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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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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當晚, 吉苑住在張記賓館。

第二天一早,天未亮時回家,拿走昨天換下的衣服和廖蓬歡郵寄的生日禮物。她去坐了8路最早的一班公交, 在車上拆開禮物盒,是一整套的JML洗浴。

早上乘客不多, 吉苑蓋上禮物盒,靠椅背瞇了會。快到的時候醒了,眼前的街道、綠化和老城截然不同。

下車, 走回旅館。

下半天沒貨,工人吃過午飯都回了宿舍。

吊扇五檔的風, 也抵不住酷暑,沖涼水澡, 打濕涼席,人才能勉強睡個午覺。

弋者文最後一個用衛生間,洗過澡,提一桶涼水, 直接往宿舍地板沖。這樣能稍微降溫。

他卷起床簾, 拿濕毛巾擦一遍涼席, 才躺進去睡覺。涼爽只是一陣, 沒多久皮膚就會和涼席黏住, 輾轉反側難眠。

枕頭也熱,弋者文幹脆拉開,無意間把底下的發繩露出來。他捏住這顆花朵形狀的紫水晶, 舉高對著光線看, 晶瑩透亮。

陽臺邊角有個垃圾桶, 離床位三米遠,弋者文轉腕一拋, 精準地投進去。

午後的太陽,曬得物流園安安靜靜的。

炎熱的天也讓萬事萬物化腐。

近四點時,臨時有批貨進庫,老頭背個錄音喇叭進宿舍樓,把還懶著的人都吵起來加班。

貨卸到六點才完,弋者文在食堂吃晚飯。

傻佬平時鬧騰的動靜就跟孩子一樣,跑起步來腳重,手膀子掄甩,明明稚態,搭在那張成年的臉上,就異常搞笑。

在人多的食堂裏,總遭受戲弄,一路的取笑到弋者文跟前,傻佬笑嘻嘻地坐在他對面,眼睛睜得醒目。

“弋文,我沒說錯!我是對的!”

旁座聽了,逗他,“傻佬挺聰明的嘛,以後不能再叫傻佬了啊。”

傻佬聽不懂調侃,卻能看懂人臉上的惡意,他瞪了旁座一眼,心裏更覺得冷冰冰的弋文,和不愛笑的姐姐,都比這些人要好。

弋者文還在夾菜吃飯,傻佬賊兮兮地拉動餐盤,他的目光終於投過來。

“做什麽?”

“我說過姐姐還會來的。”@無限好文,盡在凡煙小說

傻佬剛說完,弋者文筷子一拍,腿跨出椅子,大踏步走了。

傻佬目送著弋者文離開食堂,直到看不見背影。餐盤還有飯菜,他拿起倒潲水桶裏,在規定的位置放好餐盤,然後開心地去打飯吃。

弋者文在大門口見到吉苑。

藍漆門前,她穿著一件淺藍細格連衣裙,裙擺柔和像波浪。她腳上一雙線條交疊的涼鞋,綁住了纖薄的腳背。

這時,一輛空載的重卡超速駛過,掃起一陣灰塵。吉苑側身躲避,弋者文因此看到她鏤空的後腰,一個立體的蝴蝶結遮住了引人遐想的肌膚。

她穿回自己的衣服,戴上新的水晶發飾,明亮精致。這才是原本的她。

吉苑也看見弋者文了。

弋者文緊緊地註視著吉苑。

場景又拉回到前天,那場無關立場的雨。

幹凈,這個詞像深埋的一根骨刺,猛地紮出尖。弋者文徹底明白了,所有的所有還留在原地。

兩人都沒開口,同時往一個方向走。

沒有特意的聯系,吉苑漸漸落在後面。

餘暉很長,影子很長,樹也很長,這個地方有點像弋者文。哪裏像?大約就是直線的影子,坑窪的道路,承載過一輛輛呼嘯而去的重卡。

延伸的道路,樸實,沈寂,受盡傷害,筆直而不屈。

吉苑靠近他的背影,靠近他自然下垂的手臂,行走間自然地碰觸到。

“弋者文。”

“弋者文。”

“弋者文……”

喚第三遍時,弋者文側目看了她一眼,冷冷地嫌棄。也是無聲的回應。

她笑著對他說:“我等你。”

弋者文驟停步。我等你,像極了一句惡毒的情話。

吉苑開始奔跑,發尾蕩了秋千,蝴蝶結翩飛一般。

她在弋者文的眼前離去。他握握僵硬的手指,去拿煙盒。

天色開始昏暗。

再次看到她,是在餐飲街,她坐在一張矮圓桌前,吃一碗瘦肉燙粉。@無限好文,盡在凡煙小說

弋者文在對面位置坐下,吉苑擡眼瞄了瞄他,和他手裏的香煙。她放下筷子,視線在旁邊幾桌觀察,曬得黝黑的工人點的都是炒飯炒粉類。

路邊攤客人多,老板不會時時照料,想吃什麽自己去點。隔著兩三桌,吉苑走到開火的竈臺前,“老板,我要一份炒河粉。”

耳朵長期充斥在嘈雜的環境下,老板又掄著鍋鏟,回話的音量不自覺加大,“哦!炒河粉啊!再等等哈!”

炒河粉很快上桌。

弋者文側對桌子坐,兩手臂支在膝蓋,傾低腰背抽煙。

他們這桌在外圍,鄰近草坪,甚至能聽到蟋蟀尖刺的叫聲。

吉苑吃飽了,那碟炒粉原封不動。

這是弋者文第二次拒絕她,拒絕她稱不上善意的行為。

餐飲街常有拾荒者,雖然靠雙手掙錢,比乞食體面,但也會撿食客的剩菜吃。拖著巨大編織袋的老人站在草坪裏,眼睛盯住桌面的炒粉,眼神有些緊張,有些伺機而動。

可能是源於同類的敏銳,弋者文察覺到了局促的視線。他扭頭尋過去,老人收回目光,就要走了。

“餵!”弋者文喊了一聲,同時直起身板。

老人迅速回看一眼,弋者文招手。穿著的確良藍褂的老人,和巨大的麻袋,出現在燈光下。

炒河粉下的碟子套了一次性袋子,弋者文叼著煙頭,手指扯出碟底的拎口,勾著袋子抖了抖,然後打包紮緊。

炒粉油大,雙手也臟了,他低頭吐掉礙事的香煙,起身將打包袋遞給老人。

老人小心地接過,不作聲,也不走。他眼尾瞟了瞟地面,尋思片刻,蹲腳撿起弋者文丟掉的半支煙。

還未抓穩,就被伸出的手臂打掉了,老人捉襟見肘地在褲邊蹭蹭手。

吉苑一直在看著,弋者文楞了楞後,立即從煙盒裏抽出香煙,動作微微不定。所以給老人遞煙時,他松得過快,老人接得慢。

煙掉地上,老人忙屈膝,弋者文快他一步撿起,轉手將煙掛耳上,重新抽出一支香煙,穩當地放在老人手心。

有了吃的,又有煙抽,老人僵木滄桑的面龐才扯出一抹笑容。

期間沒有任何交流,一老一少之間,安靜地流淌著一絲友誼。

吉苑去結賬,回來看到弋者文撚著一根煙,凝神的表情。老人走了,他耳上的那支煙也不在了。

吉苑走到他身旁,他如夢初醒般地滑動打火機,打火點煙,深吸上一口。氣息吞吐,猶是籲嘆。

路邊攤有賣酒水,弋者文去買了罐冰啤酒,撕開拉環,哧拉一聲,清清涼涼。

好像悶熱的夏日暫時遠去。

物流園和旅館在同一個方向,兩人走在路上。慢悠悠的影子,在散步。

啤酒罐一直在化水,順著手指滴下,印在他們經過的影子上。

成雙的虛假。

三兩口喝完,弋者文捏癟鋁罐。

皺成團的動靜聽著,吉苑感覺到皮膚湧起沙粒感,只見弋者文擡高手,將鋁罐砸在地面,同時加快行走速度。

吭呤哐啷——

砸在了吉苑一個人的影子上。

物流園的大門過去很久了。

弋者文不知出於什麽心態,一直走到旅館門口。從今晚他的一系列細節去解析,吉苑有些看不透他。

阿姨和小紅原本在前臺裏,兩人說著聊著,突然手挽手一起走出來,撞見吉苑和弋者文。

小紅嘴快地打趣:“小兩口回來了啊!”

弋者文的臉轉向馬路,一副拒絕的姿態。

吉苑低低地“嗯”了聲。

聽著怎麽有點兒嬌羞意呢,阿姨和小紅抿嘴偷笑。

吉苑去拉開門,轉頭看弋者文,等了等。

阿姨和小紅的目光也聚在弋者文身上。他慣了的我行我素。

氣氛一時凝結。

吉苑不再看,進門松了手,後背突然被陌生的感覺包裹。她形容不出來,人體靠近的那股敏感的熱意。餘光瞄去,她看到弋者文緊致的手臂,撐住門扶手。

他跟在身後上樓,吉苑開房門,收房卡,沒落鎖。他進來了,先是環顧了一圈室內,手指撫過電視桌面,落地衣架,窗戶和床簾,似乎對一切陌生。

出汗皮膚黏膩,吉苑解下包包,換上拖鞋,在床頭拿了套衣服進衛生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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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啦的水流聲傳出。

弋者文坐到床上,扯了扯衣領,吹進窗戶的風讓他更熱。他在床頭找到遙控器,打開空調,直接降到最低溫度。

窗戶關緊,密閉空間裏,聲音回響會放大數倍。

弋者文感覺渾身有點飄,他拿了瓶礦泉水喝,喝完了還覺得不夠。冷氣效果提升,他坐到風口下吹,找回了一些沈實的體感。

他太沈浸在抹去自己的在意,以至於吉苑出來了都未察覺。她站在玄關外,穿著自己買的那套衣服,抱住手臂很冷的樣子。

這套休閑裝,比起她那些短裙,更易沖擊他的防線。

遙控器就在旁邊,弋者文漠然地忽視掉,垂首盯看自己的手指。張指,蜷握,像是在比劃著什麽。

身旁位置輕輕一陷,弋者文聞到了木質的清新氣味,像荒野暴雨後,木植折損過的香氣。最深刻的記憶被勾起,他看向坐在右側的吉苑,眼神裏有著回望過去的隱忍。

吉苑拿遙控器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大腿。調高溫度後,她將遙控器放到電視桌上。

兩人之間隔著一拃的距離,她動作間,香氣圍攏得更密。

吉苑忽而笑了笑,平常地說:“高中的生物書上,有一節內容講解人體肌肉的構造,我還記得隨堂測驗有道題,是考解剖圖上的肌肉學名……”

她說著,稍稍側臉,迎上弋者文神思有異的目光,“我寫錯了一條肌肉,縫匠肌,從腰髂經大腿至膝內側。”

她無視那道目光裏的深意,右手手指從他髂骨處開始,輕輕地經過腿面,落進內側膝蓋。

輕描淡寫結束,吉苑收回手,卻被弋者文捉住,向前一扯。她撲在他身上,手掌支撐的位置,恰恰是那條囊鼓的縫匠肌。

吉苑支起身,和弋者文保持開距離,但仍能感受到他的僵持。因為他混亂的呼吸,因為手心下緊繃的肌肉。

“你安的什麽心?”弋者文咬緊了下頜,聲音從齒縫迸出來,眼神鋒利。

得益於此時的姿勢,他們幾乎平視,吉苑看得更深入。她搖頭,“沒有。”

他不信,狠狠地捏緊她手腕,“到底是為什麽?”

糾纏了這麽久,這句問話真顯得兒戲了。吉苑忍住腕骨的痛,輕笑,“你說呢?除了恨,還能有什麽?”

弋者文又將她拉近,氣息濁重地噴灑在她臉上。

他承認,吉苑狡猾似妖,她總能攫取他不經意露出的破綻,撕開他的肉//體,去剖解他竭力隱藏的,最不堪的一面。

然後如.此時,逼迫他正視。

“除了恨,還能有什麽?”他低喃著重覆這句話,仿佛也如語調般平靜。

除了恨,還能有什麽?這是一句開啟的咒語。

弋者文的手貼上吉苑後腰。他適才就在想,他的手.指節修長,能輕易量她腰圍。

現在雙手合嵌,纖細可握。他將她放倒,像她將他拆骨剝肉般,剝掉她的衣裳。

剝掉所有的欲蓋彌彰。

這一刻,坦誠即使殘忍,也可能是相距最遠的人,最不可能的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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