風琴宏大悠揚的聲音作為伴奏,將孩子們純潔稚嫩的聲音托舉上清晨的天空,等待在教皇宮門口的信徒們恭敬地雙手交叉在胸`前,閉著眼睛聽著這聖主教授的樂章,口中喃喃吟唱著舒緩的音調。

拉斐爾放下手,立刻有兩名修士上來小心翼翼地合上書頁,書本扉頁上用模糊的墨水寫著一個快要脫落的名字“利亞”,傳說這是聖主在人間行走時,賜給人類的第一本聖書,修士們用層層絲綢包裹住這本沈重而昂貴的書籍,將它擡放在小推車上,動作輕柔地推著它離開了教皇的讀經室。

教廷將這件無價之寶珍藏在密庫裏,每一頁都用薄如蟬翼的牛皮和捶打成金箔的金子包裹,做成一片片金書頁,整本書重達數十斤,有兩尺多厚,除了教皇,沒有人有這個資格使用它。

讀經室內的人陸續離開,拉斐爾閉著眼睛,在這難得的獨處時光裏整理自己的思緒,把近期的所有事情都翻撿出來,一一檢閱,冷靜地剖析著自己的每一個選擇。

然後他想起了一個差點被他忘記的人……因為最近教廷和亞述的事務格外繁多忙碌,再加上對方最近異樣的低調和沈寂,拉斐爾猛然想起自己好像已經半個多月沒有見過對方了。

這可不行。

這是他必須抓在手裏的人。

拉斐爾走到門口,費蘭特已經推著輪椅等在那裏,拉斐爾現在對於坐輪椅早就沒了什麽心理障礙,把這當做一件交通工具後,會發現還挺便利舒服的。

教皇坐下,看著費蘭特認真地抖開貂皮毯子蓋住他的雙腿,烏黑的卷發擦過脖頸和手臂的皮膚,帶來涼涼的癢意。

拉斐爾對這樣幼稚的親昵不置可否,順手替費蘭特將落下的頭發撩到脖子後,問道:“最近萊斯赫特在做什麽?”

費蘭特眼神覆雜地看了拉斐爾一眼,乖乖地回答:“除了固定的訓練,他大部分時間都在苦修室裏。”

拉斐爾擡起了眼皮:“一直待在那裏?”

“是的,除了處理必要的事務,他從不離開苦修室。”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費蘭特頓了頓,報出了一個日期。

那是《信仰自由法案》被公開的日子。

拉斐爾的心往下沈了沈,他居然漏了這件事。

“我去騎士團駐地看看。”教皇迅速下了決定,費蘭特從不在正經事上反駁他,教皇的車隊低調地離開教皇宮,從另一側進入騎士團的駐地,訓練場上騎士們正大汗淋漓地訓練著,馬車停在了騎士長的房間門口,費蘭特把輪椅放下來,拉斐爾慢慢走下馬車,親自擡手敲了敲門。

裏面沒有什麽動靜。

拉斐爾再度耐心地敲了敲門。

這回,裏面總算傳來了騎士長低沈的聲音:“誰?”

“我。”拉斐爾的聲音沒有什麽波動。

房間裏迅速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響,很快,粗糙的木門被打開一條縫隙,騎士長蒼白的臉從門縫裏露出了一半。

他看起來沒有要邀請拉斐爾入內的想法。

“很抱歉讓您等候——請您去大廳稍微休息一會兒,我馬上前去覲見。”騎士長用客氣的語調說。

拉斐爾掀起眼簾冷漠地盯了他一眼,朝一旁擡了擡下巴,輕描淡寫地說:“撞開。”

令行禁止的費蘭特毫不猶豫就要擡腳踹開門,萊斯赫特無奈地提高了一點聲音:“冕下——!”

拉斐爾用淡紫色的眼睛回視他,傲慢地反問:“嗯?”

“……請進,但是其他人——”

屈服了的騎士長還沒把話說完,拉斐爾看了費蘭特一眼,心領神會的仲裁局局長將輪椅塞進萊斯赫特手裏,快速和其他人一起消失在了這裏。

萊斯赫特關上門,房間內再度只剩下從窗口落進來的一柱光線,簡陋的設施一覽無餘,聖像前地上的墊子有著深深的凹陷,顯然有人長久地跪在上面,一旁放著荊棘鞣制成的苦鞭,鞭子上還有醒目的斑駁血跡。

萊斯赫特彎著腰將輪椅安放在床邊,拉斐爾走過去坐下,雙手交叉在扶手上,自下而上地打量著萊斯赫特。

年輕的騎士長臉色蒼白,金色長發淩亂地紮著搭在背後,上半身只草草套了一件白色亞麻襯衫,領口的扣子沒有扣好,

縫隙間露出淡蜜色的皮膚和肌理,深褐色馬褲勒住勁瘦的腰,寬松的襯衫古怪地貼在他身上,有淡淡的血痕正透過薄薄的亞麻布料滲透出來。

“我從來不知道,有人竟然敢在翡冷翠傷害我的騎士長。”拉斐爾凝視著他,輕聲說。

“不,冕下,”萊斯赫特低聲否認,“這是……這是我的自我懲罰。”

拉斐爾當然知道這是什麽,苦修士們用苦鞭懲罰自己,洗脫自己的罪孽,以禸體的痛苦贖清靈魂的罪惡,他對此並不抗拒,但他憤怒於萊斯赫特選擇了這種方法。

“哦,自我懲罰,”教皇重覆了一遍,用前所未有的溫柔語氣詢問,“那麽,我迷途的羔羊,告訴我,你做錯了什麽,你犯下了什麽罪孽?”

萊斯赫特俊美的臉上出現了掙紮的痛苦,仿佛他的靈魂正被這個問題緩緩撕扯成兩半。

拉斐爾端詳著他的表情,彎下腰,撿起那條苦鞭,語氣平靜到近乎冷酷:“跪下。”

教皇命令道:“現在,向我懺悔。”

作者有話要說:

吸溜吸溜……拉法終於要做他的本職工作了!教皇就是要聆聽懺悔,撫慰靈魂!不務正業的拉法撿起了自己的基本業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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