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翡冷翠寶石(十四)

關燈
第43章 翡冷翠寶石(十四)

◎審判(三)◎

“不,我當時並非自願接受這個命令,是西斯廷一世以我的家族威脅我——”老魯索反駁。

尤裏烏斯迅速接話:“然而你剛剛還說了冕下接手的是一個孱弱的教皇宮,他沒有足夠的人手、權力,所以你為何會懼怕一個沒有實權的冕下?”

老魯索臉色發青:“我作為一名虔誠的教徒,尊重、信奉冕下的權威是教義告訴我們的真理!”

尤裏烏斯極輕極快地笑了一聲:“教義告訴你聽從冕下的命令,沒有告訴你要秉承作為人正直善良遠離殺戮的良好美德?你聽從的到底是虛無的冕下的命令,還是個人利益的驅使?”

他的笑容裏譏諷意味太重,有人也跟著輕輕笑了起來。

老魯索咬著牙,臉頰肌肉鼓起,像一只要咕嘎出聲的青蛙,眼珠飛快動了兩下:“我承認其中是有那麽一點個人的私欲——”

尤裏烏斯不等他說完,連珠炮般開始質問:“三月十八日,你們在杜拉拉公館密謀了什麽?”

“你宣稱一切陰謀都出自光榮的冕下的旨意,其中是否有任何證人能證明?”

“你想從中獲得利益,又具體指的是什麽利益?”

在老魯索編造更多謊言之前,尤裏烏斯迅速擡起手:“當然,我們的一面之詞都不足以取信於人,不如讓當時的與會者來為我們解答,我想七個人的證詞總比我們兩個人的辯論更為有力。”

大法官領悟到了秘書長的意思,急忙敲了敲法槌:“將證人帶上來!”

橡木側門被拉開,在黑衣修士的引導下,七名領主低著頭走進來,他們刻意避開了被告席上惡毒的視線,面朝法官頷首致意。

“先生們,你們在此作證,是否能宣誓證明你們在法庭上的一切證詞都出自本心且絕對真實?”

一名黑衣修士捧著聖典走上來,幾名領主們先後將手按在那本聖典上:“我宣誓。”

“被告被指控在翡冷翠大疫病中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過錯,而一切陰謀的開始都在三月十八日的那一場秘密集會中,各位被指控同樣參與了那場集會,請就此做出真實的陳述。”大法官莊嚴地說。

幾名領主對視了一眼,由一個戴著金色長卷假發的中年男人首先開口:“我是在一個舞會上收到來自昆汀閣下的邀請的,他說有一個秘密的小型聚會——當然,我並不知道那場聚會的內容是、是這樣的喪盡天良。”

他咽了口口水,眼裏閃爍了幾下,略過了這個細節,事實上也不會有人追究他這點無足輕重的小心思:“我在到達杜拉拉公館後,發現參與會議的人都是我的老朋友,我們同為教皇國領地的領主,一向保持著較為親密的關系,冕下邀請我們到翡冷翠參與神恩頌誕典禮後,一直沒有允許我們的返回申請,我們中的幾個人對此表達了不安的心情,他們似乎認為冕下對我們產生了……呃,總之那是非常惡劣的揣測,於是他們計劃——”

說到這裏時,他沈默了一下,整個人微微發抖,這點意味深長的沈默讓所有人都回憶起了疫病的慘烈狀況,死在疫病中的人堆積成了山,日夜不熄的焚屍火焰燒紅了翡冷翠下城區的半邊天空,每一個無法入眠的人都能看見那象征死亡的絕望之火,幾乎要將聖城拖入永恒的死境。

“他們原本想引起戰爭,”另一名領主接過了話頭,他的聲音很低沈緩慢,“但是戰爭並不可控,所以魯索閣下最後提出了疾病。用疫病擾亂翡冷翠,引起下城區人民的動蕩——這個計劃原本已經成功了,直到冕下進入翡冷翠,在裏面煽動民眾的人無法實施下一步,這才使這個計劃夭折在了半路。”

不少人後知後覺地想起,被老魯索指控為引起疫病的教皇,正是第一個在疫病爆發時進入疫區的人。

“神令所有人在死亡和疾病面前同等,魯索閣下,你口中要利用這場疫病牟利的冕下,正是第一個敢於踏入那裏的人,難道你要說冕下將自己的生死也當成了賭桌上的籌碼——為了不知道能否得到的虛無利益?”尤裏烏斯見縫插針地質問。

老魯索沒有說話,他身旁四個同為被告的領主對視了一下,已經做好了反水的準備——現在不把老魯索頂在前面,難道還要和他一起被掛上絞刑架嗎?這不叫背叛,而是審時度勢的聰明選擇。

這會兒,他們倒是同時忘記了剛才進入法庭時對另外七名同伴的指責。

“請繼續你們的陳述。”大法官重新將審判拉回了軌道。

七名領主中唯一的女性戴著巨大的羅曼式硬帽,帽檐下懸著恰好能遮住面容的軟質面紗,將整張臉都遮擋得嚴嚴實實,對於一位貴族女性來說,這是她在法庭上眾目睽睽之下維護尊嚴的唯一途徑了。

此刻這位女領主接下了同伴的話語:“魯索閣下提出了使用疫病的方法,如果翡冷翠爆發了疫病,教皇就會為了自保離開聖城,我們也能趁機返回領地保全自身,我們——我們同意了。”

她這句話剛落下,法庭內就響起了巨大的噓聲,觀眾席上有人大聲說:“惡魔!”

“你們應當被吊死在集市上!”

“地獄都厭惡你們骯臟發臭的靈魂!”

女領主面紗下的臉色微微發白,但她堅持著說了下去:“……這件事,從頭到尾都與聖西斯廷一世冕下無關,魯索的指控都是汙蔑。”

她坦然清晰地說出了教皇無罪的證詞。

魯索惡毒地盯著她,雙手猛然握拳敲擊在面前的橡木長桌上:“愚蠢的女人!你以為他會因為你的投誠而原諒你?!他已經想好了怎麽把你的頭砍掉!”

另外六名領主的神色都因為這句話變得有些古怪動搖,但那位女領主轉過頭,隔著面紗看了老魯索一眼,從面紗漏出的縫隙裏,老魯索愕然地發現,自己難得誠實的示警並沒有引起她的戒心,相反地,她反而像是下定了決心,語調變得更為流暢:“在冕下進入下城區後,我們就知道我們的計劃失敗了,波提亞閣下更為嚴密地看守我們,我們不能趁亂離開翡冷翠,甚至無法向外傳遞任何訊息,我知道我們的陰謀終將暴露,於是選擇了向歸來的冕下坦誠一切,並獲得了他的寬宥。”

聽見“寬宥”這個詞時,老魯索尖利刻薄地笑了一聲。

拉斐爾對他的嘲諷不為所動,坦然地翻過一頁書,觀眾席裏反而響起了接連不斷的罵聲。

“對於以上證詞,被告是否有反駁或補充?”大法官用力敲了敲法槌,扯著嗓子蓋過法庭裏的噓聲和罵聲。

和老魯索站在一起的幾名領主同時使了個眼色,站在最邊上的那名領主清了清嗓子:“我……我認罪。”

老魯索在他清嗓子的那一瞬間就變了臉色,他想說什麽,但是另外三人生怕他講出什麽拖自己下水的話,迅速跟上:“我認罪!”

“我認罪!”

“我認罪!”

尤裏烏斯似笑非笑地靠在欄桿上,深紫色的眼睛在暗淡的光源下仿若居高臨下的深淵,他單手壓著自己的銀質手杖:“諸位太急切了一點,未免不知情的人懷疑法庭用了不正當手段逼迫被告認罪,還是請諸位慢慢來,講清楚自己到底犯下了什麽罪行吧——或者說,你們還有什麽訴求?”

一時間,法庭上好像展開了一場荒誕的喜劇表演,被告爭先恐後地承認罪行,反倒是原告開始慢條斯理地拒絕他們過於快速的認罪。

“如之前法官閣下和費蘭特閣下所指控的一樣,我們試圖以疫病擾亂翡冷翠,逼迫聖座出逃,然後、然後……”說話的人咽了咽口水,哪怕這的確是他們想要做的事情,但是將那些陰暗森冷的東西攤開在光天化日下說的時候,還是會有四肢僵硬、渾身發冷,像是被赤摞裸地剝光給人看的感覺,“然後想趁亂……對聖座不利。”

他到底還是含糊地將之概括為了“不利”。

但是所有人都已經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一時間整個法庭群情激奮,人們從座位上站起來,將手裏的小東西——折扇或是懷表、胸針,還有不知從何而來的石塊——砸向被告席上的幾個人。

法庭周圍維護治安的修士們視若無睹地等待了片刻,才在大法官的大喊下不緊不慢地上去制止他們的行為。

因為觀眾們的情緒過於激動,大法官不得不宣布暫時休庭,刺耳清脆的鈴聲當當響起,執達吏們手執銅鈴搖晃著繞場一周,法官和陪審團成員以及證人、被告們迅速從側門退場,高臺上的教皇早就在場上喧鬧起來時就被尤裏烏斯護著離開了那裏。

尷尬的是,證人和被告們恰好走了同一扇門,他們在門後的通道裏相遇,彼此都露出了不怎麽舒服的表情,老魯索像是鬣狗盯兔子一樣死死地將每一個證人都看了一遍,證人們有的心虛地側過臉,有的面無表情與他對視,而那位女領主壓根沒有理會他,跟著帶路的黑衣修士徑直往前走。

在經過老魯索身邊時,老頭冷冷地說:“你以為他真的會饒恕你?你等著被那個睚眥必報的惡鬼擰掉腦袋吧。”

女領主的步伐停頓了一下,她的面紗微微搖晃,上等的絲綢隨著她的動作泛出波浪似的粼粼微光。

孔雀藍的面紗下紅唇彎起,特意塗抹了最為紅艷的口紅的女人瞥了老魯索一眼,像是看見了什麽惡心的臭蟲或是自以為是的東西,眼裏閃過一絲高高在上的輕蔑和憐憫,她輕聲說:“你以為我是為了自己活下去?”

她的聲音仿若耳語,卻如洪鐘敲開了老魯索腦子裏那點怎麽都想不明白的壁壘。

他猛然想起了什麽東西,愕然瞪大眼睛:“你——他答應了你什麽?”

女人沒有再理會他,從他身邊走過,神情平靜坦然。

他們被分別看守在了幾個簡陋的房間裏,門口和房內都有靜默的黑衣修士,這些烏鴉一樣的人本身的存在就具有威懾力,讓忐忑心虛的領主們坐立不安,等待著外面響起法庭重啟的召喚鈴。

可是鈴聲遲遲沒有響起,在焦灼中,呼嘯的人聲卻穿透了重重墻壁砸進了他們的耳膜,過於混亂模糊的呼喊聽不清詞句,只能感受到那種沖破一切的憤怒,無數人的吶喊與咆哮匯聚在一起,像是狂風暴雨沖擊著這些緊閉的房間,令本就不安的領主們愈發驚恐,他們也顧不得黑衣修士的盯梢了,下意識地互相湊到一起,像是抱團的雛鳥尋求著同伴稀薄的安慰,唯獨那位做出了最有力控訴的女領主始終單獨坐在扶手椅上。

聽見外面奇怪的呼聲越來越響亮,女領主從沈思中擡起頭,快步走到窗戶邊側耳認真聽了起來,聽著聽著,她的臉色就變了,先是驚愕,然後是恍然,接著是恐懼,最後竟然變成了死寂般的坦然。

好像在那一瞬間,她忽然想明白了什麽東西。

“外面是什麽聲音?”與她一同關押在這裏的領主耐不住出聲詢問。

女人沈默了一會兒,回答:“是呼喚我們的地獄喪鐘。”△

說完這句話,她又回到了自己的扶手椅上,不再多說任何一個字。

其他人面面相覷了片刻,想要學她的模樣去聽,門外先一步響起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接著是宣布開庭的響鈴。

雕塑般的黑衣修士霎時間活了過來,走向他們,要把他們帶出去。

懷著疑惑和不安心情的領主們重新走出房間,失去了厚實門板的隔音,來自法庭外的轟然巨響就撞進了他們的耳朵。

“處死這些魔鬼!”

——是無數的人在吶喊。

“吊死這些想要謀害冕下的魔鬼!”

——聲嘶力竭的呼喊。

“讓他們下地獄去!砍掉他們的頭!”

——男女老少都在咆哮。

“惡人!向翡冷翠謝罪!”

——來自最龐大、最低微的下城區民眾的聲音。

“保護冕下!他們還想要汙蔑聖座!這些該被燒死的惡棍!”

——不知是誰的喊聲,得到了大片的讚賞。

整個翡冷翠都被這場大審判驚動了,沒有資格進入大法庭的人們將大法庭嚴嚴實實地包圍,本來顯得莊嚴龐大的建築在人群的圍繞中像是孩子手裏的玩具一樣玲瓏孱弱,好像只要輕輕一推,就會轟然倒塌。

門口的黑衣修士結成了阻攔人群的繩索,正因為他們身上戴著屬於教皇宮的荊棘,民眾們才恭敬地等在了外面,然而不知道是誰洩露了法庭上老魯索的話語,這些人們前所未有地被激怒了。

那些試圖毀滅翡冷翠的魔鬼,竟然還想要謀害聖座,在陰毒的計劃失敗以後,居然又試圖在法庭上汙蔑他們的教皇?!

他們憤怒地往前湧動,想要直接沖進大法庭,將那些罪人手刃,

滾燙的情緒匯聚在一起,結成了令大法庭內所有人都心驚膽戰的風暴,他們似乎失去了理智,又好像有一只手正將他們擰成一把長矛,這長矛被握在某一個人手中,正等待著刺向他的敵人。

這是前所未有的恐怖場景,暴民們手裏握著從地上撿拾來的磚瓦碎塊,破舊的農具成了他們的戰矛,木棍或是酒瓶都是絕佳的武器,他們如同狂暴的獅虎餓狼,正洶湧著擠上大法庭前的臺階。

隆隆的腳步和吶喊震得法庭內的玻璃窗都在顫唞,被引著回到席位上的所有人都臉色煞白、坐立不安,他們開始下意識地尋找離開的途徑,但又絕望地發現,除了從天上飛走,似乎沒有任何道路可以供他們毫發無傷地穿過這群沒有理智的暴民。

——失去理智的人可不會管他們是陪審員還是被告,他們只會用鮮血洗刷他們的憤怒。

他們本能地開始祈禱,望向大法庭穹頂上用彩色玻璃拼繪而成的神像,祈求神降下一個救主將他們帶離這片絕境。

尤裏烏斯正陪伴著拉斐爾穿行在從休息室到法庭中庭的長廊上,他們當然也聽見了這瘋狂的浪潮聲響,甚至他們腳下的地面都在跟著震顫。

教皇白色的長袍衣擺在地面上如同游魚的尾鰭和飛鳥的翅膀一樣靈活優雅地翻卷,金色的半身祭披裹住他的肩膀和腰身,尾端落在腰腹部,在他的步伐中翻出漂亮的金色浪花,他飛快地穿行在兩側畫像的凝視中,玻璃窗投下的陽關在他的金發上跳躍,飛濺開碎金一樣的迷離光澤。

“您聽見了,”尤裏烏斯沒頭沒尾地說,“您要回應他們嗎?”

這句話沒有明確指向性,似乎可以代入法庭內外的任何一方。

年輕的教皇站在那扇最後的大門前,隔著這扇厚實的門,後面就是能將任何人席卷碾磨成碎片的恐怖狂潮。

他露出了一個古怪的微笑:“當然,我是他們的父,是神在人間的化身。”

沒有讓身後的騎士動手,他自己用力推開了那扇大門,最後的半句話輕飄飄地散在迎面撲來的吶喊中。

“我從不讓任何向我而來的祈禱絕望。”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裏面有個小小的線索能和上一章串聯,猜猜將人民擰起來的那一只手屬於誰?【貼臉透題】

今天江老逝世,好像又確切地看見了歷史的車輪正在無情地碾過,時代的洪流真的毫不留情地帶走所有人啊,這種“我生活在歷史中,見證歷史”的感覺這兩年頻頻出現,實在滋味難明,江老千古,一路走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