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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希望藍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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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希望藍鉆(一)

◎兄妹◎

“教歷1082年,從敘拉古半島刮起的狂風席卷了整個世界,誰也說不清它的開端在哪裏,但是我們有理由相信,風暴的中心始終在教皇國、在翡冷翠,在偉大的聖西斯廷一世手中。

“在聖西斯廷一世宣布對亞述的合法統治之前,他曾經低調地離開翡冷翠前往羅曼首都別黎各,這一次出行在教皇國的所有文獻中都找不到具體的記載,它被含糊地帶過,好像這不過是一次最為普通的聖座出巡,但在教宗回歸翡冷翠後半個月,亞曼拉女王的遺囑就經由教廷向整個世界公開了。

“而第一個表示對他的支持的,正是人們本認為會極力反對的羅曼女王桑夏一世。在之後教皇國和加萊的對峙中,羅曼也始終堅定地站在教皇國一方,哪怕女王與加萊皇帝有著確鑿的婚約協定。顯然,在那一次秘密的訪問中,教皇與女王達成了不為人知的協定,這一協定奠定了之後的‘黃金同盟’的基礎,盡管直到如今我們都無法得知同盟協約的具體內容。

“難道真的是血緣和親情,令女王大度地放棄了對於亞述帝國的統治?還是教皇許下了更為誘人的果實?在數百年後的今天,我們只能面對著聖西斯廷一世的畫像,遙遙地幻想他曾經運籌帷幄的政治智慧和詭譎多變的語言藝術了。”

藍色的墨水在光滑的紙面上寫下了最後一行字,紙面上的印刷體和手寫文字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這只手合上了厚重的書,封面上一行燙金的文字就坦然地顯露了出來。

——《千年翡冷翠:地上神國締造者·聖西斯廷一世(上)》

教歷1082年8月,加萊柏瑟市。

柏瑟位於羅曼和加萊的邊境,作為一座典型的邊境城鎮,它的商貿業非常發達,同時城鎮治安也極其混亂,在很多年裏,它都是羅曼和加萊相互爭搶覬

覦的領土,五十年前柏瑟的領主逝世,加萊皇室收回了這塊土地作為皇室資產,但是基於都德萊的遙遠,從某種程度上說,柏瑟幾乎就是一塊無主之地。

加萊皇室也不太在意柏瑟的發展,這裏沒有礦產也沒有什麽值得留意的資源,事實上連本地人都不覺得柏瑟有什麽好的,他們只是礙於自己的貧窮而無法離開這個混亂的地方。

柏瑟的市政府門前有一座廣場,這座由皇室撥款修建的建築算是柏瑟除了那座前領主遺留下來的領主府外最為先進豪華的,不過人們並不那麽在乎這位軟柿子市長,但凡有點兒勢力或財富的人都不會被派到柏瑟來當長官,柏瑟人在長久的混亂中練就了一雙毒辣的眼睛,一下子就看透了市長軟弱的本質。

市政府前的六月花廣場很快成為了商販們的聚集地,他們在這裏組織集市,市長對此也不願加以理會,每天只是悶在自己的辦公室裏思考如何回到權力中心都德萊,這樣的放任反而令柏瑟的市場更為繁榮,有不少羅曼乃至教皇國的商人,都願意來這裏參與買賣。

但是最近好像不太一樣,嗅覺敏銳的商人們聞到了空氣中彌漫著不詳的緊張氣氛,柏瑟常年不關閉的城門被不知從哪裏調撥來的士兵把守住,他們不理會那些要進城的人,唯獨仔細地審查每一個要離開柏瑟的人。

“那些士兵不是一般人,迪克看到他們的衣服上有鷹頭刺繡,那可是皇室的象征!”

“什麽?難道他們說軟蛋威廉要調回都德萊是真的?”

“呸,怎麽可能,有人還看到我們的好市長在新開的妓院裏殷勤招待那些士兵的長官呢,他要是能走,哼,明天我就是柏瑟的新市長!”

“我懷疑他們是來抓捕逃犯的,而且是非常重要的逃犯。”

“哈,那他們可要失望了,柏瑟別的不多,逃犯倒是不少,願聖主保佑那個可憐人。”

新來的士兵們成了柏瑟居民口中的談資,但居民們不知道,這樣的封鎖並不僅僅針對一個柏瑟,羅曼和加萊所有的邊境城市全部被嚴密封鎖了,寬進嚴出,底層的士兵只被告知他們需要找到一個有著金發紫眸的男人,這樣的外貌描述太具有針對性了,讓所有士兵們腦子裏第一反應就是那位被皇帝陛下寵愛了好幾年的子爵閣下。

所以那位帝國的無冕皇後,是和陛下鬧了矛盾偷偷出逃了嗎?

被各種浪漫離譜的愛情故事荼毒了腦子的加萊士兵恍然大悟。

怪不得上頭不讓大張旗鼓地找,陛下被情人拋棄了這件事聽起來還是挺丟人的。

同為男人的士兵們不約而同地和高高在上的皇帝共情了。

但只有一小部分高層知道,他們究竟在找什麽人。

有一個身份不能直說的大人物,他也同樣有著特殊的金發和紫眸,但因為他過於高貴的地位以及低調的言行,沒有人會將這樣的搜查聯系到他身上,他們寧願士兵們就這樣誤會為是在尋找皇帝的情人,將這件嚴重的政治事件弱化為桃色新聞,也避免了加萊搜捕教皇的醜事暴露。

是的,這些大張旗鼓封鎖邊境城市搜查“逃犯”的士兵們,並不知道自己真正在抓捕的人其實是教皇國的君主、人間信仰的掌控者,聖西斯廷一世。

教皇為什麽會來到加萊,又為什麽會被秘密追捕,這件事聽起來簡直荒唐無比,偏偏就在1082年8月發生了。

六月花廣場附近有許多狹小的旅店,供路過的商人居住,這些建築的混亂程度和翡冷翠造型自由狂放的貧民窟有得一拼,有些公寓一間房裏就住了十幾個人,房東從中收取一點微薄的利潤以供生活,每個人臉上都寫著被生活摧殘折磨的麻木。

一家陰暗狹窄的旅店最近搬來了一對兄妹,哥哥有著高大健壯的外表,脊背筆直,帶著顯而易見的經受過嚴格訓練的氣質,他的臉遮掩在寬大的鬥篷下,但是能看出下頜線線條利落流暢,一定是個不可多得的俊美男性,而他的妹妹——

盡管她當時被她的哥哥抱在懷裏,渾身上下都用鬥篷遮得嚴嚴實實,但僅憑著縫隙裏露出的一點側臉,老板娘敢用自己接待無數客人的經驗發誓,那絕對一位驚天動地的漂亮小姐。

這對兄妹渾身上下都透著和柏瑟格格不入的氣質,但身上的衣服卻陳舊得磨出了線頭,或許是沒落貴族家庭出來流浪的孩子,這樣的人也並不少見,老板娘好奇了一會兒就將他們拋到了腦後,她的客人裏什麽人都有,只要他們能夠按時繳納房租,她並不在乎他們是什麽出身、幹過什麽事情。

身形高挑的男人將鬥篷兜帽拉得低低的,三兩步踏上老舊得咯吱咯吱作響的木頭樓梯,被蟲蛀出了青黑色的洞洞在樓梯邊沿密密麻麻地連成一片,他總疑心這節樓梯會忽然斷裂,這讓他每次都忍不住要連邁過幾個臺階,盡量快地通過這個樓梯。

二樓的走廊狹窄得幾乎不能轉身,地板漆成了紅色,上面的油料已經脫落了許多,走廊一片古怪的紅白斑駁,看起來有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效果,樓梯兩旁均勻分布著八個房間,他快速走到盡頭右邊的房間,用生了銹的銅鑰匙擰開門鎖——用了點力氣的那種。

生銹的黃銅合頁嘎吱嘎吱不情願地叫了起來,男人閃身進入房間,反手關上門,然後看向房間內部。

房間很小,沒有任何裝飾和隔斷,一眼就能看盡,窗戶下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墻邊擺著一只五鬥櫥,然後就是一張貼著五鬥櫥側面的床。

男人摘下兜帽,露出屬於聖殿騎士團團長的臉。

他向坐在床上的人行禮:“聖座,外面沒有異樣,他們只在城門,似乎並沒有要在城市裏大肆搜捕的跡象。”

坐在床上用被子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人擡起頭。

那赫然正是本該端坐在翡冷翠聖殿上的教皇聖西斯廷一世。

他沒有穿戴任何符合身份的衣飾,與柏瑟所有普通人一樣套了一件亞麻的束腰長袍,領口空蕩蕩的,露出一截鎖骨,從來都是嚴謹整理在身後的淡金色長發隨意地披散在肩頭,掩飾並柔和了臉上過分男性化的線條之後,配合著本就過分俊美的五官,他看起來頗有點難辨性別的美麗。

他正拿著一本小小的書在閱讀,纖長白皙的手指、高貴優雅的氣質,加上窗外投進來的陽光,這讓他整個人看起來都在發光,可以一旦加上周圍糟糕的環境,以及他手裏那本粗制濫造甚至還在掉渣的小冊子,這場景就成了《落魄貴族的流亡日常》了。

等等,小冊子……房間裏哪裏來的書?

萊斯赫特確信自己已經好好地將整個房間檢查了一遍,並沒有看到任何帶有文字的讀物——對於底層人民來說,書籍是昂貴而不實用的東西,依照現在的文字普及率,書這種東西根本不可能出現在這裏。

仿佛是聽見了騎士長的心聲,坐在床上的教皇懶洋洋地翻過了一頁紙,輕描淡寫地回答:“是老板娘給我送午餐的時候交給我的,她似乎認為我們有什麽難言之隱,比如在經濟方面……”

他說著,嘴角翹起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這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在拉斐爾臉上殺傷力十足。

萊斯赫特皺著眉走過來,調整了一下角度往教皇手中的書上看去,但一只白皙的手先一步巧妙地擋住了上面的內容。

教皇微微側過身體,笑意吟吟地朝騎士長輕輕一眨眼睛:“我想,這可能不太適合您,我的騎士長閣下。”.

他的躲避令萊斯赫特感到些許緊張,獨自一人帶著教皇在敵國的領地上躲避追捕,這樣的經歷哪怕對騎士長來說也是過分刺激了,自從發現他們的惡劣處境後,肩負著保護教皇使命的騎士長就壓力很大,他不得不提高警惕,對身邊的一切人、一切事都抱有警戒心,這本突兀出現的書也不例外。

“請恕我冒犯,但是我必須保障您的安全,冕下。”騎士長聲音緊繃,他一邊說著,一邊靠近了拉斐爾,單膝壓在被子上,身體前傾,試圖越過拉斐爾的身軀去拿那一本書。

這個姿勢令本就手長腳長的騎士長輕而易舉地從無法反抗的教皇手裏拿過了那本書,他草草地翻看了兩眼,臉騰地就紅了,那紅色一路火燒似的漫上了他的耳根,正直善良……且禁欲至今的騎士長整個人都快燒起來了。

看著嚴肅端莊的騎士長害羞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拉斐爾被壓倒在了床上也不生氣,笑瞇瞇地看著他身上的萊斯赫特,故作正經地說:“所以我說了,閣下,這不適合您。”

冊子上沒有任何的文字,只有拙劣的圖畫,對於從來只閱讀嚴肅枯燥的文學、接觸過的最“浪漫”的文學作品是精裝愛情詩歌集的萊斯赫特來說,上面的內容簡直快要劈裂他的三觀。

不,這並不是說騎士長有多麽的……嗯,不谙世事,他當然知道男女之間是怎麽一回事,但是,天啊,聖主饒恕他,他就是那種,結婚之後會從一而終地使用傳教士式的傳統男性,並且堅持一周兩次夜生活,把過多的娛樂視為動搖意志的魔鬼的那種……呃,“封建”修道士。

所以當他從教皇——不是別人,而是聖座!——手裏拿到這本東西,可以想象他受到的沖擊有多麽強烈。

萊斯赫特有那麽一段時間整個人是懵的。

以為傲的反應能力罷了工,盡管這不是他的本意,但過人的記憶力和閱讀能力還是讓他在第一時間看清楚了上面的圖案,那些聞所未聞的姿勢徹底震碎了萊斯赫特的思維,他努力讓自己忘記那些東西,可是人的記憶力就是這麽叛逆,越是要忘記什麽,就會記得越清晰,他不得不開始默默背誦福音章節來壓制自己的心跳。

“我想,您是不是忘記了什麽,閣下?”拉斐爾動了動腿,示意騎士長看看他們現在的狀況。

他們現在的姿勢實在有些過於親密了,萊斯赫特有半個身體都壓在拉斐爾身上,他甚至能感知到教皇的心跳,對方說話時呼出的氣流在他脖頸上拂過,激起一陣古怪的戰栗。

萊斯赫特的經文念到一半,整個人慌亂地跳起來,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那個冊子上的某個姿勢——和他們現在的姿勢很像。

這個掠過腦海的想法令萊斯赫特的腿一軟,差點一頭栽倒在床邊。

“您您您……很抱歉,我,我不是……”騎士長整個人都快冒煙了。

過分正直的騎士長下意識地開始檢討自己,甚至忘了這件事的罪魁禍首明明應該是拉斐爾,身為教皇,閱讀這樣的書籍本身就不太合適,只不過現在的萊斯赫特明顯沒想到這點。

“那位老板娘顯然是誤會了什麽,”拉斐爾才不會給萊斯赫特反應過來的機會,他輕描淡寫地把鍋從自己身上踢走,“她似乎覺得我們是流落到這裏的落魄貴族後裔,且我們正處於山窮水盡的境地,她

‘好心’地願意給我提供一個工作。”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萊斯赫特還抓在手裏的東西。

這不是什麽少見的事。

很多失去了富貴生活的沒落貴族墮落的速度往往會比正常人都快,過於優越的生活環境、奢侈的生活習慣,以及早年的眾星捧月,讓他們缺少應對磨難的勇氣,驕奢淫逸的性格又讓他們迫切地想要選擇更為“輕松享樂”的來錢道路。

哪怕是在翡冷翠的貧民窟,就拉斐爾所知道的,玫瑰花房裏也不缺乏出身貴族的女性,甚至有些貴族小姐還是被她的父兄們賣進來的,這樣的女孩往往更受人的歡迎。

很顯然……那位“好心”的老板娘也把他和萊斯赫特當成流落到柏瑟的落魄貴族了。

聽明白了拉斐爾話中的意思後,萊斯赫特先是楞了一下,旋即臉上浮現起了怒火:“她怎麽能這麽做!如果真的有女孩被她引誘……”

騎士長沈著臉,他沒有再說下去,森林綠的眼睛裏閃過了痛惜。

拉斐爾一直在關註萊斯赫特的表情,在這一瞬間,他忽然意識到,萊斯赫特是真的在設身處地地為那些或許被欺騙引誘了的女孩感到痛苦。

哪怕他並不認識那些女孩,哪怕他離她們的生活遙遠無比,但在這一刻,他近乎悲憫地為她們而悲傷。

天啊,拉斐爾本能地動了動身體,不自然地轉移了視線,他有點……不太敢靠近這樣的人。

“另一件事,”拉斐爾快速地轉移了話題,他覺得自己必須得說點什麽,至少不能再在這個話題上徘徊下去了,“弗朗索瓦還是沒有動靜?能聯系上聖鴉嗎?”

“沒有任何與加萊皇帝相關的動靜,他應該並沒有想到我們正在柏瑟,這裏的封鎖也只是保守起見的行為,”提到正事,萊斯赫特強行收斂了思緒,一五一十地匯報,“聯系不上任何教皇宮的人,柏瑟這裏沒有聖鴉的痕跡。”

拉斐爾皺起眉,這可不妙。

一個多月前,拿到阿淑爾那份遺囑後,他經過幾天的思考,決定先前往羅曼面見桑夏,而就在返程途中,他遭到了大批刺客的襲擊。

作者有話要說:

噠噠,新的一卷,輕松點開局,啊,雖然逃命這件事好像也不太輕松?但是對拉斐爾來說算是休閑活動了吧……【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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