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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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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天意

若不是找不到護照,簡翛是無論如何也不想再踏進那個家一步的。一路上,他寄希望於簡潮去了會所或者公司,偏偏事與願違。

餐桌上擺著豐盛的早餐卻無人享用,簡潮疲憊地坐在門廳的換鞋凳上,看上去與他一樣,徹夜未眠。

昨晚他換了很多號碼打給簡翛,起初是家裏阿姨和司機,統統被掛斷拉黑,後來大概是不得已,又換成聞熠和譚橙的號碼。

簡翛依舊沒有接。

哪怕再笨的人也該猜到發生了什麽,所以簡潮看到他進家門,也沒問他一句去哪兒了。

“阿姨,我來拿我的護照。”他穿過客廳,直接跟站在水槽前洗洗涮涮的保姆對話。

“啊?你的護照,不,不在我這裏啊……”保姆為難地看看他,又瞄一眼尾隨而來的,這個家的男主人。

“你要護照幹什麽?”簡潮停在他身邊。

他低頭盯著自己懷裏的摩托車頭盔,盡量不去看那人的臉,生怕自己一個忍不住做出什麽大逆不道的事情來。

“阿姨,”簡翛壓著火,“我要去澳洲,可護照不知道放在哪裏,你幫我找找吧。”

“哦,那……我幫你找……幫你找……”

“不用找了。”簡潮嘆了口氣,吩咐阿姨,“你先出去買點東西吧。”

“好。”她也不問要買什麽,摘下圍裙轉身逃似的離開。

“你的護照在我這裏。”

簡翛不得不回頭面對他:“還給我。”

“你去澳洲做什麽?”

“我去做什麽,你不是很清楚嗎?”簡翛盯著他,一字一頓,“他的一舉一動,你現在不是比我更了若指掌麽?”

“所以,所以你寧願不要爸爸,不要這個家,也要去找他?”

這樣的道德綁架放在過去,他興許還會猶豫那麽一秒鐘,但現在,簡翛只覺得好笑:“是啊,你不會也失憶了吧?當初你動手打我的時候我就說過了,我要跟他在一起,你們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罷,都不重要。”

“兒子,能聽爸爸一句勸嗎?”

手術前,明明都直呼他大名的,現在倒一口一個兒子叫得面不改色,聽得簡翛直犯惡心:“不能。把護照還給我。”

“兒子,別的所有的事,爸爸都可以讓步,只有這個不行,簡翛,只有這個。你喜歡去做運動員,那就去做,咱們修養好身體,你想參加什麽比賽就去參加什麽比賽,我可以想辦法給你聯系最好的教練。你不喜歡去公司,喜歡騎車旅行,也很好,我現在基本也退休了,可以陪你一起,以前是爸爸沒有花心思去了解你,但以後……”

人到底能虛偽到什麽程度,簡翛已經不耐煩知道,他無動於衷地打斷了幾乎要聲淚俱下的簡潮:“護照。”

“簡翛!你不覺得這是主給你的啟示嗎?”簡潮果然不肯善罷甘休,他攥緊的拳頭咚咚敲擊流理臺邊緣,終於露出真實面目,“你不能,不能去找他,不能再跟男人不清不楚!同……同性戀,是骯臟的!是可恥的!是要和所有罪人一樣遭到報應的!所以啊!所以你才會忘記他,這是上帝在給你懺悔的機會,讓你重新選擇一次啊!你還要執迷不悟下去嗎?”

“主的啟示?懺悔的機會?”簡翛將頭盔小心翼翼放置在一邊,逼近他一步,“所以,是你的主指使你去破解別人的手機密碼,去偷窺別人的隱私?是嗎?”

“我……”簡潮一怔,本能向後倒退一步。

“是你的主教會你欺騙和隱瞞?去否認一切已經發生的事?你的耶和華不是最厭惡撒謊的舌和挑撥是非嗎?你才是他的信徒不是嗎?你這樣是不是更該受到他的審判啊?做了這些事,你還有空擔心我會不會遭報應?”他每說一句,就向前走一步,逼得簡潮連連後退,“你說,會不會連你的主都看不下去你的所作所為了,所以才讓我把一切都想起來了?”

“是,是。我們都是罪人,那就一起受懲罰吧。”簡潮又驚又氣,渾身發抖,被他說得啞口無言,卻鐵了心不肯退讓,“簡翛,如果你敢去找他,你就不要再回來,不要再當我是你爸爸!”

“你配嗎。”簡翛並沒有動氣,只漠然地瞥了他一眼,頭也不回地離去。

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線上掛失並申請補辦新護照,而後他認認真真打了一份辭職報告,發給市場部總經理後不忘抄送了聞熠一份,最後通過曾博琰的飛行俱樂部聯絡到了威廉。

“你身體好了嗎?可以飛了?”接到電話,威廉很是激動。

“嗯,差不多了。威廉,明天,方便我去俱樂部找你麽?”

雖然有月時寧留下的照片和視頻輔助,他記起自己參加了世界杯以及奪冠的事,可依舊有很多片段他覺得無比陌生,包含威廉是怎樣來到中國,以及諸多訓練細節,即使反覆觀看研究視頻也無濟於事。

“當然,快三個月了,我猜你也差不多要回來了!”威廉哈哈大笑,顯然對他失憶的事一無所知。

“嗯,那明天見。”

補發護照需要7個工作日,啟程去澳洲之前,他剛好有時間處理好這近三個月裏耽誤的事,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比賽的事。

他一早起床,飯都來不及吃便下樓,誰知摩托車旁居然停著一輛公司的車。難不成是簡潮又搬了聞熠來做說客?雖然不是始作俑者,但聞熠明明有機會幫他一把,卻選擇了沈默。簡翛能理解他的選擇,但理解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他皺了皺眉,徑直繞過轎車,擡腿跨上了摩托。

“等等。”轎車的後車窗徐徐落下。

簡翛一楞,回頭看到窗子裏的聞羽棠:“媽?你怎麽來了……”

聞羽棠沖他淡淡一笑。

最近她常笑,脾性較往日改變很大,連遲遲放不開手的公司事務也一句都不過問,專心修養,甚至還願意在他的建議下試著做些簡單的有氧運動鍛煉心肺。

“這是要去哪兒?”

“俱樂部,約了教練,商量一下比賽的事。”

她性子直,向來不懼正面沖突,偷窺隱私之流的事她定然是不清楚也不允許的,所以簡翛不遷怒於她,但她沒有主動幫他尋找回憶的舉動,實在讓人心涼。

她點點頭,示意司機打開了另一側車門:“耽誤你一小會兒沒關系吧?”

簡翛想了想,威廉幾十年如一日的晚睡晚起,這會兒八成還沒醒,而且有些話,早晚要說清楚。於是他摘下頭盔,從摩托車轉移到聞羽棠身邊。

司機關掉車門卻沒上車,留給了他們母子私密的交流空間。

“雖說你恢覆得好,但飛傘要慎重。”她指指他胸前,“三個月之內,禁止長途飛行,雖然幾率很小,但還是有風險。”

“媽,坐個飛機的風險,總不至於比捐肝手術風險更大吧。”簡翛苦笑,“我消失快三個月了。捫心自問,我對這個家,對你們每個人都問心無愧,你們要更多的我也沒有了。而且我親口告訴過你,我喜歡他,希望能跟他走一輩子,所以你沒必要浪費時間,也攔不住我的。”

“全都想起來了?”聞羽棠問。

“嗯……他告訴你的?”

“沒。你從前天去醫院覆查開始就沒動靜,你爸也沒回去會所,我覺得怪,就給他打了個電話想問問是怎麽回事,是不是你身體出什麽問題了瞞著我。他支支吾吾應付我說沒事……”她笑著搖搖頭,“我不放心,先問過醫院,高醫生說你一切正常,我就猜到你肯定是想起什麽了,所以讓司機立刻送我回家。回去才發現你哥也被你爸叫回去了,兩個人正爭執,誰也說服不了誰。阿姨告訴我說,你昨天一早跟你爸為了護照吵架,不歡而散。”

“不只是護照。”

“嗯,你爸見實在瞞不住,就把所有的事都告訴我了。這件事,是他太沒底線。”

“可你為什麽不肯提醒我一句呢,我以為這件事你已經默許了。”簡翛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

聞羽棠嘆了口氣,倚到頭枕上:“我在醫院的時候,跟你只見過一次面,也沒說上幾句話,直到出院去會所的路上,他才告訴我你失憶了,還恰好只把月時寧給忘了。他說,難得我們一家人有重新開始的機會,可以好好補償你,這麽多年不論是公司還是家裏,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我做主,他請求我這次務必要聽他的。我們當時討論了很久才達成共識,我答應他順其自然不主動提起,但也給他打過預防針,醫生說過你的損傷並不嚴重,恢覆起來也不是什麽難事,這些你早晚會想起,誰知道他會因為這個就私自動你的手機……”

她拍了拍簡翛的胳膊示意他讓開,而後從兩個座位之間的儲物格裏取出一個黑色皮夾塞給他。

他狐疑地拉開拉鏈,發現裏面居然裝著他的護照,以及一張9月19號的頭等艙機票,目的地正是悉尼。

#VALUE!“一個人待在ICU的時候,渾身都在疼,只剩腦子能動。我就忍不住問自己啊,如果這次出不去了,這輩子還有沒有什麽遺憾……思來想去好久,好像我的人生怎麽算都挺圓滿的,只是對你……那天你告訴我,你總是很頭疼,做自己就不能討我歡心……可即使是這樣,你也願意不顧一切冒險救我……”聞羽棠偏頭眨了眨眼,濕潤轉瞬消失,“算了,現在說這些廢話也沒什麽用,有些東西錯過了就是錯過了,說什麽都彌補不了。但至少,現在還來得及,來得及不給自己留下更多遺憾。以後你不用再頭疼了。我會好好照顧自己,戒酒,好好運動。你呢,也放心去做你自己吧。我知道你不會原諒你爸爸的,但,這個家,永遠都是你的家。”

“……媽。我做不到原諒他,他也根本接受不了我和我喜歡的人,何必再相互折磨呢。”這一刻終於到來,面對尚未痊愈的媽媽,簡翛不忍,卻依舊堅定地搖搖頭,“我已經有自己的家了。”

聞羽棠一怔,眼圈又唰得紅了:“是,也對。”她無奈一嘆,“不是有句話麽,父母和子女都是天定的,只同你走人生的一小段路便要分道揚鑣。而真正由你自己選擇的,能長久陪伴在身邊的,是你的伴侶……簡翛……你還會回來嗎?”

他沒有回答,只笑了笑:“你好好保重身體。”

月時寧早猜到是簡潮做的手腳,卻沒猜到簡翛真的會為此離開家人。他猛地坐起身:“你,你真的不回去了?可……那畢竟是你家……”

“曾經是。”簡翛將他按回原處,糾正他,“現在,你才是我的家,是我要一輩子生活在一起的家人。”

月時寧盯著他看了好久,那雙眼睛裏沒有猶豫,也沒有一絲遺憾或不舍,有的只是對眼前的眷戀和未知未來的期待,他好像比過去更輕松了。

月時寧伸手摘掉耳環,翻過身,找到肚臍上方那個細小的孔,將水滴珍珠帶回簡翛的小腹。

“你不戴臍釘,是在等我物歸原主嗎?”

簡翛沒有回答,低頭握住他的手,輕吻他的掌心。

一陣癢意襲來,月時寧忍不住抽手,卻沒成功,他的五根手指都被緊緊扣住。

簡翛垂眼,近距離凝視他:“我記得你之前說要申請英國的學校,為什麽沒去?為什麽來悉尼?”

“又不是學設計,人脈和機會我原本就有,歐洲每年好幾次早就跑膩了,又臟又擠,不如選個自己喜歡的城市。而且新南很棒啊,一點都沒有讓我失望。”

“只因為這個?”簡翛不依不饒。

#VALUE!月時寧長長舒了口氣:“其實二十歲之前,我很抗拒去規劃未來。尤其是剛上大學那年,外婆生了一場大病。那時候我才真切地意識到,終有一天我會失去他們,要一個人走剩下的路。我不敢想象只有自己的日子該怎麽過,只能悶頭賺錢,寄希望於外公外婆能長命百歲……直到你出現。那天我問你,你理想中的生活是什麽樣的。你說,白天工作,下班後二人世界,節假日去海邊沖浪飛傘,等到賺夠了錢,我們就開始環游世界……簡翛,這些畫面都太美好了,美好到我也開始能期待以後的生活,累了或者心情不好的時候只要想起這個,立刻就能開心起來。”他頓了頓,額頭輕輕抵住簡翛因呼吸急促而起伏愈發明顯的小腹,“所以,來這裏,也是想試試看,屬於你的未來,究竟是不是也屬於我。”

嘴唇碰上他額頭的時候,簡翛的表情很虔誠,像信徒在親吻聖像。

經過了漫長的等待,月時寧終於,也可以平靜地與他開始一個吻,輕,柔,由淺入深。

一切都緩慢而纏綿,就像一臺很久沒開動的車子,需要耐心的調試和磨合,簡翛經過長久的休養,乍一恢覆飛行訓練,指尖不免生出了線型的薄繭,蹭在皮膚上異常酥麻。

月時寧被緊緊擁住一刻,全身都在戰栗,忙用力向後退:“你的傷口!”

“沒事。”簡翛卻不肯松手,幾乎要將他按到身體裏,“讓我抱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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