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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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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月亮天梯

攝制組吃一塹長一智,下午才開始退潮,救生員便帶了兩三個人穿上厚實的雨靴,提前檢查海水退卻的海床,確保沒有迷失方向的危險生物被留在月時寧的必經之路上。

簡翛沒有去沙灘湊熱鬧,他獨自爬上了一塊視野開闊的礁石叢,看人在腳下的沙灘架設機位,而即將出境的主角正與導演並排坐在遮陽傘下,抓緊最後一點時間溝通拍攝細節。

今天月時寧不僅造型簡單,更是要素顏上陣,連底妝都不帶,主打一個純天然。化妝師替他修眉,吹發型之外,只在他大腿的傷痕處用了一圈粉底和遮瑕。

他下半身穿基礎款三角泳褲,露出一雙逆天長腿,上半身的白色短袖帽衫材質是一層薄如蟬翼的偏光硬紗,表面珠光浮動,與珍珠的伴色異曲同工。

周遭目光交織,位於焦點的超模卻渾然不理,這是他一貫的工作狀態,專註到顯得有些冷酷,沒人看得出他受傷還未痊愈,以他為圓心的半徑五米內,除了戴歡歡和導演,無人擅自接近,更無人搭話,只有數不清的手機攝像頭偷偷對準他,有零星游客,也有酒店工作人員出去湊熱鬧。

隨夜幕降臨,現場氣氛愈發緊張,導演反覆強調過,天梯出現的時間很短,從月亮躍出海面起以分鐘為單位計算,升高到半空就會慢慢消失,這中途絕不可以出現任何人為失誤。

Jane的廣告團隊此次不惜成本千裏迢迢來到布魯姆,為的就是這一刻。

當地人稱它“staircase to the moon”,直譯是通往月亮的樓梯,但自小在西澳長大的Stella顯然浪漫很多,將它譯成“月亮天梯”。

幹旱季,萬裏無雲,滿月前後的夜晚,海潮退卻露出濕濘的海床。

只有滿足了所有條件,月梯才會出現。

出發前,月時寧在線上參加了廣告的制作前會議,他很喜歡Stella對這片海域的解釋,她說,布魯姆之所以盛產珍珠,是因為這裏擁有世界上最幹凈的海水,以及最劇烈的熱帶潮汐。潮汐會源源不斷地帶來深海的新鮮營養,更幫助母貝不斷翻滾,更大幾率地產出最圓最優質的珍珠。

“是月亮的引力引發了地球上的潮汐,所以,某種程度來說,珍珠也算是月亮的產物。”

聽到這一句,月時寧倍感親切。

小時候,不合群的他問媽媽,為什麽大家都可以曬太陽,他不但不可以,還要時時帶著墨鏡。媽媽摸著他一頭金色的短發,指指夜空,她說,因為你是月亮選中的孩子,屬於夜晚。

月時寧遠眺,半顆月亮從天海交接處探處,今天的月光色澤偏暖。

階梯是從遠處一截一截出現的,月光落在覆著薄薄海水的寬廣岸灘上,反射出一條狹窄而明亮的道路,隨逐漸升高的角度一點一點向岸邊延伸,引路一般鋪撒到他的面前。

盡管已經在視頻中看過無數次,可親身領略完全是另一種感覺,他一瞬間便被征服,無法移開視線,甚至產生了某種幻聽,仿佛有什麽在呼喚他前行。

他偏過頭跟導演比出約定好的手勢,聽到啪的一聲清脆的打板,邁開步伐快步接近那條窄而長的光路。

踏上天梯的一刻,有一種月光溫熱的錯覺。

坑窪起伏的海床,他如履平地,步伐輕盈地將一地月光踏出微小的波紋,水滴飛濺,掛在腳踝上,好似一條寧靜的歸家之途,他一步一步接近遙遠的月亮。

簡翛不知自己是何時站起來的,他緊緊抓著露臺的欄桿,眼睛一眨不眨,那條曼妙的身影讓他想起無數神話角色,仿佛下一秒就要沿著這條直通天際的光路融進月亮。

“寧寧……”他不自覺喚出了聲,細如蚊鳴,卻仿佛被海風送到了那人耳旁。月時寧驟然停住腳步,在月梯的盡頭緩緩回眸。發絲適時飛揚起來,露出搖晃的珍珠耳墜,月光照透硬紗衣,清晰地勾勒出他高挑清瘦的輪廓。

眾人圍在監視器前,現場安靜得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導演微微張嘴,與監制對視一眼,又看回屏幕中月時寧那張未加任何人工雕琢的臉,半晌才出聲:“這條過了,你們去吧……側機位再拍一條中景。特寫來得及就拍,來不及明天繼續,註意記錄燈光位置……”

攝影師與燈光師這才回神,竊竊私語道:“他剛剛是不是笑了?那特寫要笑嗎?之前分鏡沒寫要笑啊……”

“他嘴好像沒動,但有點像是笑了……我也沒看清……”

“讓他順其自然,笑不笑的都多備幾條。之後再選。”導演抱起胳膊,重新盯上分鏡劇本,不知圈圈點點什麽。

月亮沒多久便掛上高空,月梯擴散開,變成一層均勻的光鋪滿地面。拍攝結束後,全劇組留在沙灘開了個短會,月時寧被導演拉到一旁看剛拍好的鏡頭。

簡翛才回房間沒多久,便有敲門聲響起。

一開門那人撲上來,在他耳邊輕聲問:“你看到了嗎,月亮。”

簡翛環住他的腰,點頭的時候兩人的耳朵蹭在一起:“看到了。好美。”

不只是天上那顆。

月時寧蜷在陽臺的沙發上,久久望著月亮不言不語。

簡翛坐在他身旁,看潮水從遠處開始漲上來,莫名感受到旁邊這具靜止不動的身體也跟海水一樣,經歷了一次劇烈的潮汐。

月時寧忽然掏出手機,點開相冊,挑出一張遞給他:“諾。”

屏幕中是一張像素很低的照片,女孩看上去只有二十多歲的樣子,懷裏抱著個金發的小男孩,戴著一副與他年紀不相配的黑色墨鏡。

“這是……你媽媽?”母子二人眉眼非常相似,只是母親的神態更柔媚,輪廓更圓潤。

“像嗎?我們倆。”月時寧緩緩將頭扭回去,望著夜空正中,肉眼看,它幾乎要圓滿。

“像,她好漂亮。”簡翛由衷讚嘆。

“我有好長好長時間沒有想起她了。”月時寧笑著搖搖頭,改口道,“也不是沒有想,是刻意不去想。”

自懂事,他便刻意回避有關媽媽的記憶,甚至連同月亮一起忽略。

不是不美好,恰恰因為太美,讓他加倍厭惡那時的自己。

可今晚的月亮卻讓他不斷回想起她,想起每個月亮變圓的日子,媽媽都會抱著他坐在陽臺看。

簡翛一怔,意識到這人終於要對他敞開心裏最後一扇門,門後是他最不願提及的秘密。

“那時候我還不太懂事,不明白大家為什麽不愛理我。所以有人願意對我展現善意,不管他是什麽人,我都會很開心。”月時寧側過頭看著他,“那年夏天雨特別多,我外公外婆沒時間帶我,我媽媽就把我帶在身邊。”

月時寧雖然才四歲多,但早已習慣寂寞,可以在媽媽工作的地方一等就是一整天,太無聊就沿門前的街邊轉一轉,每天下午都會有推著小車賣糯玉米的奶奶路過,便會有人為他買一根,有時是媽媽,有時是公司裏的叔叔阿姨,他坐在樓梯上一個人慢慢啃,一啃就是一個小時。

他就是那時候被人盯上的。

附近有所私立小學,常有學生路過,月時寧長相特別,很快引起了他們的註意。

有些人的惡是天生的,他們假意要跟月時寧做朋友,帶他一起在附近玩。他們掏出進口零食餵他吃,拿出昂貴的玩具車給他玩,還有他見所未見的游戲機,一塊小小的彩色屏幕,可以抓住各種小怪獸,他好像在電視裏看到過它們。

每每見面,他都領略到從未體驗過的快樂,他不必再遠遠看著,他也可以有朋友,有大哥哥們的照顧。以至於他輕易就被拿捏住,以為自己變成了這些大孩子器重的玩伴。

所以那個臺風來臨的日子,當他們提議去附近的海邊的時候,月時寧想都沒想便答應了。

他還不認字,不知道海邊的立牌和警戒線上寫了什麽,跟著他們偷偷鉆過去,竄到危險的堤壩上,看幾米高的巨浪拍擊上來,水霧將他從頭淋到腳,水滴順著雨衣流下去。

“你不會害怕了吧?”他們笑嘻嘻地說。

無知者無畏,況且他好不容易交到朋友,不甘願被視作膽小鬼,於是他更進一步。

他聽到遠處大人們的驚叫聲,媽媽遠遠叫他的名字,叫他回來。可為時已晚,他才提起步子,便在一陣孩童清脆的哄笑聲裏被一個浪卷下了堤壩,瞬間被海水灌了滿腔冰冷腥鹹。

海汐每逢臺風季都難以避免人員傷亡,多是游客,可那一年卻死了個本地人。

附近沒有專業救援,媽媽不顧危險只身跳入驚濤駭浪裏,將還不會游泳的月時寧托出水面,掙紮著帶他往岸邊游去。可她單薄的身軀又怎能與大自然的力量抗衡,體力在一次次被海浪拖遠的過程中耗盡,她用最後的力氣將月時寧放入岸邊人丟下的救生圈中,連一句抓好都來不及說,下一秒便被卷入海中,再也看不到蹤跡。

“岸上的幾個阿姨一邊把我吊上去,一邊拼命對我喊,寶寶抱住了!使勁兒抱住!”月時寧閉上眼,“那個畫面就是我腦袋裏對這件事所有的記憶。”他的手心滲出了汗,“簡翛,你說得對,我的確有事情沒有告訴你。因為我始終不能接受,我媽媽因為我丟了性命,而那幾個始作俑者卻因為有錢有勢,一點代價都不用付出,他們甚至都不需要說一句對不起我錯了……明明有目擊證人看到我是被推下去的,是他們害死我媽媽的,可最後這件事情居然變成我失足造成的意外……”

簡翛絞盡腦汁,卻一句勸慰他的話都說不出來。失去媽媽的痛苦,沒有任何人能代替他選擇放下。

然而月時寧卻忽然笑了,他指指心口:“每次想起這件事,這裏都會跳的很快,像要把我吞進去,即使拼命告訴自己這不是我的錯也沒用,唯一的方式就是不去面對,不去回憶。但是今天不知道為什麽,我忽然就能很平靜的想起她了。”他眼圈泛紅,“外婆曾經哄我說,媽媽不是不在了,而是去月亮上了,她每晚都會在夜空裏看著我。小時候不懂,長大了不信,可剛剛我卻信了,我看月亮的時候,覺得她也一定在看著我。”

又或許,是心裏的空缺漸漸被填滿,他生命中出現了另一個人,願意跟媽媽一樣,耐心地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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