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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翡冷翠寶石(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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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翡冷翠寶石(十二)

◎審判(一)◎

雷德裏克面色陰沈地坐在椅子上,視線凝固在面前的長桌上,感覺到不少人隱晦打量的視線落在他身上,本就心情不好的盧森公爵用力地咂了下舌,於是他發現坐在他兩邊畏畏縮縮的平民更用力地往遠離他的方向縮了縮身體。

……心情更糟糕了。

雷德裏克拉著臉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側前方——那裏只有落下的薄薄帷幕,帷幕後的人影安然端坐,好像手裏還拿了一本書。

雷德裏克從鼻子裏呼出一口粗氣,再度環顧四周,在視線經過喋喋不休的大法官時朝他翻了個白眼,毫不掩飾自己的厭煩。

事實上,他完全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這群低賤的貧民中間。

由十二人組成的特殊陪審團全部成員都是教皇隨機抽取的,翡冷翠執政官官邸保存著翡冷翠所有居民的戶籍證明,教皇只需要隨意報出幾個數字,就能從對應的盒子裏選出相應的人,這些戶籍裏有下城區的貧民,也有上城區的貴族,他們一輩子靠得最近的時候可能就是在這裏了。

被選中的人除非疾病,否則是不允許拒絕出席的,這是作為翡冷翠公民的職責,一旦拒絕,就會被立即剝除翡冷翠居民的身份,被驅趕出聖城。

相較於這樣的代價來說,只是在法庭上坐半天,也不是什麽大事。

——雷德裏克原本是這麽想的,直到他來到法庭,看見和自己同為陪審團成員的都是什麽人。

雷德裏克驚訝。

雷德裏克懵逼。

雷德裏克暴怒。

雷德裏克認定這絕對是拉斐爾·加西亞的陰謀!

他想看他出醜!他在嘲諷他!⊕

衣著華麗到刺眼的盧森公爵雙手壓在手杖上,警惕地不讓身體的任何部位觸碰到不知道有沒有經過認真清理的桌子,怒氣一視同仁地散播向所有看他的人。

被無辜波及到的觀眾們識趣地挪開了視線,不去看顯然不怎麽愉快的公爵閣下,而沒有人看他之後,年輕的公爵看起來更暴躁了。

作為教皇宮秘書長的尤裏烏斯站在帷幕後陪伴著拉斐爾,他註意到了下面雷德裏克的一系列反應,露出了一個了然的眼神,隔著鏡片,深紫色寶石般的眼眸沒有任何波瀾地轉開了。

“您又想要從雷德裏克身上看到什麽呢?”他貼近年輕教皇的耳朵,語氣裏帶著點無奈地問。

拉斐爾好像笑了一聲:“啊……我也不知道,或許等我看見了才知道我想要什麽,但是很有趣不是嗎?你看,他還是坐在這裏了,就算他知道這是出自我的授意。”

盡管是“隨意抽選”,但顯然教皇的要求不會有人能拒絕。

尤裏烏斯含著縱容的笑站直了身體,不再詢問更多,倒是拉斐爾還饒有興趣地盯著下方的人。

他所處的位置不高也不低,巧妙的建築結構令他能夠清晰地縱覽全場而不必被人像小醜一樣圍觀,這個小小的平臺象征著極致的權力,面前的圍欄上纏繞著繡有教皇徽章的白金色掛毯,新鮮芬芳的皇冠百合攀爬在木頭上,教皇面前的讀經臺上擺著金燭臺——陪審團和觀眾面前的桌面上也擺著古老的燭臺,只不過是銀質的。

而在這個場合,真正能發揮出燭臺作用的也就只有教皇一個人了。

他手裏拿著一本書,這本書來自於過分了解他的秘書長閣下,銀灰色長發的波提亞大家長從秘書廳匆匆趕來的時候,還不忘記給冕下捎帶上一本打發時間的讀物,事實證明算無遺策的波提亞閣下從來不會做錯事。

拉斐爾翻開新的一頁,紙面上用紅墨水勾勒的人體解剖圖血腥而刺人眼球,拉斐爾下意識地挑起了眉梢,懶洋洋地留著一只耳朵聽大法官廢話的精力終於全部集中在了眼前的東西上。

他重新合上書,看了一眼封面,手抄的書籍封面用端正嚴謹的字母寫著一行短短的字——《自然科學與人體醫學》。

拉斐爾坐直了身體,神情難辨地再次翻開了這本書。

在和這時期任何一本著作一樣、歌頌神恩和教廷的冗長詞句裏,混雜著一些故弄玄虛的科學故事,作者絮絮叨叨地重覆著那些早就被歷史證明過正確或錯誤的理論,好像一個水平低下的民間科學家,將所有道聽途說的東西都滿懷得意地糅雜在一起,作為自己的成果展現了出來,用自己獨特的想象和理論解釋它們,而將那些無法解釋的東西統統歸類為神的奇跡——一個科學與神學的雙重信仰者、雙重異教徒。

那些食之無味的累贅腐爛字句混合著過於文藝的囈語,看得拉斐爾額頭直跳,他又翻到了那一頁圖畫,盯著那副過於血淋淋的圖沈默了兩秒,這張圖顯然過於嚴謹了,完全超越了藝術的想象和創造,器官和血管赤摞裸地袒露在紅白的肌理內,造成的視覺沖擊感不亞於拉斐爾看見面前出現一群朝他討好微笑的雷德裏克。

拉斐爾用力合上了這本書,眼睛在作者名字上盯了兩秒。

阿納斯塔西亞。

沒有姓氏。

拉斐爾摸著粗糙的紙面,想要說什麽,法庭下方傳來大法官敲擊法槌的聲音:“肅靜!”

“我們莊嚴地聚集在此處,為1080年初爆發在翡冷翠下城區的疫病尋找真相,有人指控這場災禍出自人手,應神在人間的代行者聖西斯廷一世陛下之命,仲裁局成立了專門的調查委員會,對以勞恩·魯索為首的十二位教皇國領主涉嫌在翡冷翠傳播疫病、謀害教皇、屠殺無辜人民的指控進行調查,翡冷翠大法庭秉承公平、公

開、公正的原則,在神及祂的人間化身面前,我們宣誓忠於律法和翡冷翠,公正審判,無愧於心。”

在他說到宣誓詞的時候,包括陪審團在內的所有法庭成員都同大聲附和:“公平!公開!公正!忠於律法,忠於翡冷翠!”

眾人齊聲大呼三次,夾雜著雷德裏克不情不願的咕噥。

誰都沒有註意到被大法官夾雜在冗長累贅的套話中的“仲裁局”一詞,或許有人註意到了,但他們也只是疑惑地想,似乎之前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機構?而只有更少數的那些敏銳之人,才能快速地將之與那群無孔不入的烏鴉般的黑衣修士聯系起來。

呼聲平息後,大法官繼續說:“遵照冕下的要求,本案證人證詞皆已齊備,您是否允許法庭現在開庭?”

他的身體朝向了教皇的方向,坐在讀經臺後的教皇手中握著那本書,神情平靜:“我允許。”

大法官直起了身體,蒼老褶皺的臉上容光煥發,他大聲說:“我宣布!本案現在開庭!將被告帶上來!”

守在某一扇側門前的執達吏握住了大門上鍍金的沈重把手,用力將厚實的橡木大門拉開,一隊黑衣修士無聲地走進來,像是一群烏鴉盤踞在巢穴上,所到之處有無形的壓迫感散開,他們的雙手都交叉握住手腕,疊放在腹部,眼睛平和安定地落在腳尖前幾尺的地面,看起來分外無害,但憑借著生物本能的直覺,沒有人會輕視這些看似手無寸鐵的人。

在他們的“護送”下,五名領主被帶到了被告席上,他們驚疑不定地互相對視,在發現人數只有五個人後,同時意識到了什麽,隨後開始在心中大罵那些怯懦軟弱的東西,並且無限懊悔於自己竟然沒有早一步背叛。

他們在疫病結束後就被嚴嚴實實地看管起來,費蘭特甚至派人看住了他們的每一扇窗戶和每一個煙囪,誰都無法在這種嚴防死守下暗通款曲,直到今天被黑衣修士們帶出來,他們才第一次見到曾經的盟友。

老魯索只是看了一眼和自己站在一起的人,臉色就前所未有地陰沈下去,早年殺人劫舍的兇狠又從他掩藏得很好的皮囊下露出來了,這種惡劣、低賤、貪婪、粘稠的惡意令他身邊的幾位領主都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下面請仲裁局調查委員會會長、教皇護衛隊隊長費蘭特閣下宣讀指控。”大法官敲了敲法槌,將人們的註意力拉回來。

拉斐爾的身體也稍稍前傾,專註地看向站起來的費蘭特,此前他一直低調地坐在陪審席上。

有著黑色卷發的少年頂著教皇護衛隊隊長的頭銜,這個頭銜在翡冷翠官職體系中不過是位居末流,但它所能接觸到的人以及其實際意義令每一位隊長都有著近乎於翡冷翠執政官的隱形權力,而出乎人們意料的是,這一位權傾翡冷翠的隊長還只是一個年紀不超過二十歲的少年。

他的年輕令一些觀眾席上的年長者露出了回憶的神情,他們恍惚地想起,好像在很久之前,也有這麽一個過分年輕的孩子站在了翡冷翠的權力風暴正中央。

費蘭特沒有穿戴教皇護衛隊的挺拔制服,而是披著一身和之前的黑衣修士類似的黑色長袍,手腕、腳踝處都用布繩紮住,靈活且方便行動,寬松的袍子與短披風又遮住了小臂以上的身體,讓他整個人都被裹在象征著秘密的黑色中。

他站起來,向教皇的方向鞠躬,又向法庭審判席鞠躬,而後開口:“遵照我們光榮的聖父聖西斯廷一世冕下之令,以人世間永恒的真理和公義之名,我承諾以下發言皆為真實。”

他不知道從哪裏抽出一卷卷成筒的羊皮紙,展開它,念了起來。

“教歷1080年三月十八日,勞恩·魯索、亞歷山大·皮耶羅、馬特拉齊·杜恩、克萊門特·盧蘭科、西蒙尼·昆汀,以及其他七位教皇國領主在杜拉拉公館中進行密謀,企圖為獲得個人的私利謀殺我們的聖父,他們選擇了在翡冷翠傳播疫病,引起騷亂和動蕩,逼迫聖座離開翡冷翠,然後在途中進行刺殺。”

“教歷1080年四月三日,西蒙尼·昆汀借助仆人阿爾伯特向外購買了感染疫病的牲畜;四月十日,克萊門特·盧蘭科派遣侍從將病畜與病人放置在一起,使人感染上疫病,而後買通碼頭水手傑羅姆、喬,於四月十六日將病人放在船只甲板下,帶入了翡冷翠下城區,偽裝成探親生病的旅人送入了旅店居住。”

“教歷1080年四月十九日,旅店老板出現了發熱癥狀,四月二十一日,旅店旅客全部感染疫病,通過附近居民的證詞,我們可以確認,他們是第一批在疫病中的死者,共二十四人。”

“四月二十三日,翡冷翠下城區開始陸續出現疫病病人,以旅館為中心向外擴散,在二十三日到二十七日期間,死者約二百三十六人。”

“四月二十八日開始,疫病進入了無法控制的大規模擴散階段,死者不計其數。”

“直到聖父進入下城區,徹底封閉下城區為止,以勞恩·魯索為首的陰謀家制造的死亡事件已經多達三千起。”

他條理清晰、語句簡練地概括了事情的始末,任何人都聽得出來他並沒有在報告中摻雜私人情緒,冷冰冰的時間、數字、人物讓這份報告顯得更加具有真實性,觸目驚心的數字讓所有人都頭皮發麻,哪怕是親身經歷過這場災禍,他們也仿佛是剛剛意識到這是多麽恐怖的一場災難。

而這樣的災難,完全是人為引起的,為了自己的私欲。

觀眾們已經開始向被告席上展現憤怒鄙夷的眼神,陪審團席位上來自下城區的民眾更是雙眼發紅,拳頭緊握,恨不得沖上去和對面同歸於盡。

“我的指控陳述完畢。”漫長的敘述並沒有引起人們的反感,他們認認真真地聽完了每一個數據和細節,在費蘭特坐下後,全場都陷入了莊重的沈默。

“被告,費蘭特閣下已經對諸位的罪行做出指控,你們是否完全聽明白了這些指控?是否認為這份訴狀中的指控有含糊不詳之處?”

大法官問。

五位領主像是寒冬中的冰雕,每個人都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最後還是老魯索冷笑了一下,沙皮狗一樣耷拉的眼皮往上扯,露出比之前更為陰郁渾濁的黑色眼珠,他幽幽地盯著教皇所在的位置:“……沒有。”

“那麽諸位是否承認這些對於你們的指控皆為事實?”

老魯索渾濁的眼珠裏忽然出現了一種極致惡意的笑,他的脊背佝僂,站在另外四個算得上儀表堂堂身體筆挺的領主中間,像是一只驟然塌陷下去的侏儒,可是沒有人敢小看他,誰都清楚,他顯然是這場驚天動地的陰謀的主謀——只有魔鬼的心腸才能犯下這樣滔天的罪惡。

“我承認我的確犯有上述所說的部分罪行,但這是出於我們尊敬的、光榮的教皇冕下的驅使。”

短暫的寂靜後,所有人臉上都露出了震驚到快要裂開的表情。

費蘭特的唇角拉平了。

拉斐爾懶洋洋地挑起眼尾,他歪著頭冷淡地看著下方正盯著自己的老魯索,隔著薄薄的帷幕互相對視,餘光裏註意到坐在陪審團席位裏的雷德裏克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作者有話要說:◣

西斯廷一世日記:我睚眥必報且小肚雞腸,凡惹怒我的,必遭遇苦厄,我不寬容,我不原諒。

來啦寶貝們~~~我怎麽看到都說要養肥,噫噫嗚嗚不要這麽快放生胖鴿啊,胖鴿已經很努力了噫噫嗚嗚……但是如果你們等不下去的話……千萬不要忘記我啊!【扯住褲腿嘎嘎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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