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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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村子裏的小孩格外多。

這倒是正常, 畢竟古代沒有什麽計劃生育一說,幾乎家家戶戶都以多生為喜,覺得這不僅可以壯大家族還可以多一點務農的勞動力。

沈祁語揣著銀票, 在一眾好奇的目光中面不改色地朝裏走。

不比商人或者貴族消息靈通, 在村子裏生活的百姓就算是知道帝後來了青州大概也不會過多地放在心上,沒人會覺得如此高貴的人會降臨他們這種小村子裏來關心他們這些微不足道的人。

所以帶著一眾護衛的沈祁語極為吸睛。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皇後娘娘駕到,緊接著倉促的跪地聲和參見聲不絕於耳。

並非想著要高調,只是這片地方竟然受秦氏控制,那皇後來這裏的消息便是不可能瞞得住的。倒不如直接大大方方告訴所有人皇後來了,讓所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 還能給自己省不少事兒。

沈祁語淺笑著讓眾人起來。

她其實很懂得運用自己的反差感,在一定程度上, 只要她態度稍微溫和一點, 配上高貴的身份和精致的長相,很容易就可以給普通的老百姓留下好感。

“聽聞青州之前遭遇天災,今日陛下忙是在抽不開身,我便來看看大家, 各位叔嬸自是不用拘謹。”她一派自然大方的形象, 把素未謀面的人當親人似的, “若是各位有什麽困難, 直接去梨幽城州牧府尋求幫助就行。”

看上去又親民又好說話。

哪有什麽皇後架子, 就跟平日和隔壁三家嘮家常似的。

按道理來說,這樣的態度就算不能和人迅速人打成一片,給人留下好印象也是可以的。但不知為何, 這裏的人給予沈祁語的反應除了滿眼的戒備和緊繃的身體以外便再無其他。

是完完全全把沈祁語當作了外來者。

甚至可以說, 是侵略者。

很難辦。

但畢竟是皇後,竟然來了, 便一定是要招待一番的。

村長並不算很大的房子外面站了大批官兵,在官兵圍著的前方,有著許多看熱鬧的不知所以然的村民。

“村子去年收成不好,是靠以往的存糧吊著的,招待不周處還望皇後娘娘見諒。”

村長約莫四十來歲,但似乎是因為被什麽煩心事困擾著,面色看上去已經極為憔悴。若不是沈祁語問了他一句,說他已經六十歲沈祁語大概也是相信的。

桌上的水就是普通的山泉水,從內屋拿出來的水果看樣子也是因為舍不得吃放得太久而焉了,能被稱得上點心的是兩個看上去剛出爐的饅頭。

雖為簡陋,但確實已經是他能拿出來的所有好東西。

“這山泉水著實清甜。”沈祁語笑了笑,轉頭對著一個很早便站在屋內角落裏的一名婦人道:“能麻煩你幫我再去取一些新鮮的過來嗎?我想帶一些給陛下也嘗嘗,放心,我會派人保護你的安全。”

表情和善,語氣也溫柔。

但若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可以聽得出來,她這是趕人加監視的意思。

都派人“保護”了,這水能不去山裏現裝嗎?

明明這個房子簡樸到有些破舊了,能拿出來招呼人的東西也很上不得臺面,可偏偏這個站在角落裏的婦人看上去極為整潔。雖穿著一身一看就是臨時換的粗布衣裳,可那雙疊在腹部的雙手卻是又嫩又滑。

農民怎麽會擺出這種一看就是服侍人久了的姿勢,怎麽會有沒有繭的手呢。

真是把她沈祁語當傻子。

屋內僅剩三人,沈祁語眼看著村長松了一口氣,微微擡了擡嘴角。

其實和她預料的差不多。

農民雖然以務農為主要生活的主要支撐,但這並不代表農民都沒腦子。

一年下來不僅要上交國家規定的賦稅還要拿出多餘的交給地痞流氓,要說心裏沒有一點不服氣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可能怎麽辦呢?不交就沒法好好過日子。

而要控制一個村子,最直接的便是控制村長。

拿她以前學生的話來說——

那娘們一看就不是什麽好人。

還未等沈祁語回過神,只聽撲通一聲響。

“求皇後娘娘救救梨杏村的村民吧,求皇後娘娘.....”

明明是個很壯實的男人,但眼淚卻有些控制不住,“今年的糧食還遠未到收成的時候,梨杏村真的沒有多餘的糧食再上交給秦老大爺了。”

沈祁語一驚,趕忙起身將人扶起來,“大伯快快起來,有什麽事你同我說就好了。”

“若不是老奴看到娘娘支走了秦家的管家,老奴真的不知道要如何是好了。”他說著說著抹了抹眼淚,“我們真的走投無路了。”

沈祁語輕輕皺眉,“我在這裏,你便放心大膽說。”

她往外面看了一眼,語氣不自覺冷下來,“同我說說秦家那位秦大老爺。”

其實對於梨杏村來說,一切的轉折都發生在青州州牧換人的時候。

以往的青州在州牧的管理下,貴族的權利和勢力都被壓得很好,即使有個什麽事情,也很快會被州牧壓下去。

可直到換了州牧,貴族那邊的勢力便迅速擴大了起來,就連梨杏村的管轄權都被挪到了秦氏的手上。

國家的賦稅其實還好,縱使交上去,糧食的餘量也是夠接下來一年的存活的。可直到有一天,秦氏向他們告知每個月村民都需要上交糧食作為保護費的規定。

至於為什麽是保護費,在村長的解釋中其實可以看出來,就是個搶劫的借口而已。

梨杏村依山而建,偶爾會有野獸闖進村子裏偷吃家禽。秦家以此為由,提出了“保護費”,以月為時間點,強迫梨杏村上交糧食。

“梨杏村的村民都很節儉,去年遭受天災是靠以往的糧食儲備的,可去年三年來給秦家交了那麽多,我們的儲備早已經沒剩多少了,自己飽腹都難。”村長嘆了口氣,“再過幾日便是上交糧食的時候,我們實在拿不出來了。”

“若不拿不出來秦家會怎麽辦?”唯譯皺著眉頭,“打人?還是殺人?”

村長搖頭,“村裏稍微大一點的女子會被拐走賣作娼妓,男子則是被拉去做不知道多久的苦力.....”

沈祁語眉頭越皺越深,聽到最後直接活生生氣笑了,“好一個土皇帝。”

唯譯微微一驚。

這話若是給別人說出來保不齊是要殺頭的,畢竟天子乃一國之根本,是萬萬不能被賦予貶義的含義的。

不過想到這人是他祁語姐那便沒什麽事兒了。

畢竟他祁語姐罵天子都是當著天子的面罵的,區區一個土皇帝而已,陛下想必只會笑笑,然後說一句隨她開心便好,這事兒便算是過去了。

他想著想著不自覺癟了癟嘴,總覺得自己在給自己找不痛快。

他像是強迫自己看別人多恩愛.....

像是想到什麽,沈祁語又問一句:“我今日來的時候看到有人在給一名老嫗塞錢,聽人說這種場景近日時有發生,村長可知道這是在做什麽?”

村長點頭,“前些日子官兵挨家挨戶敲門告知我們家中孩童可以無償入學的消息,秦家好像很不願意,軟硬皆是不讓大家送自己的孩子去上學。若是在塞錢,大概是在買通吧。”

果然。

沈祁語心想。

以往他們沒來青州的時候他們便與方仲源串通起來在學堂修繕上一直使絆子,導致新政進行緩慢。如今蕭玦親自督促學堂修繕一事,他們不能在這上面使絆子便從這些村民身上下手。

鐵了心的就是不想讓這個政策在青州發展下去。

“我知道了,過幾天的糧食你們便不用交了,本宮會派人把守在這裏。”

與其說什麽到時候報她名號,還不如直接派人到這裏守著,能給予這個村子更多的安全感,“若是他們仍舊強迫你們,我會——”

“人販子滾出梨杏村!”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喊叫,而緊接著,越來越多的呼喊聲響了起來。

“稟報娘娘,方才屬下跟著那名女子去山間打水,可她忽然要說出恭.....”一名侍衛慌裏慌張進來,半跪著,大概是因為跑得急,說話還有些喘。

借著出恭的理由,跑去村子裏跟大家說皇後娘娘要來強迫大家交出自己的孩子去上學......

群起反抗,典型的覺得人多勢眾,即使是皇後娘娘也拿她們沒辦法。膽子之大,竟然敢把皇後喊人販子。

不知者無畏。

他們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也就是州牧了。

門外又傳來一聲壓著嗓子的通報,“娘娘,人太多了!我們快攔不住了!”

沈祁語一驚。

“怎麽!你們要造反!”關鍵時刻,村長出去大吼了一聲。

無論是什麽時候,其實一個村子裏,說話最管用的還是村長。

不僅村民們熟悉,長久以往的生活下來,也建立了很好的信任關系。

“裏面坐著的可是一國之母!一群沒文化的老娘們在亂叫什麽?!想被殺頭嗎!”他大概是氣急了,臉色脹得通紅,“馬上就是交糧食的日子,你們不準備依靠皇後娘娘準備幹什麽?把自己的女兒送去當□□是不是!”

中氣十足的怒吼聲使得外面的動靜停了下來,殺頭二字像是什麽開關,一瞬間便將場面震了下來。

村長轉頭看向她,“抱歉啊娘娘,跟她們說話就得這樣.....”

沈祁語淡淡一笑,“無妨,我理解。”

她對這裏的一切都給予理解。

“本宮從未要強迫你們的孩子出去上學。”她走出來,當著一眾人的面,神色平靜,“本宮若是要用強的,你們還能擠在這裏鬧事?”

她一番話說得又輕又緩,本來聽著應該是毫無殺傷力的,但她說了本宮二字,明晃晃將地位擺在明面上,那邊一切都變得不一樣。

竟然皇後的身份能給予人震懾,那便不用白不用了。

她輕飄飄道:“再者,我就算是對你們用強的,你們覺得把孩子拐去讀書和把孩子拐去當娼妓與苦力,哪個更值得?”

死一般的寂靜。

也不知道是不知道怎麽反駁還是如何反駁。

“切,就算是被拿去當□□,時限到了之後指不定還能給我們帶回來點錢呢!”也不知道人群中是誰小聲咕嚕一句,“這讀書便是個沒有盡頭的事兒,你們別看現在說什麽讀書不要錢,日後肯定又是另外一個說辭了。”

對於這群人來說,像是一語點醒夢中人。

“您是皇後娘娘,您當然不知道賺錢多麽辛苦,您這不就是張嘴就來嗎?”又有人借著人群遮掩說了一句。

“就是就是,讀書也不一定能當官,不就是浪費時間。”

“我看她就是想拐人,長得人模人樣的,心其實是黑的。”

“對對對,當官的心都黑,壓榨我們的糧食就算了,還來搶我們的孩子。”

沈祁語心裏沈靜地不像話。

自古以來,讀書都是思想的覺醒。

她現在不過是站在思想改革的最前面,舉著改革的旗幟,接受所有人的謾罵。

太正常了。

“這種人就應該趕出去!我們那麽多人皇後要是說殺就殺,大緒還有沒有王法了!我們沒錯!皇後就可以隨便殺人嗎!”

“對!趕出去!”

是一場連村長都阻止不了的□□。

蕭玦給她安排的護衛其實不算少,但在這麽多村民面前,還是有點聊勝於無。

唯譯想拔劍,但被沈祁語皺著眉頭搖頭按住了。

以暴制暴這種方法只能用來對付流氓,若是拿來對付這群其實沒有什麽錯的村民那便不合適了。

她被逐漸逼近的人群擠得被迫後退一些,“你們冷靜一些。”

可根本沒人聽她的。

一想到這人是來搶他們的孩子的,所有人都忍不住紅了眼。

原本就不算緊致的圍欄根本承受不住這麽多人的踐踏,沒過一會便倒在灰塵裏,被不知道誰的腳踩得險些凹進去。

沈祁語無法,只能被唯譯護著往後退。可身後便是山,她能退到哪裏去呢?

好難啊。

沈祁語心想。

布滿繭的手眼睜著快要推到她的肩膀,她嘆口氣,正準備妥協,前方卻突然傳來一聲高呼。

“陛下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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