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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黃金銜尾蛇(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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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黃金銜尾蛇(二十六)

◎沈屙暗水◎

二十年前,羅曼宮廷。

年輕的王後牽著兩歲多的小公主在寂靜的長廊穿梭,她們身後沒有跟隨任何侍女,這個國家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的國王並不重視這個來自異國的王後,盡管她為他帶來了一頂王冠。

登上王位的拉夫十一世喜好享樂,熱衷於將無處安放的過多熱情播撒在除了他的合法妻子外的任何一個女人身上,他身邊的情婦換得比貴族的禮服還快,有人調侃,羅曼宮廷裏只有兩種女人,國王的女人,以及王後。

今夜又是一個喧囂的夜晚,花廳宮裏的音樂吵得半個王宮都能聽見,女人們的笑聲混合著醇厚的酒香四處蔓延,貴族們帶著自己的妻子女兒們前來赴宴,他們並不認為妻子成為國王的情婦有什麽丟人的。

國王並不是一個吝嗇的人,他會賜予自己的情婦大量的財富,給情人的丈夫以爵位、土地,一拍兩散後也不忘記安撫她們,如果能有孩子——那就更好了,在王後沒能生下婚生子的時,生下國王的長子,哪怕那是私生子,也很有可能繼承未來的王位。

想想看,那將是多麽大的榮耀!

亞曼拉側耳傾聽了一會兒花廳宮裏的笑聲,準確地從中辨認出了屬於自己丈夫的聲音。

年輕的王後站在陰影裏,像是一尊冰冷僵硬的石膏像,年幼懵懂的小公主還不太明白發生了什麽,只要是被自己心愛的母親牽著,她就不太關註外界的事情,此刻她正將全部的註意力放在一只路過的螞蟻身上。

亞曼拉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靜靜地思考著。

首先需要確認的是,她從未期待過這一段婚姻。

在她十四歲時就定下的婚姻完全是出於責任、國家和種種類似的原因,總而言之,需要成為王後的是亞述公主,而並非“亞曼拉”這一個體,亞曼拉能夠很清楚地分開這兩者的區別。

作為亞述公主,她需要履行作為未來女王的責任,聯結羅曼和亞述的關系,同時按照之前的婚前協議,為羅曼君主誕下一個合法繼承人,以接過羅曼和亞述兩頂至高的冠冕。

這一切的責任和義務裏,從未有過“愛情”“關懷”之類溫情詞匯的存在。

所以亞曼拉也從來沒有奢求過獲得丈夫的“愛”。

但當她真的面對這一切時,作為女性的本能還是令她有些錯愕。

拉夫十一世的冷待過於明顯,簡直是有種古怪莫名的恨意,亞曼拉無從知曉這種異樣的來源,直到某一次看見醉酒的國王凝視桑夏的眼神,她忽然從那個懷疑、厭棄的眼神中頓悟到了某種令她毛骨悚然的東西。

也許,拉斐爾的出生並不如她曾經認為的那樣,是個全然的秘密。

在之後的隱秘試探裏,亞曼拉終於確定了這個事實。

拉夫十一世對聖桑丁莊園裏發生的一切都有所耳聞。

他怎麽可能知道?

是誰告訴他的?

拉斐爾的失蹤……是否與他有關?

亞曼拉確信當年帶入聖桑丁莊園的仆人都是她的親信,父親為了她這次意外的生產耗盡了精力,想盡辦法要保住這個秘密,她知道莊園裏的仆人在拉斐爾出生後不久就陸續被遷移到了其他地方,更不可能與外界溝通,遠在羅曼的拉夫十一世怎麽會

知道這一切?

在拉斐爾失蹤五年後,亞曼拉終於找到了那個罪魁禍首。

她現在的丈夫、女兒的父親,奪走——甚至很可能殺死了她的長子。

一個柔弱的嬰兒,被仇恨著他的人擄走,難道還能寄希望於那個人對孱弱的嬰兒大發慈悲嗎?

年輕的母親在夜裏無聲地哭泣,為自己死在不知名之處,已經腐爛在黃土裏的孩子哀悼。

拉夫十一世也不是什麽愚蠢的傻子,他顯然從這些隱晦的試探中意識到了自己做過的事情已經暴露,這對尊貴的夫妻並沒有傻乎乎地當面爭執,但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他們對枕邊人的敵意和仇恨都攀升到了最高點。

一個在婚前就背叛了他、與別的男人生下私生子的妻子。

一個殘忍奪走妻子無辜的新生兒、在婚姻中不斷折磨羞辱她的丈夫。

想象力最豐富的戲劇家也無法創造出這樣荒誕滑稽的劇目。

礙於羅曼和亞述的外交,國王與王後在外人面前依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客氣和禮貌,但私下裏兩人已經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拉夫十一世開始試圖用不引人註意的手段殺掉自己的妻子,亞述的王冠可以由桑夏繼承,在小女王尚未成年時,這個龐大帝國無疑只能由她的父親攝政,他還能洗刷掉自己的恥辱,這是百利而無一害的事情。

而亞曼拉也不甘示弱,盡管拉夫十一世處處留情,希望能盡快生下一個替代桑夏繼承王位的兒子,但在亞曼拉嚴酷隱秘的手段之下,沒有任何一個情婦能成功生下拉夫十一世的孩子。

無論拉夫十一世如何戒備警惕自己的妻子,他甚至拒絕和亞曼拉同桌吃飯,更拒絕讓任何與亞曼拉有關的人進入自己的廚房,並且每天更換所有餐具,可無論他怎麽小心,亞曼拉依舊成功地在他的飲食中放入了慢性毒素。

這場廝殺悄無聲息,除了國王夫婦最為信任的人以外,誰都不知道羅曼宮廷中曾經發生過這麽恐怖的謀殺。

不過聖主或許還是憐憫眷顧了這個可憐的母親,教歷1069年,在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十二年後,從教皇國傳來了一封信。

教皇在貧民窟找到了一個名為拉斐爾的孩子,讓他進入了翡冷翠神學院就讀。

在寂靜的羅曼宮廷中,那不過是一個無比尋常的深夜,掙紮在惡意和漩渦中的年輕王後握著這封信嚎啕大哭,她撕扯著自己的頭發,恨不能挖出自己的心臟,親吻那個還流淌著滾燙血液的器官,像是托舉著多年前那個新生的嬰兒。

多麽稚嫩,多麽幼小,多麽柔軟。

他的骨頭都沒有長好,被抱在她懷裏,就像是一團棉花,一團一觸即會消散的雲。

他現在已經十二歲了,從一團在母親懷裏啼哭的嬰兒,變成了一個小少年,他現在怎麽樣?多高了?長得像她嗎?他這些年是如何度過的?有沒有愛他的父母和兄弟姊妹?他和她一樣喜歡騎馬嗎?還是像他的父親一樣熱愛文學?他有疑惑過自己未曾謀面的親生母親嗎?

亞曼拉把雙份的愛給了桑夏,兩個晚安吻,兩個睡前故事,兩首童謠,兩朵玫瑰,兩份玩具和兩份生日禮物,她的小天使死在了十二年前的深夜,白晝的太陽無從知曉這些豐沛愛意的來由,直到今夜,死去的天使再度重返人間。

亞曼拉呼告所有她所知曉的聖靈的名諱,冷酷的政治家和永遠理智的女王第一次這樣虔誠地將自己交付給虛無的宗教,為著她失而覆得的長子。

在這十二年裏,她不遺餘力地支持修道院和福利院的慈善事業,她給育嬰院修建房屋、招聘保育員,幾年後,算著拉斐爾到了可以讀書的年紀,她去翻修修道院的圖書室,然後平整馬場,給孩子們準備耐穿的衣服,她看著每一個孩子,都像是看見了自己死去的拉斐爾。

多好啊,她的拉斐爾還活著,就像是每一個被她看過的孩子一樣,長大到了被他的父親找到的年紀。

被慢性毒素侵蝕了大腦和身體的拉夫十一世仇恨地瞪著自己的妻子,前所未有的恨意隨著死亡的腳步敲擊著他的理智,他於是將目光放到了那個引誘過他妻子的男人身上。

無用的叛徒沒能殺掉一個嬰兒,反而因為多餘的憐憫和同情使他長大,那就讓這個廢物去殺了自己的摯友吧!背叛永遠不會只有一次!

德拉克洛瓦的死訊讓拉夫十一世久違地感到了快樂,盡管已經癱瘓在床,他依舊用眼神向亞曼拉表達了極致的愉悅。

已經成為女王和女攝政的亞曼拉坐在床邊的長椅上,手裏拿著寫有聖座殯天訃告的信,盯著上面那個久違了的名字,只感覺恍惚。

年少時的愛意早就被拉斐爾的失蹤和長久的別離消磨幹凈,她早就忘記了當年燒灼著她的那把愛情之火,但不可否認,面對這個承載了她少女時期所有愛恨的男人的逝去,她仍舊感到了一絲悵惘。

女王慢慢將信件折好,凝視著床上呼哧呼哧發出嘶啞笑聲的丈夫,視線從他垂掛的皮肉上冷冷地掃過,宛如在看一只卑微渺小的蟲豸。

現在還不是他的死期,她需要等自己更穩定地掌握羅曼之後,再動手。

兩年後的一個暴雨夜,女王親手將繩索繞上了國王的脖頸。

燈火下女王的面龐仿佛鍍著一層曼妙的金,淺金色的皮膚比世上最為昂貴的絲綢更加華麗,那頭金棕色的長發上還帶著沐浴的水汽,比藍寶石更為明亮的眼睛裏閃爍著覆仇的火焰,當她俯身下來時,宛若曠野的風吹著玫瑰的花香從天而降,漫天星辰和銀河倒灌下來,哪怕是厭惡她至極的拉夫十一世也感到了心旌動搖的恍惚。

亞曼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們之間的折磨太過於漫長,比任何人都親密,也比任何人都疏離,沒有什麽語言能夠作為這段覆雜關系的註解,她旋轉手腕,收緊了那段致命的繩索。

“願聖主賜予你安息。”最終,亞曼拉只是平靜地說出了這句話。

在窒息的痛苦裏拼命喘熄的國王轉動眼珠,細密的泡沫從他嘴角流下,他赫赫喘著氣,試圖發出一點聲音,最終不甘而仇恨地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亞曼拉依舊不緊不慢地維持著那個姿勢好一會,直到拉夫十一世徹底沒有了任何動靜,才慢慢解下了那段絞索。

她凝視著床上那張醜陋扭曲的臉,忽然覺得疲憊又空茫。

她的情人、她的丈夫,她愛的人、恨的人都已死去,屬於“亞曼拉”的生命,在這一天徹底結束了。

女王擡起頭,吹滅了床邊的蠟燭,靜靜走出了這個房間。

拉斐爾忽然從夢中驚醒。

下一秒,一只手就從他身旁探上了他的額頭,沈郁的香氣隨即撲面而來,鐵灰色的長發像蛛網密密麻麻地落在拉斐爾臉上,冰冰涼涼的觸感讓他意識到了自己正身處現實。

尤裏烏斯收回手,從胸腔裏吐出一口氣,秘書長眼底有無法掩飾的疲憊,他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梁,聲音因為缺乏睡眠而顯得有些沙啞:“……你要是再不醒,樞機們就要私下串聯選舉新聖座了。”

他的話顯然具有誇大的玩笑成分,拉斐爾側過臉看著他,扯了扯嘴唇,想要露出一個笑容,尤裏烏斯端過放在一旁的一杯溫水,扶著拉斐爾給他喝了幾口,聽見大病初愈的教皇用輕柔得有些飄忽的聲音說:“那我授權我的秘書長褫奪他們的樞機頭銜。”

尤裏烏斯的動作頓了頓。

這句話很快被兩人心知肚明地掠過了,尤裏烏斯開始講述教宗昏迷的這段時間裏重要的事務,首要的自然是被他們從死線上搶回來的弗朗索瓦前公爵,然後是亞述女王的現狀——緊隨其後的情報證明了女王之死不過是一個謠言。

拉斐爾嘆了口氣:“雖然我猜到了這很可能是一個謠言……”

這個謠言導致了教皇國和加萊的關系有了點裂痕。

雖然他們彼此都知道,國家與國家之間是不可能有什麽真正的友誼的,但是明目張膽地庇護王位的覬覦者,這種行為還是做得有點過於露骨了。◇

如果不是時間那麽緊張,拉斐爾有很多辦法可以將這件事做得更漂亮、更圓滑,而不是當面和小皇帝起沖突。

不過他對此並不後悔,這件事倒也給他敲響了一個警鐘,關於加萊和羅曼以及亞述的關系……

他此前從未想過的一個新角度——

“如果……亞述的叛亂被平定,成功統一……”拉斐爾忽然沒頭沒尾地喃喃自語,“最害怕的人是誰?”

教皇和秘書長對視,兩個人眼裏同時閃過一絲震驚。

尤裏烏斯霍然站起來,拉斐爾在同時出聲:“把我的印拿來……”

不等他說完,尤裏烏斯已經快步走到桌邊,提起羽毛筆蘸了蘸墨水,開始快速書寫起來。

寥寥幾句話寫完後,他帶著教皇的私人戒指回到了床邊,讓拉斐爾在末尾落下了自己的印記。

“最快的速度發往亞述。”

拉斐爾看著尤裏烏斯拿著信出去,重新靠回靠枕,微微闔上眼睛,努力開始回憶曾經的事情,上輩子的事情大多已無法用作參考,他只記得這場戰爭到他死都沒有結束,兩年後女王就會戰死在亞述,隨後就是他自己的死亡,當初教皇國和羅曼沒有結盟,他也無從得知更多的消息。

加萊一向在三國中占據上風,當年亞述的內亂就有加萊的手筆,而亞曼拉與拉夫十一世的聯姻也是因為要抵抗加萊的逼迫,設想一下,假如亞述平定,亞曼拉徹底掌控了亞述帝國,她的女兒又坐擁著穩定統一的羅曼,最害怕的人會是誰?

最想拆散這個天然同盟的人會是誰?

加萊和羅曼、亞述現在能夠和平共處,完全是因為亞述正處於混亂當中,無法對加萊形成太大威脅,但同時又能和羅曼一起制衡加萊,如果亞述恢覆到了鼎盛時期的狀態……

現在看來,或許女王的死還有很多貓膩。

拉斐爾將雙手交叉,輕輕抵住嘴唇,在心中祈禱,希望他的猜測是錯的,但從來冷靜的理智又在提醒他,他的推測從不出錯。

如果一切如他所料,那麽這場戰爭的關鍵轉折點應該在兩年後,否則加萊不會在那時動手,看來他們的時間還很充足,但是……他已經改變了很多事情,這件事也會像從前那樣發展嗎?

拉斐爾第一次感到了些許的迷茫,和不知由來的悲傷。

作者有話要說:

前文真的有很多小細節和提示,不知道有多少寶發現了哈哈哈哈,有些事實還是沒寫出來,大家可以自行根據細節補充~比如拉夫十一世究竟是怎麽知道亞曼拉和德拉克洛瓦的私情的,還有就沒有人疑惑過為啥拉夫十一世這麽不待見自己的老婆閨女嗎,前文暗示過他可是一開始就對亞曼拉惡意很大,不僅是因為王位,還因為他被戴了綠帽子哈哈哈哈…



明天同事結婚,我要去喝喜酒,咕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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