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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黃金銜尾蛇(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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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黃金銜尾蛇(十三)

◎突兀表白◎

拉斐爾覺得弗朗索瓦看他的眼神有哪裏不太對勁,但他從小就沒有接觸過這類情感,哪怕察覺到弗朗索瓦有些異常,也不知道這點異常究竟是怎麽回事。

加萊禮數周全地準備了宴會招待拉斐爾和桑夏,宴會上誰都沒有提及弗朗索瓦四世遇到的刺殺案件,每個人都笑語晏晏,好像這就是一場恰逢其時的盛會。

第二天,加萊使團開拔,一行人終於成功抵達了霍桑科城堡,這一次路上風平浪靜,沒有遇到任何出乎意料的事情。

加萊和羅曼的貴族們也聚集在了這偏僻邊遠的小鎮,附近的城堡和莊園都已經被位高權重的貴族們瓜分完畢,沒有獲得入住資格的小貴族們只能自己想辦法,於是霍桑科城堡周圍很快林立起了帳篷群,繡著各種各樣家族徽章的旗幟在風中招展,以霍桑科城堡為中心,嚴格地劃分出了左右兩區,加萊和羅曼涇渭分明地隔著城堡對立,拉斐爾站在城堡的窗口往下看,覺得這一幕特別有意思。

雖然被稱作城堡,不過與建造在繁華之地的城堡相比,霍桑科城堡最多只能算是徒有其表,被風霜侵蝕得剝落的墻皮,上面爬滿了翠綠的爬墻虎,灰白色的主體建築有許多坑窪,塔樓頂部甚至有非常明顯的缺損,所有玻璃窗都是新換的,窗臺上鋪著絨毯,但是也能分辨出下面擦拭不幹凈的黴菌。

侍從們盡力將這裏裝飾得輝煌美妙,但他們的努力在拉斐爾眼裏無疑就是為爬滿蛆蟲的骷髏披上華美的錦緞。

霍桑科城堡的規模也不大,三位地位最高的大人物分別占據了一側房間,連帶著整個霍桑科城堡從內部都被特色鮮明的裝飾物分割出了三個風格。

婚約簽訂儀式開始得很迅速,結束得也很快,無論是弗朗索瓦還是桑夏,都沒有心情在這件事上多做拖延,所有的談判和試探早就在之前結束了,他們現在只需要趕緊將這份名為婚約實則為盟約的東西簽訂下來,就可以獲得更多的資本去做自己目前想做的事情。

拉斐爾作為見證人,理所當然地占據了最為重要的那個位置。

和洋洋灑灑十幾尺長的婚約談判書相比,這一份誓約書只有寥寥幾行字,上面按照標準格式書寫了這對未婚夫妻的身份和姓名,以及在聖主的見證下永不背叛的約定。

弗朗索瓦和桑夏先後在羊皮紙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是拉斐爾。

鍍金的羽毛筆握在手裏冷冰冰的,拉斐爾凝視著上方那對未婚夫妻尚未完全幹透的簽名,在見證人一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當他放下筆,霍桑科城堡外的禮炮轟然拉響,房間裏所有的貴族紛紛起立,鼓掌歡呼起來,向這對新出爐的未婚夫妻送上了真摯的祝福,而等候在城堡外的貴族們也同時露出了熱烈的笑容,互相道賀,他們見證了世界上最為尊貴的一對新人的誕生,所有人臉上都是與有榮焉的笑意。

拉斐爾悄然無聲地離開了這間氣氛歡騰的大廳,此刻的主角並不是他,教皇的離去也沒有引起什麽人的註意,人群中一雙淡褐色的眼睛卻如影隨形地移了過來,無聲地看著他消失在門口。

城堡下的空地上,為了慶賀婚約儀式的結束,已經擺開了盛大的席面,珍奇昂貴的食材從前兩天開始就源源不斷地運送到這裏,弗朗索瓦四世好像打定了主意要在這裏舉辦一場史無前例的宴會,周邊的村莊全都獲得了來自皇帝的賞賜,窮苦的人們生平第一次吃到了不摻雜砂石麥麩的白面包、滋滋冒油的烤肉和甘甜的酒水,大桶大桶的葡萄酒、蜂蜜酒和果酒不要錢似的運送到每一個有人居住的地方,任憑他們隨意灌裝飲用。

據桑夏估算,光是賞賜周圍村莊的費用,就達到了上萬金佛羅林,別黎各女親王私下裏和拉斐爾提起這件事的時候,心痛得皺起了臉。

桑夏作為羅曼的公主,當然不是吝嗇這些錢,她手裏那些珍奇的寶物每一件都價值昂貴,每年下面的貴族送給她的生日禮物總價都能達到十數萬金佛羅林,只不過最近羅曼正在為了亞述的事情調兵,跨越漫長距離的遠征軍需要龐大的軍費開支,連羅曼宮廷都開始勒緊褲腰帶供應前線的物資,亞曼拉率軍出征亞述,一切後勤供應和撥款都由桑夏管理,於是公主殿下也難得嘗到了當家人的心酸。

拉斐爾想起桑夏當時的表情,不由笑了一下,這個笑容像是浮在水裏的花,很快就被水流沖散了,一只手握著金杯遞到了他面前,打斷了拉斐爾的思緒。

猩紅如血的酒在金杯裏搖晃,折射出粼粼的微光,拉斐爾看見自己的臉倒映在水面上,在波紋中扭曲猙獰地凝視著自己。

拉斐爾轉過身,沒有接過金杯,看著此刻出現在這裏的人,露出疑惑的神情:“陛下?您現在應該在下面接受人們的祝賀。”

盛裝的弗朗索瓦四世笑容靦腆:“我不太習慣那樣的環境……您不是也沒有參與嗎?”

全身上下都按照加萊的審美披掛著金銀飾品的皇帝像是一尊金燦燦的大人偶,羊毛卷般厚重的長發披在背後,一雙溫軟和善的眼睛裏透著小鹿般純良的無辜意味,一點不像個手握重權的皇帝。

“我並不是這場盛事的主角。”拉斐爾禮貌客氣地說。

“您對我真是冷淡,”小皇帝仿佛嘆了口氣,語調軟綿綿的,“可是您對您身邊的人都那樣親昵,我的未婚妻子也與您非常親近,難道我哪裏做得不夠好,讓您不高興了嗎?”

拉斐爾極快地蹙了一下眉頭,下意識地解釋:“請您不要誤會,我必須嚴正聲明,我和桑夏殿下只是朋友,她會是您最忠誠的妻子,我並不希望我的存在令你們之間和睦的關系產生裂痕。”

“沒關系,”然而弗朗索瓦雖然說出了那樣的話,卻好像一點都不生氣,反而莫名其妙地高興了起來,“我並不介意這個,但是您稱呼她的名字,卻還是喊我陛下。”

小皇帝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拉斐爾,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拉斐爾楞了一下,心裏那種古怪的感覺越來越明顯。

臉色雪白的小皇帝再度向前走了一小步,將手中的金杯遞給拉斐爾,聲音輕飄:“我在都德萊的時候,教授宗教學的老師和我提起過你,當然,作為翡冷翠的聖座,宗教史怎麽可能將你遺漏。”

弗朗索瓦的眼睛湊近了,他突破了社交距離,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快要感知到對方的呼吸,拉斐爾臉上的笑容已經有些僵硬,他目光冷冷地看著這位尊貴的皇帝,對方對他的敵意仿若未覺:“我們是同一年出生的。”↑

他的話題轉換得飛快,像是個癔病患者在自己的世界裏攫取那些離散的思維碎片。

“……我們年齡一樣,境遇相似……多麽有趣,我有一個恨不得我立刻去死的叔叔,你也有一個掌控著你全部的秘書長,我們都是被人抓在手心裏的傀儡,他們叫我們幹什麽,我們就得幹什麽,皇帝陛下——哈,至高無上的教宗!”

他咯咯笑起來,雪白的臉頰上泛起了病態的潮紅:“我們難道不是一樣的嗎?我懂你,你也了解我,盡管我們之前從未相見,可是在這個世界上,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們周圍的人都想從我們身上獲取名利和權力,鬣狗環繞在王座邊,我們的酒杯裏永遠有毒藥,我們的床頭懸著長刀——”

拉斐爾在聽見其中某句話的時候就霎時間變了臉色,他低聲警告:“陛下!”

弗朗索瓦不僅沒有停止,反而加快了語速,柔軟粘連的音調含混地組合在一起,像是粘稠的漿糊、長蛇帶著毒液的信子,刁鉆地游進拉斐爾的耳朵:“你在害怕什麽?不要害怕,我不會傷害你的,我怎麽會傷害你……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愛你,我從看見你的第一眼就知道,我們的靈魂是一樣的。”

拉斐爾的臉色徹底變了,他猛地後退了一步,整個人都僵直得像是石膏像,震驚、憤怒、愕然從他淡紫色的瞳孔中一閃而過,弗朗索瓦定定地看著他,手裏的金杯不偏不倚地舉在拉斐爾面前,眼中閃過了一絲受傷:“你不相信我?”

這簡直就是瘋子的囈語!

因為遭受的沖擊過大,拉斐爾的語言能力都有短暫的缺失,他做夢都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面對這種場面——他的好朋友、無血緣的妹妹的未婚夫,在他面前對他示愛?!

他們不僅性別相同,還身份敏[gǎn],一個是加萊的皇帝,一個是翡冷翠的教皇,拉斐爾在極度震驚之下,甚至還在思考,這會不會是一個無聊的玩笑,下一秒弗朗索瓦四世就會露出惡作劇得逞的表情,如果是這樣,拉斐爾願意原諒他的冒犯——只要他承認這是一個玩笑!

可是那雙淡褐色的眼睛始終帶著過分投入的笑意看著他,在某一個角度,陽光投射下來,弗朗索瓦淡褐色的瞳孔像是覆上了淡金,宛如蛇類的豎瞳,裏面都是無機質的冰冷的窺探,拉斐爾渾身發冷,像是被隱匿在樹叢間爬行的蛇納入了捕獵範圍,那種全身被纏繞舔舐的古怪感覺令他頭腦暈眩。

“您喝醉了。”拉斐爾最終只是冷冰冰地說,“您說了一些不太理智的話,我沒有聽清楚,希望您醒來之後再好好思考一下,桑夏殿下還在樓下等您,加萊和羅曼的貴族們都在等待著向您送上祝福,您的叔叔也在都德萊等待您的回歸——不要再喝這麽多了,陛下。”

他加重了最後幾句話的力道,提醒弗朗索瓦不要忘記自己的身份。

小皇帝瞧著他,瞳孔微微放大了一點,像是被踢了一腳的小鹿,眼眶裏仿佛有薄薄的水霧在彌漫:“天啊,你怎麽可以對我這麽殘忍。”

拉斐爾難以忍受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弗朗索瓦四世的精神是不是有什麽問題!

“不,我沒有問題,我很好。”小皇帝的語調輕快地上揚,他好像聽見了拉斐爾心裏的想法,笑瞇瞇地

彎起了眼睛,他微笑的方式非常奇怪,每一絲肌肉都顯得用力過度,兩彎漆黑的笑眼勾在雪白的臉上,有種異樣扭曲的感覺。

“秉承著冕下的教誨,我真誠、善良、誠實、樂於助人,”他自顧自地笑起來,看著拉斐爾時,神情裏有著不加掩飾的迷戀,“我信任你如同信任我自己,你現在不相信沒關系,但是你總會明白的,這個世界上只有我們兩個是同類,我們是一樣的。”

他微微擡起手,仿佛要觸碰拉斐爾,教皇再次往後退了一步:“訂婚儀式已經結束,我的職責完成了,明天我就會離開霍桑科。”

拉斐爾說完,迅速轉身離開了這條長廊,留下皇帝獨自一人站在窗邊,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

“……多麽美妙的靈魂,我在此世的另一個我,我遺落在他鄉的軀殼,我的兄弟、情人、伴侶……”弗朗索瓦顛三倒四地咕噥著,忽然癡癡地笑起來,將金杯裏冰冷的酒水一飲而盡,舌尖舔了舔唇邊的酒,小心地將過度誇張的笑容收斂了兩分,像是一個怪物將自己一點點藏進了人類的皮囊。

直面了人生中最大沖擊的拉斐爾將自己甩進了扶手椅裏,他習慣了各種人性的險惡、陰謀的詭譎,但是像弗朗索瓦這樣……從精神上給人以詭異打擊的情況他真的是第一次見。

他由衷希望小皇帝只是精神不正常地發發瘋,而不是真的對他有什麽超出尋常的想法。

不,有這種想法其實也沒關系,拉斐爾對於同性之間的愛情沒有什麽偏見,教義為了鼓勵生育對同性之間的戀情大加抨擊,不過拉斐爾可不覺得打擊同性戀情就能提高生育率,古羅馬還有著名的神聖軍團呢,當時同性戀情是風靡整個社會的潮流,暴君尼祿甚至迎娶了男皇後,總之就是,拉斐爾完全不在乎弗朗索瓦喜歡誰。

但前提是弗朗索瓦能安安份份地把這些出格的想法好好藏起來。

貴族們的婚姻大多都是各玩各的,夫妻在外擁有各自的情人都是尋常事,桑夏對此也早有準備,他們聯姻的目的就是為了獲取對方的勢力支持,談什麽愛情就太可笑了,可是這之中絕不能出現權勢與他們等同的第三方。

萊斯赫特正好來找他匯報事務,進門就看見了教皇臉色難看地坐在壁爐前,看見他進來,擰著的眉頭也沒有放松。

“冕下,您怎麽了?”萊斯赫特走到教宗身邊,沒有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而是下意識地選擇了距離教皇更近的位置,在他身旁單膝跪下,一只手壓在教皇的椅子的扶手上——這是一個過分親近的姿勢,但是因為騎士長過分正直的姿態和保護性的動作,拉斐爾完全沒有發現什麽不對。

“不……沒什麽。”拉斐爾快速地否認。

加萊皇帝對他說的那一番話可以稱得上是驚天動地的醜聞,哪怕是對著桑夏,他也不可能如實告知。

“正好,我還想找你,整隊吧,我們明天就離開,先到別黎各休整,然後返回翡冷翠。”年輕的教皇閉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氣,淡金色的長發落在椅面上,隱匿在向來從容神態下的臉色有些憔悴。

萊斯赫特驚訝地問:“這麽急?慶祝儀式應該會持續好幾天,現在離開是不是不太妥當?”

拉斐爾咬著牙:“……你不用管,我會和桑夏解釋。”

萊斯赫特註意到他只提到了桑夏,卻沒有提及另一個需要辭行的對象,他將這一點藏在心裏,順從地點頭:“好,我這就去準備,您今晚好好休息。”

拉斐爾沒有回應他,兀自沈思著。

作者有話要說:

拉斐爾被小皇帝的表白嚇死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兩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刺激的場面,純情貓貓徹底炸毛了。

以及,請註意小皇帝一見鐘情的前提,他早就聽說過拉斐爾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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