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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黃金銜尾蛇(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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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黃金銜尾蛇(三十)

◎遺囑◎

拉斐爾垂著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耳語般重覆了一遍:“覆仇?”

他沈默了很久,想要露出一個笑容,這個笑容卻最終還是沒能成型,弧度拉起一半就被匆匆打散了。

“可以。”

比起阿淑爾壓抑痛苦的乞求,他答應得近乎輕描淡寫,讓人疑慮他到底是否下定了這個決心。

但是沒有人會比拉斐爾更擅長權衡其中利弊。

阿淑爾得到了這個回答,渾身的力氣都像是松懈了一樣,她跪坐在地上,手裏的袖劍落在柔軟地毯上,斑斑點點的血散在四周,她張開手,用裙擺隨意地擦了擦上面的血跡,沒有去管不斷湧出的新鮮血液,卷起鬥篷一角裹住傷口,小心翼翼地從貼身的衣服裏取出了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她凝視著它,雙手鄭重地將它托舉在手心,高高地舉過頭顱,同時深深俯下`身體。

“這是女王留下的遺囑,全本。”

拉斐爾接過那卷油紙,猶豫了一下,謹慎地看了阿淑爾一眼,將它打開,露出裏面被嚴密保護的遺囑。

但他沒有立刻打開羊皮紙,而是停頓了一會兒:“……您確定,要讓我作為第一個閱讀遺囑的人?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不是在公開場合宣讀的遺囑,甚至沒有作為合法繼承人的桑夏在場,這個遺囑的合法性或許會遭到質疑。

阿淑爾動了動嘴角,表情有那麽一瞬間有些奇怪,但她很快恢覆了面無表情:“請您相信我的判斷。”

拉斐爾不再堅持,展開羊皮紙,低頭一目十行地閱讀起來,然而他的神情很快變得震驚——這很少見,他早就習慣了作為喜怒不形於色的教皇,不把除了微笑之外的會引起人揣測的表情展露出來,可是他看到了什麽?!

“這不可能。”拉斐爾的眼睛睜大了,他本能地否認道,同時開始檢查手中的文本。

“這不可能……你確定它是原件?我的意思是,它從頭到尾沒有離開過你?”

阿淑爾堅定地說:“我確定,女王陛下完成它時我就是執筆者。”

拉斐爾停下了動作,沈默了一會兒:“那麽,你真的沒有做一些不該做的事情?”

比如說,私自偽造了遺囑?

拉斐爾原本不認為阿淑爾會做這樣的事情,但是在他意識到阿淑爾願意為亞曼拉報仇付出一切後,他就不得不考慮到這種可能性。

“……我不會,”阿淑爾有些忍無可忍地反駁,“我不會褻瀆女王的名譽和意志,請您相信,這一切都是女王陛下自己的選擇!”

拉斐爾重新將目光落在羊皮紙上,輕聲說:“但這不可能……”

阿淑爾反問:“為什麽不可能呢?您在質疑女王陛下對您的愛,但事實就是,她從未想過拋棄您,也沒有要否認您的存在——只是她始終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機會承認這一切,而這就是她本就要給您的所有。”

女王遺留在人世的侍從女官俯下`身體,額頭觸碰著地面,雙手掌心向上,這是一個對最尊貴者所行的亞述禮節。

“——大公殿下。”

拉斐爾的瞳孔驟然緊縮,映出了羊皮紙上淩厲的筆跡。

“我,亞曼拉·薩爾貢,真伽王及赫殊王後之女,正命天授亞述薩爾貢王朝第八任君主,現有遺命如下:

“倘若我遭受人世最大的不幸,那麽我將把我的一切分配如下:屬於亞曼拉·薩爾貢的一切私有財產由長子拉斐爾·加西亞和次女桑夏·伊莎貝拉·貢多拉·羅曼尼娜均分繼承。

“……在此,我需要嚴正聲明並公示,翡冷翠教皇聖西斯廷一世拉斐爾·加西亞,其生父為已故的聖維塔利安三世德拉克洛瓦·德·波提亞,生母為亞述女王亞曼拉·薩爾貢,他在翡冷翠教歷1057年二月四日出生於亞述聖桑丁莊園,秉承長生天對所有生命一視同仁的慈愛與庇護,他的出生合法、合理、合情,並獲得了以我和我父親為首的亞述王室的一致認同與歡迎。

“……承此,拉斐爾·加西亞擁有一切作為人與君主的美德,鑒於羅曼和亞述不可忽略的覆雜地理、政治問題,他將作為我的第一繼承人,繼承亞述君主之位,在本遺囑公開的當天,他將自動獲得亞述大公頭銜,作為亞述王儲,直到他做好一切準備,成為我之後的第九任亞述君主,在他第一位繼承者誕生前,桑夏始終保有亞述女大公頭銜。

“若他在繼位之前逝世,或者無嗣而終,則亞述王位由桑夏繼承。

“若他拒絕接受,則亞述王位由桑夏繼承,同時此條款永久保密,不對外公示。”

每一個字都是用通用語寫就,但拉斐爾卻感覺自己好像有那麽一瞬間完全看不懂文字了。

阿淑爾擡起臉,靜靜地凝視著他:“殿下。”

從她見到拉斐爾起,她就沒有稱呼他為“冕下”,直到現在,她選擇用“殿下”稱呼他,那是代表亞述王儲的稱號。

根據亞曼拉的遺囑,從他看見這份遺囑的第一眼開始,他就已經是默認的亞述王儲。

而只要他願意,他甚至可以在這一秒同時宣布接任亞述王位,成為第九任合法的亞述君主。

從這份遺囑上看,這是亞曼拉深思熟慮的結果,的確,盡管羅曼和亞述聯姻,最終目的是為了獲得一個強大統一的帝國,但無論是從政治、經濟還是宗教來看,相距一片遼闊海洋的羅曼和亞述實在是不太適合成為一個共同帝國。

最首要的一個問題就是,作為這個統一國家的君主,他究竟應該在羅曼執政,還是在亞述執政?

在這個交通尚且不便的時代,領主離開自己的領土超過三個月,領地裏就會有叛亂的危險,更不要說這是一個幅員遼闊的龐大國家。

一直以來,桑夏都被認為未來將繼承羅曼和亞述兩個龐大帝國,甚至於她自己很可能也是這麽想的,畢竟亞曼拉只有她一個孩子,而亞述王室從來都人丁稀少,在亞曼拉那一代,除了她以外,所有直系血脈都已經斷絕,而旁系的血緣也已經遠得不能更遠,甚至需要追溯到亞曼拉的高祖父輩才能找到親人。$

但沒有人知道,原來女王從未下過這樣的決心。

直到桑夏成功繼承了羅曼帝國,坐上了女王的寶座,亞曼拉才終於將這個迫在眉睫的問題提上思考的日程。

她不能將羅曼和亞述兩個紛爭繁雜的國家全部堆在桑夏肩上。

在她替桑夏執政的那些年裏,她已經吃夠了這種苦頭。

大祭司說她早就離開了故國,是“羅曼的妻子”,而非“亞述的女兒”;羅曼人則始終將她視為外來者。

桑夏從出生開始,就一直待在羅曼,她未曾有一天踏上亞述的土地,生性桀驁的亞述人怎麽可能輕易認同這樣一位統治者?

哪怕她是他們最為尊崇的亞曼拉女王的子嗣也不行。

那麽……或者是拉斐爾?

“在女王已經死去的今天,我們無從知道當時她經歷了怎麽樣的心理鬥爭,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如何確定那個從未切實地執掌過一個國家的長子能夠肩負起亞述這個重擔,要知道,比起她留給女兒的和諧、統一、忠誠、溫順的羅曼,她留給她的長子的可是一個切切實實的爛攤子,一個混亂的火藥桶、淤泥裏的泥巴地,桀驁不馴的亞述人能把長矛對準他們不信任的君主,世界上所有的國家都在裏面瘋狂地捕撈著自己想要的利益——女王留給她的兒子的就是這樣一個國家。

“……甚至於,她將這個重擔交給聖西斯廷一世前,對方對此仍處於全然不知的狀態,從比安奇女士的記載和同時期一些教皇宮職員的回憶錄中可以看到,借用東方的俚語,我們可以確定地說,當時的聖西斯廷一世是徹底的‘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而在此之前,整個世界都無從得知這個堪稱瘋狂的決定。

“最具有想象力的人也不可能將亞述女王與聖西斯廷一世的生母聯系在一起,人們當時所知道的全部就是,聖西斯廷一世出生於波提亞家族的旁系,父母都是寂寂無名的小人物,不過當時翡冷翠有傳聞說他是聖維塔利安三世的私生子——這個傳聞的由來還要追溯到雷德裏克公爵的頭上,作為聖維塔利安三世的合法婚生長子,他對聖西斯廷一世的惡意來得毫無理由且持續得沒有結尾,當時有人猜測聖西斯廷一世或許真的是教皇的私生子,而他的母親應當是一名娼妓,沒有人能、也沒有人敢將亞述女王與那名娼妓聯系在一起——除了現實。

“所以當這份遺囑被公布出來,引起的軒然大波足夠比擬如今的M國總統稱自己和J國女王生下了一個孩子,那個孩子現在正是翡冷翠宗座,借此你們可以想象到當時人們有多麽的震驚且難以接受——最難以接受的人莫過於虔誠的信徒。

“他們不能理解他們的聖座怎麽變成了一個不被聖主祝福的私生子,但是在這個小小的問題之外,更為嚴重的則是政治問題,因為女王的遺囑導致了一個新的疑問——身為聖主在人間的牧羊人,在就任聖座之前,就已經宣誓放棄了人間一切財富、頭銜和權力的教皇,是否真的能夠再次成為人間的君主?作為萬君之君、萬主之主的教皇,假如他接受了這個王位,是否意味著他身為教皇的神聖性和超越性會被徹底消解?

“此前從來沒有人思考過這個問題,但是歷史和現實不容置疑地將它放到了當時的聖西斯廷一世面前,這位超越了時代的卓越君主當時想了什麽、又做出了什麽反應,我們無從知曉,能夠供我們從歷史中抽絲剝繭確定的,就是女王絕對做下了一個生命中最為智慧且勇敢的決定。”

後世的史書不吝用長篇大論的整整一個章節去探討這個發生在遙遠歷史裏的故事,並且將所有的猜測津津有味地道來,最後,它用清晰的黑色文字在雪白紙張上印下了一行字。

“她為這個世界帶來了一位最好的君主。”

比起後世人的遐想和揣摩,拉斐爾面臨的境地絕對艱難覆雜得多。

阿淑爾帶來的遺囑就像是塞滿了火藥的炸彈,懟在拉斐爾面前將他炸了個滿臉開花,以至於向來反應迅捷靈敏的拉斐爾甚至沒能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他腦子

裏的東西全部混成了一團漿糊,從這怎麽可能到他是不是在做夢,一時間只能呆呆地看著阿淑爾。

女王留下了遺囑,公開承認了他的身份?她承認他是她的孩子?她還將亞述交給了他——她認為他能成為她的繼承人?

拉斐爾很清楚亞曼拉對於亞述的執念。

和女王執政羅曼不同,羅曼從頭到尾都是她在代替自己的女兒掌管,不管外界對亞曼拉怎麽猜忌,其實亞曼拉從未對羅曼有過多的想法,在她心裏,她始終只是亞述的女王,亞述才是這只母狼圈在自己保護範圍內的領土。

而現在,她將自己最為在意的國家,交給了他?

這樣的沖擊反而比拉斐爾知道自己猛然間成了亞述的君主更為驚愕,這頂從天而降的王冠給他的感覺五味雜陳,用最為樸實的方法來說就是……

他從未獲得過這樣慷慨的贈與——來自父母的贈與。

所有的孩子都會在成長過程中得到父母的禮物,無論那是一個玩具、一朵花還是一幢豪宅和仆從,但是拉斐爾沒有。

老亞倫不是他的父親,他們之間只是底層的流浪漢為了生存下去而不得不結伴而行的窘迫,老亞倫教他盜竊,他則將偷來的財物交給老亞倫去換取食物;而莉婭,莉婭給過他擁抱和親吻,但這只是一個善良的女人對可憐的流浪兒的同情。

之後被聖維塔利安三世從貧民窟找回去,拉斐爾擁有了新的姓氏,和德拉克洛瓦沒什麽關系,他依舊不能稱呼自己的父親為父親,教皇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妻子和自己的兒女,宴會時能夠合法站在他身邊的人不是拉斐爾,拉斐爾只能作為他的秘書和助手以及遠方侄子存在。

那時候的德拉克洛瓦和拉斐爾之間其實沒有太多的溫情。

從貧民窟爬出來的拉斐爾受夠了那種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痛苦日子,他害怕有一天會被再度拋棄,他怕這個怕得要死,所以運用了自己全部的天賦和智慧去討好身邊所有的人,在他們面前表現出他們最想看的那一面。

在德拉克洛瓦面前,他是機靈活潑野性十足的兒子;在尤裏烏斯面前,他是聰慧靈敏與他心靈相通的學生;在醫生面前,他是默默忍耐乖巧聽話的病人;在德拉克洛瓦那個討厭他討厭得要命的妻子面前,他是膽怯無能存在感低微絕不會妨礙到她兒子們的私生子……

他扮演得多好啊,沒有一個人識破了他心中的不安和恐懼。

理所當然地,為了扮演一個不會妨礙到那位夫人的私生子,他不能和德拉克洛瓦太過於親密,德拉克洛瓦也不會在他身上交付過多的情緒——這位父親給了他良好的教育、生活條件,但這都是他的孩子們應當有的,如果拉斐爾當年沒有流落在外,而是成功被他的騎士們接到了翡冷翠,他現在過的生活應該也和雷德裏克差不多。

但那些額外的禮物?

拉斐爾都“懂事”地拒絕了。

等他漸漸長大,過了最應該收禮物的年紀,也不會再有人想著給他送禮物了。

那時候的他已經成了教皇身邊不可或缺的左右手,審閱著教皇廳裏的高級機密文件,經手的都是晦澀難懂的政治事務,沒有人再把他當孩子看,他是他們的盟友或者敵人,後來德拉克洛瓦逝世,公布的遺囑裏也沒有他的名字。

但是在今天,在他早就不在乎這些的時候,他的母親告訴他,你是我遼闊疆域的繼承人和一切榮耀的接受者。

對於拉斐爾來說,這實在……實在有些太多了。

年輕的教皇思緒混亂,他甚至沒有考慮這份遺囑隨之會帶來的一系列政治變故,身為宗教領袖,他能否獲得一個疆域廣闊的國家的實際統治權,這其中的問題實在太多了,足夠在教皇國和所有國家之間產生震蕩,這其中還牽扯到億萬信徒的歸屬——有了這麽廣大的土地之後,教皇還會不會安心於成為一個宗教領袖?如果他向信徒們發出了號召,會有多少人義無反顧地奔向加萊?

拉斐爾目光輕輕轉動。

這張羊皮紙上的文字逐漸模糊,一個他曾經在少年時期讀到過,又被遺忘在記憶裏的詞匯莫名其妙地再度來到他面前。

地上神國。

這是多少教皇的夢想,在教廷最為光榮的鼎盛時期,屬於教皇的旗幟在每一艘航船、每一個城市上飄揚,聖座的名字被鐫刻在青銅板和石碑上,念誦他們聖名的聲音響徹海洋和陸地。

如果他能夠重現這輝煌——

拉斐爾模糊地想。

——如果他能建立一個真正的地上神國——

他是否能夠真正地獲得,對抗命運的力量?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昨天的相親,真的很無語,相親市場上是不是沒有正常男性了?小心思真的好多。他說要帶我去他附近的景區玩,跟我在的地方距離快二十公裏,臨了了告訴我他沒有車,我一個問號發過去,他說你打車來吧,我人都傻了,他看我好像不太高興了,才說那我給你叫輛車,晚飯帶我去吃甜品,一塊芒果千層和一杯咖啡,然後帶我在景區狂走三個小時沒停過,我謝謝他,運動量達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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