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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不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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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不虧(修)

塗縣很大, 但洪水淹沒大半,如今山與山之間還能出去的路只有一條,其他地方都是漫漫洪水翻湧。

三天前,塗縣的疫情成了真的。

因此,出口每日都堵著許多塗縣百姓,還沒染病的人想要出去,可外面韓昌帶著數百精兵, 設置拒馬,以長槍對準百姓。

“放我們出去!”

“大人,我們真的沒有染病。”

“大人, 我還很好,求求你讓我們出去吧。”

“求求你們讓我孩子離開吧……”

……

有百姓下跪哀求,也有人哭喊。

光是看著這一幕,張長行就目眥欲裂。

“真是反了, 他們是要造反嗎?!”張長行咬牙切齒, 聲音沙啞, “將武器對準無辜的百姓, 牲口!”

趙瑜死死拉著他,“冷靜點。”

張長行深吸一口氣,他們只帶了二十人, 事實上,就算帶上謹王的所有人恐怕也很難突出重圍。

可他們必須想辦法出去報信。

塗縣沒有藥了,他們得救謹王。

張長行轉身看向趙瑜:“你留下,我——”

趙瑜打斷他:“我趙瑜不是貪生怕生之人,既然來了, 就不怕死,皇子皇孫中, 謹王最益繼承大統。”

他們不是站位,他們是想讓天下得一明主。

謹王得活。

張長行看著他,笑了。

趙瑜也笑了。

兩人目光交錯,隨後一起收回視線,大步走向出口方向。

曾經的翩翩公子們,如今眼眸當中已隱匿著肅殺之氣。

出口處裏面是百姓,隔著陷阱與拒馬,外面是一排舉起長槍的士兵。

再外面是帳篷,韓昌就在帳篷裏面守著。

兩人從狼狽的百姓中擠出去,模樣很不一樣,自然也十分吸睛,當即就有兵士大喊:“不許硬闖,否則格殺勿論!”

趙瑜喊道:“我乃京城府尹之子趙瑜,身邊這位是張丞相之子,我們有事找韓昌將軍,還望通傳。”

張長行更是直接大聲喊:“韓昌!”

兵士們面面相覷。

到底兩人有些面子,很快,韓昌出來了,不止有韓昌,還有一人。

見到那人時,張長行與趙瑜同時面色一沈。

——崔雲詞。

崔太傅的孫子之一,不是嫡孫,但他姓崔。

而且,他不該出現在這裏。

崔雲詞出現在塗縣,很明顯是鹿王派出,怪不得韓昌膽子這麽大,因為崔雲詞在!

這位一直被崔家嫡孫崔尚死死壓著。

這次出來替鹿王辦事,定然是要漂漂亮亮完成。

心中百轉,張長行面上笑了笑:“韓將軍,崔公子,當真是好久不見。”

崔雲詞一點也不意外看到他們,也笑了笑,揚聲道:“張二公子?果然是好久不見啊,怎麽只有你們二位,謹王殿下呢?”

他的神情十分高傲,也沒有行禮。

在京城的時候,別說容昭、裴關山裴承訣他們,就是張長行和趙瑜,都不是崔雲詞這個庶出能攀上關系的。

早前在京城,他看到他們都是恭敬討好,如今卻是高高在上。

趙瑜冷笑,面上卻扯了扯嘴角:“我們也不知道,謹王躲了起來,崔公子,現在裏面情況不好,放我們出去吧。”

崔雲詞冷笑:“對不起了,趙公子、張二公子,塗縣瘟疫,在天子沒有下旨之前,我們不敢放任何人出來,避免瘟疫擴散。”

頓了頓,他笑容虛偽:“想必兩位公子能夠理解吧?”

張長行當即怒了,呵斥道:“崔雲詞!我乃成丞相之子,趙瑜的父親是趙豐,你別以為背靠鹿王就無所顧忌,我們要是死了,我父親和趙大人弄死你們二人,也綽綽有餘!”

崔雲詞和韓昌面色同時一變。

隨即,崔雲詞道:“你莫要威脅我,塗縣疫情,瘟疫之中發生什麽事情都有可能,張丞相和趙大人也不會不講理。”

“鹿王是不是讓你見機行事,若是必要,將我們殺了也可以?”張長行咬牙切齒,“你以為有鹿王給你撐腰,做什麽都可以?”

趙瑜跟著冷笑一聲:“我父與丞相大人都不是支持謹王、安王的,隨時能夠倒向鹿王殿下,鹿王是個什麽性子,你不清楚?若是不能繼承大統,我父都能隨手摁死你們,何況張丞相?”

“便是繼承大統,我父親和丞相想給我們報仇還不容易?”趙瑜幽幽道,“你們想幫鹿王我理解,但也掂量掂量,敢不敢害死我們。”

崔雲詞面色一沈。

韓昌則白了臉,低聲道:“崔公子,他們所言甚是,那畢竟是丞相大人和趙大人,若是真遷怒我們……”

崔雲詞也同樣有些害怕,但他依舊梗著脖子:“若是他們出來後走漏消息,不用等張丞相,我們現在就得死,我們身後的家族也得死!”

韓昌心口一驚。

對,如今形勢,重要的是眼下,不是之後。

這兩人出去報信成功,他們就必死無疑!

張長行知道他們忌憚什麽,又揚聲喊道:“崔公子,韓將軍,謹王已經大勢所去,而且,我告訴你們一個消息,謹王染上了瘟疫,我二人卻是想活命,你們只要讓我們活著,這趟差事就辦得漂漂亮亮,還不得罪我父與趙大人。”

韓昌拔高聲音:“謹王染了瘟疫,當真?!”

趙瑜:“自然是真,否則我二人怎會這般著急想要逃離!”

他急道:“快快放我們出去。”

韓昌神情激動地看向崔雲詞:“崔公子,我們這趟的任務是謹王,何必節外生枝,還是快些將張二公子和趙公子放出來。”

他就是怕了。

哪怕投靠了鹿王,也算是心腹,但終究比不上張丞相那等人物。

真擔心害死這兩人,他們的父親找自己算賬。

崔雲詞眼中閃過糾結,咬牙:“不行,萬一他們是出來搬救兵呢?我們已經沒有回頭路,這一趟差事必須辦得漂亮。”

他揚聲喊道:“要我放你們出來也可以,我們必須見到謹王屍體。”

張長行和趙瑜心中同時一沈。

趙瑜故作害怕:“不行,謹王染了病,我們怎敢靠近他?”

“那就把他的位置告訴我們,我們去找。”

張長行拍了下腦袋,又道:“我們也不知道謹王在哪兒啊?而且我們跑掉了,謹王的人肯定能發現,現在定然已經帶著謹王轉移。”

崔雲詞看著他們,冷笑:“那就只能等找到謹王再放你們出來了。”

旁邊韓昌有些遲疑。

崔雲詞卻很堅持,他這個心眼小又謹慎,此時反而讓人不好下手。

趙瑜面色一變,急道:“若是我們染了病怎麽辦?你真要得罪我父與張丞相嗎?”

“你們可以在這裏等著。”崔雲詞看著兩人,意味深長,“若是一定要出來,恐怕才真是另有算計。”

張長行心中暗恨,面上卻是冷笑,直接席地而坐,“塗縣內有疫情,這些災民未必沒有染病之人,你們不放我們出去,我們真染了病,你們就等死吧。”

韓昌面上有些著急,崔雲詞還在故作鎮靜:“若是因為瘟疫而死,張丞相和趙大人便是有意見,鹿王殿下也未必會說什麽。”

他們都在賭鹿王是否登基!

鹿王不登基,崔雲詞橫豎都要死,還能帶著這兩人墊背。

鹿王若是登基,張丞相和趙豐確實有勢力,可他們不是鹿王黨,是妥妥的保皇黨,按照鹿王的性子,未必會幫他們做主,殺崔雲詞和韓昌。

張長行咬了咬牙,再次揚聲道:“崔雲詞,我知道你在想什麽,鹿王或許未必會看我父與趙大人的面子,那容昭呢?”

崔雲詞和韓昌面色同時一變。

張長行心中有了底,心道,這個時候,果然還得是容昭的名頭好用……

“阿昭與我關系好,她定會為我做主,而且,阿昭性子直白,有仇報仇有冤報冤,謹王不看我父親面子,那容太傅呢?”張長行大聲說著,十分有底氣的樣子。

眾所周知,容昭與張二張三、趙瑜等人關系好。

而且,滿朝當中非鹿王黨的,只有一個容昭能確保下一朝依舊威風。

畢竟她有銀行與戶部,還有海貿。

再者,她是女子。

有時候女子這層身份讓人忌憚,有時候,這層身份又讓人不安。

因為,一切皆有可能。

韓昌已經完全變了臉,看向崔雲詞:“崔公子!”

崔雲詞硬著頭皮開口:“你莫要誆我,容太傅憑什麽替你們做主?”

張長行擡著下巴,冷笑:“那你可以試試,她會不會幫我做主!滿朝皆知,阿昭行事不羈,我們若是死了,她會對你們做什麽,自己掂量吧。”

崔雲詞手瞬間握緊成拳。

趙瑜這時又道:“我們只是不敢待在裏面,你放我們到外面帳篷待著,也不是不行。”

這是給了個臺階,一步步談判到現在,兩人配合極好。

崔雲詞手松開,與韓昌對視一眼。

他低聲道:“等他們出來,立刻控制住,先關起來,等謹王死了再放。”

韓昌點點頭,隨即,立刻下令:“先放他們出去。”

把人放出來,但是先控制著不準報信,等謹王死了,這兩人的死活也就沒關系了。

張長行與趙瑜都微不可見地松了口氣。

對視一眼,而後,一起往外面走去。

士兵拉開拒馬。

兩人走過,繞開陷阱,身後他們帶著的二十人也跟著一起。

崔雲詞喊道:“不行,其他人不能出來!”

這一聲有些大,當即驚到了後面的百姓。

“開了開了。”

“為什麽不能放我們出去?”

“我不要在裏面等死,我也要出去!”

“我們沖出去!”

……

瞬間民變。

張長行和趙瑜面色大變。

壞了!

果然,崔雲詞喊道:“快,殺掉,全部格殺勿論!”

士兵們舉刀與長**向百姓。

沖在最前面的百姓已經被刀和長**中,倒在了地上。

張長行回頭看到這一幕,目眥欲裂。

他猛地從身上抽出一把刀,喝道:“動手!”

時機不是最好。

但是等不及了。

他們若是現在不動手,這些百姓都得死掉。

張長行這段時間跟著謹王治災,他知道這些百姓有多想活著,曾經他不理解容昭的那句“人人生而平等”……

這次治災,他反而有些領悟。

都是一樣的人,都只有一條命,都在這世道努力活著。

他們在洪水這樣的天災中活了下來,不該死在骯臟的政治鬥爭牽連當中……

張二話音落地,趙瑜等人全部行動了,撲向崔雲詞與韓昌。

擒賊先擒王!

崔雲詞面色大變,往後跑去:“你們果然有問題!抓住他們,不能讓他們跑了,快——”

韓昌也喝道:“抓住他們!”

身後那些士兵聽到命令,哪裏顧得上民變的普通百姓,刀槍改換方向,沖向張長行一行人。

百來人的普通百姓,得以脫身。

“鏘!”

刀劍相擊,無數士兵從帳篷區沖了出來。

張長行的目標是韓昌,他沖在最前面,喊道:“我是張丞相之子,誰敢殺我?!”

趙瑜目標則是崔雲詞,嘶吼道:“我是京城府尹之子,容昭容世子好友,誰敢動我!”

容昭二字,無人不知。

士兵果然遲疑,不敢動手。

崔雲詞反應快,已經退到了士兵之後。

另一邊,韓昌慌張拔劍,喊道:“張二公子,你住手——”

丞相之子,他不敢殺。

崔雲詞咬牙,目光陰毒:“韓昌,他們一旦跑掉,我們都得死!”

聞言,韓昌立刻反應過來,長刀攔住張二,狠狠往後一劈,就將張二帶倒在地。

張長行抱住他的腿,對著趙瑜喊道:“快走!”

趙瑜拿不下已經躲在士兵後面的崔雲詞,聞言,咬牙直接扯過一旁的馬,翻身上去,勒馬轉身。

這是商量好的計劃,所以他們一開始就在看馬的位置。

他們帶著的二十人都是謹王的人,此時全部護衛趙瑜,助他突圍。

一個個倒下,但趙瑜沖了出去。

“攔住他——”崔雲詞嘶吼。

韓昌咬牙,一腳蹬開張二,見趙瑜叫嚷著“我是京城府尹之子、容昭好友,誰敢攔我”往外沖,那些士兵竟真不敢攔……

當即便是瞳孔一縮,他爆喝一聲:“上馬,攔住他,快!”

他們帶來的馬不少,但此時在周圍的不多。

韓昌跑向其中一匹馬,那些反應快的士兵也都騎上了馬。

張長行爬起來,跌跌撞撞往前。

出去的路只有一條,他攔在路前,握著刀張開雙臂。

滿臉泥濘卻掩不住眼中的兇光,他聲音嘶啞吼道:“若想過去,就從我的屍體上踏過!我乃丞相次子,誰敢殺我?!”

——他知自己必死無疑,但他目的,只是拖延時間。

士兵緊急勒馬。

馬蹄就在張二面前,他卻寸步不讓。

趙瑜越跑越遠。

崔雲詞吼道:“韓昌,趙瑜若是跑掉,我們兩家都必死無疑!”

韓昌雙目通紅,手緊緊勒著韁繩,駕馬往前沖,“殺了他們!一個活口不留!”

士兵不敢,但韓昌沖了過去。

他以為張長行會躲開,然而,那人死咬著牙,站著原地,死死盯著他。

“砰——”

馬蹄踏斷骨頭的聲音,竟依舊沒讓。

韓昌馬速慢了下來,神情恍惚。

只是一瞬,隨後,他扯動慌亂馬兒的韁繩,眼中是更加兇厲的光,逼著馬往前,喊道:“追上他!”

趙瑜片刻不敢停。

這是張二用命換的機會!

趙瑜雙目通紅,目眥欲裂,反手刀刺在馬上,馬兒瘋了般往前沖。

然而,身後的馬蹄聲還是越來越近。

有人搭弓射箭。

“咻——”

箭矢射了過來,還有些距離,沒能射中。

隨著越來越近,有一支箭射中了趙瑜手臂,他悶哼一聲,卻依舊死死抓著韁繩。

他不敢回頭,咬爛唇,血珠流下,眼神卻越來越悲傷絕望。

還是送不出去信嗎?

那謹王怎麽辦?

塗縣的百姓又該怎麽辦?

他不甘!

他必須把信送出去!

身後馬蹄聲越來越清晰,趙瑜不要命地催馬快跑。

“噠噠噠!”

越來越清晰的馬蹄聲不止有後面,竟還有前面,似乎地面都在震顫。

趙瑜瞳孔一縮,那一瞬間,絕望蔓延,心口收緊。

然而下一瞬,前方龐大的隊伍出現在他模糊的視線中,那支隊伍踏著水,沖向塗縣,一往無前。

他看不清楚那支隊伍,但他看到隊伍最前面,一抹紅色。

趙瑜瞪大了眼睛,馬還在往前,距離越來越近,那一抹紅色越來越清晰,一個著紅色騎裝的女子,帶著那支隊伍……

“阿昭——”

似狂喜,似崩潰,趙瑜喊出她的名字。

他勒馬,從馬上滾下。

顧不上鮮血淋漓的手臂,也顧不得滿地泥濘,他伸出手指著身後,哭喊:“阿昭……救人!救謹王,救張二……”

容昭勒馬,馬蹄擡起。

聽到聲音,她眉頭立刻皺在一起,吩咐:“帶上趙瑜,繼續往前。”

前面,韓昌等人早不知不覺放慢了馬速。

這一支隊伍實在是駭人……

是什麽人?

韓昌剛剛這樣想著,就看到那支隊伍朝著他們繼續沖來,同時,喊聲響起——

“聖旨到!欽差容世子到!”

“所有人不許反抗,否則格殺勿論!”

容昭的隊伍領著五千精兵,自遠處沖向他們。

韓昌瞬間白了臉。

下一刻,他勒馬想跑,沙啞的女聲響起:“逃跑者、反抗者,全部,殺!”

騎著馬追來的不過是幾十人,很快就被拿下,容昭帶著人片刻不停,繼續往前沖去。

一路上,喊聲不斷。

“聖旨到!欽差容世子到!”

“所有人不許反抗,站在原地,否則格殺勿論!”

那些逃走的百姓,聽到喊聲,停下腳步。

帳篷區那些拿著刀的士兵,茫然地看向來人方向。

崔雲詞面色大變,一臉驚恐。

竟是容昭!

容昭已經帶著人趕到,聽趙瑜的話就有不好預感,然而真正見到,還是怔住。

此時尚未看清楚情形,她就被前方路中央滿目的紅刺了眼睛。

她猛地勒馬,丟開韁繩,從上面翻身下來,踉蹌過去。

身後,護衛與精兵全部停下。

趙瑜嘶吼聲響起:“長行——”

容昭幾步上前,崔雲詞下意識想要攔住她。

動作慌亂。

容昭抽刀,指尖泛白,一刀便砍在崔雲詞身上,他直接倒地。

隨即,刀落在地上,容昭沒站穩,半跪在地,她緊緊盯著面前張長行,伸出手,喊道:“大夫!”

張長行瞪大著眼睛,他竟還有一口氣,但身體被馬踏變了形。

最先被扯過來的大夫只是看了一眼,立刻面色一白,慌張搖頭。

沒救了。

被馬踩了本就會死。

他竟還不止被一匹馬踩過!

容昭輕輕抱起張長行,聲音嘶啞:“救、他。”

新提來的大夫也是束手無策,兩人不斷搖頭,不敢靠近半步。

容昭手握緊成拳,張長行始終瞪大著眼睛,他只剩下那一口撐著的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啊——”他在張嘴,但只有一個音節。

他有千言萬語,卻說不出一個字。

他的手,指著塗縣方向。

他是面朝塗縣倒地。

容昭深吸一口氣,聲音越發沙啞:“我知道,我會去救謹王。”

張長行眼珠子動了動,他又看向她。

他想擡手,擡不起來,他有很多話想說,可只能著急地發出音節:“啊啊。”

容昭聲音從喉嚨擠出:“好,我送你回家,保你妻兒,護你張家周全……”

張長行不再發出聲音。

滿地的鮮血,扭曲踩過的身體,始終痛苦瞪大的眼眶……

但他在努力扯動嘴角,望著她。

這一刻,他的眼中只有兩個字:謝謝。

容昭微微閉眼,一顆眼淚滾下。

隨後睜開,她的眼神清明,伸出手,蓋住他的眼,聲音輕輕:“疼就睡吧,百年後再見。”

“願你來世,生於真正的太平盛世,一生安樂。”

手再次擡起,張二已經合上眼睛。

臉上不再是痛苦,嘴角上揚。

他是丞相家的二公子,從前渾渾噩噩,看似擁有高貴身份,其實一無所有。

他不理解容昭的努力,也不明白所謂理想。

阿昭說,人來這世間走一遭,總要做些事情,留下點東西。

那時他不懂。

如今他似乎明白了。

人生一世,有些東西卻值得付出性命。

謹王能活,千千萬萬人就能活。

他死了,但剛剛那些百姓活著。

他想,他一人,換百人,張二不虧。

張長行徹底斷了呼吸,再無聲息。

容昭抿了抿唇,她好似還能看到宴席之上,張長行埋頭吃東西,以及沒皮沒臉管她要東西的畫面……

感受到手上身體失去溫度,這才將他慢慢放在地上。

撿起刀,她緩緩站起來。

容昭為欽差,到了塗縣。

剛剛那些已經成功逃脫的百姓,聽到喊聲,又全都走了回來。

韓昌等人已經被抓住,兵士們也全都不再反抗。

容昭和其他人不同。

她有民間無人不知的名聲,她的話,可讓人聽從、順服。

容昭只是站在這裏,就讓人相信——她一定不會傷害自己。

她還帶著讓人不敢反抗的五千精兵。

有百姓上前,跪下,哭求:“容世子,救我們!”

容昭掃過這些陸陸續續走來的百姓,指著地上張長行,輕聲道:“跪一跪他吧,他的命換了你們。”

此時場景,一掃便知。

鹿王的人不可能讓塗縣人活著出去,他們能活著跑遠,是張二的命。

趙瑜能跑出去報信,是張二攔在路中間。

那樣一個翩翩公子,被踏入泥濘,滿地鮮血。

但他寸步不讓。

他不知道容昭已經趕來。

他用身體拖延的每一秒鐘,都在推動他們的送信計劃。

他撐著的那一口氣,看到了容昭的到來。

百姓們膝行上前,一個接一個,沈默地跪了下去,恭恭敬敬。

趙瑜蒼白的臉上,已滿臉淚水。

容昭問他:“什麽情況了?”

趙瑜一把抹掉滿臉的淚,不管傷口,幾步上前,將塗縣,乃至明州的事情,一一道來。

容昭點點頭,輕聲道:“你先包紮。”

而後,她看向地上的崔雲詞。

她沒殺崔雲詞,這條命應該給張家。

崔雲詞身上刀口劇痛難忍,但他顧不得,急道:“容太傅,我是鹿王的人,謹王已經染病,你若是助鹿王登基,將來天下——”

容昭一步步走向崔雲詞。

在她冷厲的目光中,崔雲詞聲音戛然而止。

容昭長劍指著他,面無表情:“你猜為何皇上將謹王派出京,又指了張、趙二人隨行,又為何命我為欽差?”

崔雲詞頓住。

容昭:“因為誰都有可能繼承大統,除了鹿王。”

她垂眸,眼神冰冷:“我容昭活著,就不會讓鹿王登基,謹王染病,便是死了,還有安王,安王不行,還有寧王之子,誰都可以,只有鹿王不行!”

說完,她在崔雲詞震驚的目光中轉身,命令:“對他和韓昌施刑,日日酷刑折磨,卻保著他們的命,一道押入京城,先交給京城府尹,再往張家送信。”

“是——”

崔雲詞想求饒,被人捂住嘴,拖走。

趙瑜看向地上的張長行,又紅了眼睛,“長行怎麽辦?”

容昭呼出一口氣:“用棺木送回京吧。”

她轉身,點了幾個人處理這件事。

塗縣有瘟疫,還不能隨隨便便把人送回京,必須確保安全。

她得讓張長行好好回家。

趙瑜又看向容昭:“塗縣缺藥,還有這瘟疫……”

容昭:“無事,我帶了大夫與藥。”

她深吸一口氣,從容冷靜:“我來安排,你先治傷。”

趙瑜松了口氣。

容昭一來,他似乎就有了主心骨。

-

當晚又下起了大雨。

謹王倒下,治水和瘟疫容昭都必須擔著,就在附近選了個山,染病的人送到山頂去,其他人都駐紮在山下。

用幹凈的布罩住口鼻,分出一部分人焚燒屍體,一部分人到處撒石灰與醋。

大夫和源源不斷的藥運往塗縣。

而容昭帶來的大多數精兵,都離開塗縣去治水。

水患已經泛濫,這個時候的治水其實就是讓情況不再惡化,集中百姓,救治災民,將已經決堤的水疏導,將下游的百姓遷走……

人手不夠,還要組織百姓協助。

一邊要管瘟疫,一邊要治水,容昭忙得暈頭轉向。

好在這場瘟疫並不算太嚴重,目前還在塗縣境內,容昭設置隔離帶,確保疫情不可能流出塗縣。

而後便是塗縣內部的治理。

“如何了?”容昭問。

趙瑜剛剛從外面進來,身上帶著一股子醋味,衣服都是剛剛換上的。

聞言,他立刻露出笑容:“好了很多,你不吝嗇花錢,鄭州等地又很配合,藥材和大夫都不缺,今日已經沒人染病,也沒人病死,染病之人已經在好轉,謹王的情況也並未惡化,你這些法子,真有用。”

容昭松了口氣。

裴懷悲就在山上,但她沒有去拜見。

如今她若是染病,才真是麻煩,所以她始終都在安全的隔離帶,處理兩邊事物,這兩日雨水變小,一切都在好轉。

只不知京中局勢。

她也是離京之後,才突然明白永明帝要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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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作話給大家解釋一下。

兔崽會改沒寫好的部分,但兔崽不會改人物走向,沒有多少內容了,看完全篇,你們會更能理解的。

可以有後世番外的,輕點打我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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