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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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又下了場雨。

帶了點秋天的味道。

蕭玦撐著傘, 於送別隊伍的最前面,雖然沒說什麽話,但眼眶有些紅。

沈祁語正準備擡腳上馬車, 像是想到了什麽, 沒忍住再次回了頭。

幸福的時光總是短暫的。

這句話當真是沒有騙人。

軍中前線有女子終歸是不妥,她趕著離開青州的最後幾天於軍營中與蕭玦待了三天,磨蹭著等著離開的日子。

其實她也想過,蕭玦為何不能在州牧府多陪她些日子,等她離開了之後再去軍營呢,差這麽幾天嗎?

可後來她便明白了。

因為前方是十萬大緒將士, 所有人都看著他們的帝王,企圖在他們的帝王身上獲得一些鼓勵。

即使她這些天在軍營裏, 蕭玦該去的操練與會討也從未缺過席。

有的時候, 很多事情都比兒女情長重要。

她能理解。

只是。

這一別,又不知道何時才能再見。

她同蕭玦要面對的,是不知道多少個對方在自己身邊缺席的孤獨感,也是雙肩上擔負起大緒往後命運重擔的壓力。

是彼此缺席但又做著相同事情的宿命。

沈祁語知道的。

她其實什麽都知道。

曾經她也困惑過, 執政一事, 若是放在以往, 就算皇帝親征, 也從未有過讓人代政的情況。

偏偏蕭玦主動提出來了。

現在想起來, 這其實是沒什麽好困惑的事情。

她的心,蕭玦從來都知道。

他知道她不想被困在後宮,可身為女子, 反抗的手段實在是聊勝於無。

於是她費盡心思從國政之事上入手, 想著法的在他面前刷存在感。

並非是為了討好他,而是救自己。

他還知道她其實心若明石, 雖為女子,但其心智和能力,其實不比男子差。

於是他給她機會,順著她的思路,結合他的處境,一路來了青州。

他更知道。

這一戰,不知道還能否有再回京都的機會。

所以他才會在發現自己沒有喝那碗避子湯的時候有了從未有過的慌亂。

他自己知道沒有爹的滋味,不想讓自己的孩子也如自己一般。

太痛苦了。

他們都知道。

二人之間湧動的情緒有如實質,唯譯微微紅了眼眶,大喝一聲,“全體退避!”

給他的陛下和祁語姐留一點空間。

蕭玦沒忍住,終究是甩開傘過去將人摟住,“此番回京日漸向北,天氣會越發寒涼,你千萬要記得多加衣服。你本就怕冷,若是惹了寒,會很難受。”

沈祁語也抱住他,“青州到了冬日也會很冷,你記得在帳篷裏備點碳火。”

明明有很多話想說的。

可到了最後,還是變成了簡短的囑咐。

囑咐天冷加衣,囑咐對方好好照顧自己。

如今的情況,有些話就該好好憋在心裏。

相信對方。

依賴對方。

“金鑾殿的椅子很硬,你記得讓唯譯給你墊個軟墊。”蕭玦摸了摸她的臉,微微有些哽咽,“記得穿上給你定制的鳳袍,若是覺得鳳冠很重,那便不戴了。”

他道:“我沒跟你說過吧,其實你穿鳳袍的樣子,好看得緊。”

沈祁語鼻子也酸,“都快半年前穿給你看的了,今日才誇我好看。”

蕭玦又抱住她,“嗯,是我的錯。”

越抱越緊。

越抱越沒話說。

所有的話都藏在這個擁抱裏。

但沈祁語沒忍住。

她將狼狽緊埋在蕭玦的懷裏,說話斷斷續續,“你一定....一定要回來,你跟我保證過的,你一定要回來。”

是坍塌的偽裝。

蕭玦像是要把她碾進懷裏,“我向你保證,我一定回來。”

用上他全部的力氣和運氣,他一定一定會從這個布滿硝煙的戰場上回來。

賭上他的人格和榮耀。

“蕭懷陵。”沈祁語沒忍住哭出聲,話裏話外全是害怕和倔強,“我最討厭騙子,你不準騙我。”

她扯住蕭玦腰間的衣服,“你的皇位我一點都不感興趣,你自己的皇位你自己坐。”

蕭玦抱著他。

好半天沒說話。

向來冷酷的帝王竟然也流了眼淚。

他心裏像是哽了個什麽東西,可偏偏又因為懷裏的人軟得不像樣子。

“等我回來。”他道:“我一定會回來。”

到時候定讓你無憂無慮,做這個天下最幸福的女子。

不再受深宮的厚墻拘束,也不因女子身份失去什麽。

時辰到了。

若再不出發,天黑之前便到不了離這裏最近的臨路客棧。

沈祁語眼眶通紅,咬著牙上了馬車。

終有離別時。

浩浩蕩蕩的隊伍在一聲聲恭送皇後娘娘的呼喊聲下漸漸起步,沒多久,便只能看到一個小小的黑點,再過一會,便什麽都看不見了。

蕭玦臉上的淚還沒幹,風一吹,有些微涼。

但沒人敢上前安慰。

誰也摸不準陛下的心意,若是恰好觸了陛下的眉頭,下場也不知道會是什麽。

這世界上不用猜測陛下的心意,且決定陛下心意的,只有當今皇後沈祁語一人。

視野裏再次恢覆空蕩,蕭玦隨意擦了擦臉上未幹的眼淚,目光逐漸泛上了狠,“走,去商討進攻事宜。”

他可不是什麽紙老虎,日日在這軍營裏操練士兵等著對面攻過來。

若是這麽耗著,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麽。

等軍練兵是需要時間的事情,與其等著被開戰,還不如先去打他個措手不及。

縱使是二打一。

他蕭玦也絲毫不懼。

不是想天下一統嗎?

他成全他們。

遠處的山仍舊泛著青綠,似乎是天氣不太好的原因,山頂處囤著一團又一團肉眼可見的霧氣。

沈祁語放下車簾。

她看著好像瘦了些,之前被蕭玦養出來的那麽點肉都隨著這三個半月的時間被磨沒了。

前方便是京都。

她還是怕冷,雖然只是秋天,但因為地理位置,她還是已經換上帶了點厚度的衣服。

京都的秋天。

如今早上便有些結霜了。

“科舉已經結束,新晉的狀元只等您什麽時候開始執政便可以上朝了。”唯譯掀開車簾走進來,“這狀元您或許還有點印象,是端木淵。”

沈祁語一楞,隨後又笑了。

她倒不是意外,畢竟以前和蕭玦一起試探他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他絕非只是會讀死書的人了。她只是覺得有些欣慰,端木淵努力了這麽多年,終於在今年高中,也算是一輪美談。

最關鍵的是。

在日後不知道水多深的朝堂裏,端木淵是她可以用的人。

蕭玦之前拿新政之利洗牌朝堂的事因為戰事泡湯了,此番她回來執政想必會掀起一波腥風血雨。

但沒關系。

幾個老狐貍而已。

她懂得什麽叫“入鄉隨俗”,畢竟在蕭玦身邊那麽久了,要說沒學到點什麽肯定是不可能的。

她最擅長通時合變。

之前剛穿越過來的時候她不就是嗎。

蕭玦這老虎的頭她都敢摸,幾個老狐貍算什麽。

軟榻旁邊的幾本冊子已經在這三個月裏快給她翻爛了,關於朝中大臣的分布以及勢力她已經差不多都了解清楚。相比起之前的緊張,她如今已經算得上游刃有餘,在面對唯譯以外的其他人的時候,她身上皇後娘娘的感覺已經很足。

她本就不是什麽軟萌長相,只要微微皺眉或者面無表情,配上她的身份,其實也很容易給人壓迫感。

“消息傳播出去了嗎?”沈祁語給唯譯倒了杯茶,“百姓反響如何?”

唯譯舉著茶杯的手一頓,眼神有點飄忽,“就是.....”

沈祁語聲色沈靜,“說。”

唯譯放下茶杯,為難道:“因為歷代沒有女子執政過的經歷,百姓們都表示不可思議且.....”

他道:“且大部分都不同意......”

沈祁語點頭。

這倒是正常,畢竟男尊女卑這個想法幾乎刻在每個人的思想裏,縱使之前很尊重她這個皇後,也不過她是蕭玦的妻子且和政事沒有任何關系罷了。

她能理解。

她笑了笑,又問,“那朝中各臣呢?”

唯譯沈下臉色,“根據京中暗衛反應,他們正在謀劃一場全員拒朝的活動。”

京都是暗衛的總部,之前他們去青州,蕭玦也不過是只帶了幾十個罷了。如今祁語姐回了京,正好給相當於在度假的暗衛們找了點事兒做。

他們會是祁語姐最鋒利的刀。

而唯譯原本以為沈祁語聽到這個消息會難以接受,畢竟這執政之事還沒開始就已經被所有朝臣抵制了,想來是誰都難以接受。

但他那離開陛下後就沒怎麽笑過的祁語姐這個時候竟然緩緩笑了,笑得很開心那種。

“做的很不錯。”她拍拍唯譯的肩,“到了皇宮給你搞頓好吃的。”

唯譯被這弄得猝不及防,也沒什麽心思關心什麽好吃的。他試探性問了問,“祁語姐,你笑什麽?”

沈祁語勾唇,“我當然是開心啊,開心才會笑。”

至於為什麽這麽開心呢。

自然是她想要達到的目的達到了。

她從來不是傻子,而如今接觸到朝政之事,行事更是謹慎又小心。

這個時代本就男女有別,按道理來說,皇後即將掌政這個事情自然是越晚被知道越好的。

但她偏偏要把這個消息傳播出去。

要的就是那些人拒絕上朝。

要是一個個都老老實實的,那她拿誰開刀?

若是沒人開刀,她怎麽樹立威望?

不樹立威望,日後的朝政還要怎麽繼續下去?

掌個政而已。

她怕什麽。

她不僅不怕,還會做得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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