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希望藍鉆(十四)

關燈
第97章 希望藍鉆(十四)

◎戰爭前夕◎

繡著金獅和長劍的三角旗威風凜凜地飄拂在皇宮的塔樓上,披著深藍色短罩衣的騎士們像雕塑一樣一動不動地站立在各個要道處,他們駐守著加萊帝國至高無上的君主的宮殿,那位喜怒無常的皇帝自從對亞述宣戰後就神經兮兮地躲在了寢宮中不肯出門,連自己最喜歡的每日夜間捉迷藏活動都不參與了。

帝國的財政大臣,王太後的前任寵臣兼情人從走廊上匆匆而來,年過半百的男人依舊有著烏黑的胡子和頭發,身體健壯,四肢勻稱矯健,寬松的猩紅色羊絨長袍蓋住了他有些發福的肚子,但從他沒有過度走形的五官中可以看出,他年輕時必然是一個帥小夥兒。

大臣穿過覆雜的廊橋,停在皇帝寢宮的門口,禦前衛士們用力吸腹挺胸,向他跺腳行禮。

對於一位經歷了兩位弗朗索瓦系的皇帝執政時期,還能安安生生坐在高位上,甚至能成為王太後的情人——且平安成為“前任”的人才來說,多麽敬重他都是不為過的。

“我要立刻見到陛下。”財政大臣低聲說。

隊官立刻前去稟報,很快這扇大門就打開了,皇帝的寢宮總管站在門後,看見財政大臣,臉色露出了不知是輕松還是尷尬的表情:“……大人,陛下正在裏面等您。”

財政大臣擺擺手,將自己的隨從們留在門外,大步踏進皇帝的寢宮,遵守著禮儀向皇帝深深地彎腰行禮,等他直起腰,看見坐在皇帝身邊地那個青年時,臉色還是難以遏制地凝固了一瞬。

“我懇請陛下屏退左右。”他恭敬地說。

尤利亞子爵的表情飛快地扭曲了一下。

不管過了多久,不管要經歷多少次,明明他已經擁有了都德萊幾近皇帝的權柄,但這些貴族還是不屑於在他面前隱藏對他的輕蔑與不滿,弗朗索瓦看他如同一個玩物,他無法反抗,可這些同樣不過是皇帝的臣屬的家夥,憑什麽敢輕視他?

尤利亞帶著點惡毒的視線落在大臣身上,屁股穩穩當當地坐在原地沒有動彈。

“有什麽事情,請直說吧。”在大多數時候,弗朗索瓦四世都堪稱脾氣溫順,尤其他不發神經時,簡直能被冠上一個類似“好人弗朗索瓦”之類的綽號。

皇帝隱晦的拒絕讓財政大臣有些不滿,但從來就擅長審時度勢的貴族識趣地略過了這個話題:“陛下,我遺憾地向您報告,我們第一批派遣往亞述的遠征軍在黑海遭遇了襲擊,船只和人員損失慘重。”

微微笑著的小皇帝驚訝了一下,坐直了身體,那頭羊毛一樣厚實打卷的頭發隨著他的動作滾在他胸口,讓他看起來有種毛絨動物似的無害。

“什麽?——我不理解,”小皇帝慢吞吞地說,他的語氣非常穩定,完全聽不出任何發怒的跡象,但是旁邊的尤利亞子爵已經在暗暗後悔自己剛才沒有順著那個老東西的意思離開這裏了,“您說他們遭遇了……襲擊?在黑海?”

“是的,陛下。”

“可是我記得,黑海上並沒有能夠與加萊海軍對抗的正規軍隊,羅曼的海軍主力還停在港口裏,這是我們早就偵查過的。”皇帝的聲音堪稱溫柔,可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現在越是溫柔,一會兒發起瘋來就越是病態。

財政大臣鎮定自若,能被同僚們選出來報告皇帝這個壞消息,除了他人緣很糟糕之外,當然還因為他本人面對這樣的場面有點應付經驗:“並不是任何一個王國的正規軍,陛下,他們旗幟雜亂,沒有統一的制服,船只上也都不帶任何徽記,根據海軍上將的判斷,他們應該是活躍在黑海的海盜。”

弗朗索瓦楞了一下。

黑海是一個十分混亂的地方,謀殺、劫掠在這裏時刻上演,文明的律法對它沒有絲毫約束力,弱肉強食就是這裏唯一的法則,海盜們與大自然搏鬥,一年四季流浪在海上,每一個國家都將這群禍害視作眼中釘,一旦他們上岸,等待他們的就是菜市場裏的絞刑架。

海盜們沒有忠誠,沒有信義,他們不效忠於任何一個國家和君主,只忠誠於永恒的金幣,好一

點的海盜會收取過往船只的部分錢財,而罪大惡極的那些海盜則會殺掉整船的人,將船上的一切都據為己有。

但這是針對商船來說的,哪裏會有海盜去打劫正規軍隊的?尤其這軍隊還是加萊帝國的海軍——除非這個海盜頭子的腦子被前一晚的啤酒泡發了、又被幾噸鹹魚拍在了臉上。

然而這麽荒唐離奇的事情就是發生了。

“您說,我的軍隊,被海盜,劫掠了?”弗朗索瓦緩慢地、意味不明地重覆了一遍這個事實。

在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尤利亞子爵不著痕跡地收回了剛剛還放在皇帝臂彎裏的手,並且端莊地坐直了身體,而財政大臣則深深低下了頭。

“很抱歉,陛下。”

他們都以為小皇帝馬上就要暴跳如雷,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笑了起來。

這一笑讓在場的另外兩個人頓時毛骨悚然,有一種想要奪門而逃的沖動。

“真有意思,”弗朗索瓦自言自語,“太有意思了,太有意思了……”

“他們還說,”大臣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敢隱瞞,“他們說,他們是聖主忠實的信徒,是在代替聖主用雷霆和火焰懲罰褻瀆聖主威嚴的不敬者……”

誰都知道這是胡說八道,海盜有信仰的真實程度,堪比男人能獨立生育並撫養一個孩子,海盜之所以為海盜,就是因為他們燒殺掠奪無惡不作,踏上海盜船的每一個人都需要親手殺掉一個無辜者,以此來證明自己加入的堅定決心,從這個角度來看,凡是海盜,就沒有無辜的,而在他們成為海盜那一刻,他們就已經拋棄了信仰和聖主。

“一個聰明人。”弗朗索瓦並沒有被這一通挑釁似的胡言亂語給激怒,而是古怪地笑起來。

“他在提醒我,要報仇得去找對仇家呢。”小皇帝輕輕地說。

那個海盜看似在挑釁加萊,卻隱晦地將自己背後的主使者給拱了出來,這種行為固然很墻頭草——但海盜不就是這樣的嗎?他拿了教皇國的錢,襲擊了加萊的船只,又想要賣了教皇國從加萊手底下保命,見風使舵的本事也算是一絕。

海盜把自己擺上了工具的地位,冤有頭債有主,報仇當然要找握刀的人而不是揪著一把刀不放——正常人的思維是這樣的,奈何弗朗索瓦他並不是什麽正常人。

“我不喜歡他,”小皇帝嘆氣,“他怎麽能背叛聖座?一個卑劣無恥的小人,居然辜負了聖座對他的信任,這是多麽悲哀的事情。”

尤利亞和財政大臣對視了一眼。

“您的意思是……”年過半百的財政大臣有點艱難地問,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可能不太承受得起這位腦回路清奇的陛下的沖擊。

“當然是剿滅海盜啦,”弗朗索瓦輕快地下令,“把膽敢挑釁帝國的所有船只,都送到地獄裏去,覲見他們的海盜魔王吧——如果有那種東西的話。”

“那教皇國……”誰都知道,海盜不過是一個引子,真正的矛盾還是發生在教皇國和加萊之間。

有亞述的冠冕橫亙在中間,教皇國和加萊絕不可能和解,雖然加萊的許多貴族都無法理解弗朗索瓦四世對亞述莫名其妙的瘋狂渴求,但作為既得利益者,他們非常高興能夠擁有這個攫取更多財富的機會,因此在弗朗索瓦向亞述發表了那一通宣戰言論後,貴族們幾乎是興奮地在其間煽風點火,把宮廷乃至民間的情緒都點燃了,這也是為什麽弗朗索瓦能這麽快地組織好一隊海軍出征的原因之一。

這也意味著他們和教皇國走到了決裂的邊緣。

“今年給翡冷翠的禮物還要繼續送嗎?”大臣本來以為這是無需再詢問的問題,他們已經快和教皇國撕破臉,可以說兩國就差宣戰了,難道還要給對方的君主送禮?但小皇帝這樣的表現忽然讓他有些吃不準了。

“當然,”小皇帝驚訝地看著他,“您怎麽會有這樣的疑問?”

天,財政大臣徹底被小皇帝的喜怒無常搞糊塗了。

他現在才真切地認識到,自己已經是一個落後於潮流和時代的老人,對於年輕人的想法一無所知。

“可是教皇國指使海盜襲擊了我們的軍隊,您怎麽能將您寶貴的寬容用在這樣卑劣的人身上?”出聲的是尤利亞子爵,他並不懂什麽政治軍事,但他知道一個最為樸素的道理——送出去的好東西是不一定能拿回來的,弗朗索瓦每次送到教皇宮的禮物都是連他也眼紅不已的好東西,與其把它們給教廷,還不如送給自己,要知道,教廷擁有的好東西已經夠多了!

之前連聽見海軍戰敗都沒有什麽表情變化的弗朗索瓦不知怎麽的忽然因為這句話勃然大怒,他擡手就將桌上的琺瑯茶杯砸在了地上,在清脆的碎裂聲裏,冷冷地警告:“請您認清楚自己的身份,子爵閣下,我並沒有賦予您參與政事討論的權力,在皇帝理政時,請您自覺保持沈默。”

子爵嚇得臉色慘白,恐懼地低下頭認錯:“是,陛下,我很抱歉。”

弗朗索瓦看了他一會兒,視線落在子爵金色的長發上,長期富足優越的宮廷生活彌補了子爵早年間的虧空,他的頭發柔順而富有光澤,像一匹華麗的綢緞,小皇帝的語氣柔軟下來:“親愛的,不要向我認錯,我很抱歉剛才對你發脾氣。”

尤利亞望著皇帝,哪怕是傻子,跟在弗朗索瓦身邊這麽久了,也知道要怎麽在這個瘋子皇帝手裏過得舒服一點,更不用說本來就善於見風使舵的尤利亞,一聽見這話,他就知道皇帝又對他心軟了,他可以趁著這個機會提出一點小小的要求,皇帝不僅不會生氣,反而會高興於他這樣的“得寸進尺”。

“您永遠聖明,陛下,您說得很對,我作為一個沒有對帝國做出貢獻的子爵,卻接受了百姓的供奉,內心實在不安。”

聽見這話,財政大臣對著地毯用力翻了一個白眼。

內心不安?

你盛氣淩人地鞭打侍女們的時候可沒有覺得不安,要求廚房每天提供新鮮牛奶和蜂蜜給你洗澡的時候也沒見你有什麽不安的,更不用說乘著花船在城外游玩、對著貧苦的百姓展示自己華麗的衣著和珠寶……

聖主啊,這是怎樣的蠢貨才能做出來的事情?!

因為這個空有美貌的愚蠢子爵的存在,皇室在民間的支持率又下跌了不少。

“那你想要什麽?”小皇帝饒有興味地挑起眉頭,“一支護衛軍?伯爵頭銜?還是最新的珠寶?”

最後兩項是尤利亞每次都會提出的,一般他會得到珠寶,但皇帝並不打算封他做伯爵。

尤利亞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鎮定地繼續表演:“不,我想要獲得一個機會。”

“機會。”弗朗索瓦咀嚼著這個詞匯。

“是的,我想跟隨遠征軍前往亞述……參與戰鬥。”

他的話一出口,不要說弗朗索瓦,就連站在那裏裝聾作啞的財政大臣都不由得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確定坐在那裏的是尤利亞本人而不是什麽和他長得一樣的演員。

尤利亞憋著一口氣說出了這句話,感覺渾身的血都湧到了頭上,他屏住呼吸坐在那裏,緊張地設想著弗朗索瓦可能會有的反應,他並不是一時興起才做下這個決定,簡單來說,就是他的家人——那些與他血脈同源的貪婪的兄弟姐妹和父母,他們想要從他這裏獲得太多東西,作為一個沒什麽實權的子爵,他無法滿足他們越來越大的胃口。

於是尤利亞的選擇就只有兩個,要麽徹底斷絕與親人的關系,要麽努力往上爬,爬到能滿足他們欲望的地步。

盡管他知道他們的欲望很可能是無止境的,但哪怕是再理智的人偶爾也會有被情感沖昏頭腦的時候。

如果他去亞述,不管他是否真的獲得了軍功,他都能從戰爭裏獲得宮廷裏無法給予他的東西,不管是更高的爵位,還是實打實的權力,而且和弗朗索瓦的關系,讓他能夠獲得絕對的保護,這樣一個純粹鍍金的行為,他有什麽理由不去呢?

當然,他也有那麽一點恐懼,所以如果弗朗索瓦拒絕的話……

“好啊。”

尤利亞的思緒斷在了一半。

小皇帝爽快地答應了他的請求。

第二撥軍隊開拔前往亞述的時候,消息經由沿路的聖鴉傳回了翡冷翠,經過弗朗索瓦的清洗,加萊境內的聖鴉已經少了許多,都德萊皇宮的消息已經無法窺探,要不是軍隊調動的動靜過大,或許翡冷翠得到信息的時候還要往後推遲。

拉斐爾坐在輪椅上——波利醫生堅決禁止他行走,甚至不讓他長時間站立,除非必要,他所有的時間都應該坐著或者躺著——對此最開心的應該是費蘭特,這位聖鴉領袖這段時間幾乎是寸步不離地黏在教皇身邊,其實他平時也一直隱藏在教皇左右,只不過現在是光明正大地伴隨著教皇。

套著最為樸素的修士長袍的青年推著輪椅,翡冷翠最好的手工匠人精心打造的輪椅輕便靈活,在厚實的地毯上也能行走自如。

“……他們已經快要離開邊境,這次還是要在黑海動手腳嗎?”費蘭特作為將消息送來的人,自然知道信件上寫了什麽。

教皇將信握在手裏,輕描淡寫地說:“不用了,估計老魯索家的那群漏網之魚很快就會被加萊的海軍剿滅。”

拉斐爾當年清理教皇國的領主們時,有很多領主的親人見勢不妙逃跑了,其中當然也有罪魁禍首老魯索的家人,當時拉斐爾並沒有大張旗鼓地往大陸各地追逃,因為那樣實在是太耗費精力了,他只是公布了那些人的名字,並且宣布剝奪他們的教籍,相當一部分人只能依靠身上帶出來的那點金銀生存,而藝高人膽大的魯索家族則撿起了自己的祖業。

他們從原本歸屬於魯索家族的港口離開,卷走了好幾條魯索家的船只,重操舊業幹起了海上劫掠的活,憑著心黑手狠有底蘊,竟然還在黑海那片混亂的地方闖出了不小的名氣。

拉斐爾在知道加萊向亞述出兵後,就打算給他們添點堵,想來想去,想到了老魯索家的這群漏網之魚上。

海盜們在黑海呼風喚雨了幾年,沒見到教皇國的追兵,以為自己的改頭換面頗有成效,也漸漸放松了警惕,見到顯然與教廷有關的委托時竟然沒有多想,還沾沾自喜覺得這是個不錯的報覆拉斐爾的機會。

然而他們根本不知道弗朗索瓦是個不樂意聽人解釋的神經病。

拉斐爾將信件折起來,將這件事拋到了腦後,這對他來說不過是順手為之的事情,不值得他耗費更多的註意力去思考。

“我們也要開始準備應戰了,如果等加萊徹底攻占亞述,那我們就會陷入無法反抗的境地,”拉斐爾擡起頭,“去聯系我們的盟友吧,讓萊斯赫特準備組建神聖軍團,教皇宮馬上會下達召集令。”

費蘭特聽明白了他的意思,這平淡普通的幾句話裏藏著

能夠攪動整個世界的風雷,讓他心驚肉跳又不由地戰栗。

“這是另一場神聖之戰嗎,聖父?”

拉斐爾笑了:“不,這不是神聖之戰。”

這是不義的罪行、自我的貪求,但我必將勝利。

作者有話要說:

打仗了打仗了!終於要打起來了!!!!我鋪墊了好久啊啊啊啊終於可以打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