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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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紫嫣一事, 對於蕭玦來說,只要知道了大體的真相,那麽也就意味著這件事情已經走向了完結。只需要根據當朝律法, 走完流程就可以。

之所以還留著紫嫣的性命, 是因為想給沈祁語更多發揮的空間而已。

但他並未把慕林算在裏面。

他有些小氣。

這是他在黑漆漆的房間裏坐了一個時辰後得出來的結論。

可他並不覺得自己小氣得有什麽錯。

沈祁語可以給慕花花和慕林討回公道,也可以以皇後的身份給予慕林一些道德上的關懷。

但她就是不能因為慕林的事情如此冷漠地質問他,更不能當著他的面摟上慕林的腰。

他就是因為這件小事在生氣而已。

但他很倔,在他認為是自己對的事情上,他必不可能低頭。

即使他現在因為一個人坐在房間裏感到委屈。

沈祁語和慕林大概是直接去了紫嫣的院子,以沈祁語的能耐, 耍點小手段的話,要從紫嫣嘴裏套出實話應該不是什麽很難的事情。

也就是說, 現在只有他一個人被拋棄在後面, 像個無所事事的閑人。

大概是屋內主人心情不好的緣故,房間內除了門外走廊上燈籠透過來的光以外,沒有任何光源。就這麽看過去,只能隱隱約約看到一個撐著桌子揉眉心的黑影, 大晚上的, 有些怵人。

門外的小廝剛剛聽聞了今日在州牧府外發生的八卦, 此時來敲門的手頗有些抖。他也不知道嘴裏的話要如何開口, 更不知道開了口之後還有沒有小命可以活到明天, 進退兩難之間差點腿軟流出淚來。

可是怎麽辦呢,那可是皇後娘娘親口讓他傳達的消息,他若是不完成, 那鐵定是絲毫生機都沒有的。

“陛....陛下。”他戰戰兢兢敲了敲門, “皇後娘娘讓我給您帶句話。”

蕭玦擡了擡眼皮,“說。”

那小廝都快哭了, “娘娘說....娘娘說.....”

蕭玦不耐煩中又帶著一絲期待,“說什麽?”

“娘娘說她陪同慕林去喝酒了,這幾天讓您一個人睡!”那小廝這次是真的害怕到哭出了聲。

蕭玦沈著眼睛擡頭,“.......”

有一瞬間,他真的以為自己聽錯了。

後背似乎又開始隱隱作痛,但他坐得時間實在是太久了,他必須直起腰來活動活動身子。

他撐著腿起身,語氣聽不出情緒,“知道了,備水,朕要沐浴。”

而正如那小廝所說,沈祁語出了州牧府,正在同慕林喝酒。

慕林喝,她在一旁看著的那種。

兩人自進了州牧府便直奔紫嫣所在的地方,她懶得再周旋,便直接擡出了南旭的身份和編造了南旭已經落到了他們手上的謊言,三兩下之間便將紫嫣嘴裏的話騙得幹幹凈凈。

和蕭玦猜測得沒什麽很大的偏差。

當年慕花花被劫後經歷了什麽沒人知道,只是過了不知道多久之後,紫嫣在一個小巷子裏撿到了昏迷不醒的她。

那個時候的紫嫣其實只是來大緒游玩,聽聞海之藍便一心想要前往,撿到慕花花純屬是偶然。

兩個女子其實也有互相照應過一段時間,但運氣很不好,恰巧在去看海的過程中遇到了怡紅院拐賣少女的隊伍。

起初兩人都是不願意的,但因為容貌,二人面臨著截然不同的結局。

美貌的慕花花被威脅做怡紅院的花魁,容貌一般但身段不錯的紫嫣要去做最下等的接客之事。

命運軌跡無法窺探,但在九死一生之時,紫嫣碰到了南旭。

很幸運的是,她也是翼國人。

那個男人像是很有原則,對於女子的打壓之事向來只針對大緒。確認她翼國人的身份之後不但給予了她自由,還給了她一個怡紅院管家的身份,所以沒多久,她便對南旭動了心。

至於慕花花,她實在是太美了,美到所有人都覺得若是她死了實在是太浪費她那張臉,所以她哪怕再不配合,也是好吃好穿地養著。連那南旭,也是總是能多看她好幾眼。

而有時候嫉妒心就是來得那麽猝不及防。

紫嫣有時候也會想,若是那南旭沒有多看慕花花幾眼,或許她日後並不會惡毒到那般地步。

她以好姐妹的身份游說慕花花承下這個花魁的身份,卻在她的吃食裏下了藥,想讓她委身於別的男人身下。但萬萬沒想到,慕花花在全力反抗之時,刺傷了那位對於怡紅院來說極為重要的客人。

再然後,慕花花受到了怡紅院的刑罰。

她好像是從劫匪的手上跑出來的,身子骨本就弱,從刑房裏出來時,她的臉完好無損,但身子已經殘敗不堪,沒能撐得過幾天便死了。

可那張臉如何能浪費?

在南旭的操持下,兩位姑娘神不知鬼不覺地換了臉。

世上再無慕花花的痕跡。

其實她已經很努力了,那樣一個膽小內斂的姑娘,想必在逃跑和反抗的時候也鼓足了莫大的勇氣吧。

她有著那樣一張好看到讓人驚艷的臉,代價卻是被人覬覦,最終顛沛流離,慘死他鄉。

她運氣實在是太差了。

沈祁語垂眸,盯著手邊的那杯酒發呆。

得知真相後慕林的反應其實並不算很大,他沈默的時間其實更多些,只是眼尾的紅卻騙不了人。

尋親三年,只尋到了一張臉。

又悲哀又諷刺。

他大概是在來州牧府之前就已經做好了他姐姐已經不在了的心理準備,此時此刻除了一杯又一杯地灌酒以外,沒什麽別的動作。

“我姐她.....她其實有個喜歡的男子的。”慕林忽然哽咽出聲。

沈祁語擡頭看他,沈默不語。

慕花花身上的悲□□彩實在太重了,若是再將慕林加上,會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一個竭盡全力反抗仍舊落入虎口,一個流浪三年尋人卻連自己親人一個完整的屍體都找不到。

生活好像總是在折磨那些並沒犯什麽錯的人。

這也便是沈祁語為什麽會出來陪慕林喝酒的原因。

這裏其實只是個很普通的酒樓,平日的生意其實不怎麽樣,勉強能撐住酒樓經營而已。但這些天因為怡紅院被封的原因,那些商人失去了個喝酒的首選之地,便通通將目的地移到了這裏。

小二頗有些忙不過來的情況下,忽然給隔壁屏風後的人恭恭敬敬上了一壺本店最好的酒。

估計在青州也是個響當當的生意人。

占了皇後這個身份的光,二人所在的地方是個最角落靠窗的地方,視野開闊,也不喧鬧,很適合把酒暢談。

“接下來你準備怎麽辦?”沈祁語捏著酒杯問了一句。

如今事實真相已明,慕林大概也沒什麽事情需要在外面繼續流浪了。

慕林搖頭,“我不知道。”

像是一下子失去了方向,根本不知道前路要如何去走。

“不回家看看嗎?”沈祁語問,“家裏已經失去了一個女兒,兩位老人想必是不想再失去一個兒子了。”

慕林眼眶又紅了一些,“父母早已過世,我早已無家可回。”

沈祁語再次被迫沈默下來。

心裏十分不是個滋味。

夜市正處於熱鬧時期,街道上人來人往,歡聲笑語不斷。

沈祁語腦子忽地一閃,笑了,“你可知陛下推出的新政一事?”

慕林當日在怡紅院如此多侍衛追殺的情況下還能堅持到那般情況,想必武力值還是不錯的。人在世上,只要有一技之長,那便不愁沒有飯吃,只不過若是需要脫穎而出的話,還得更加努力一些。

慕林若是不能文,那往武的方向走也不錯啊。

所謂山重水覆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一番對話後兩人舉杯相視一笑,沈祁語只抿了一小口,慕林一飲而盡。

慕林眼眶雖還紅著,但卻也笑得真心實意,“娘娘對我來說,是伯樂之恩,慕林感激不盡。”

“也不算。”沈祁語道,“我只是給你指了個方向而已,日後的路,還得你自己走。”

似是想到什麽,慕林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娘娘,草民與陛下和娘娘初遇那日,將陛下往怡紅院引是因為想讓他註意到怡紅院拐賣人口這件事,不是真的為了尋樂子.....”

沈祁語笑他一聲,“我當然知道,只是你這又是替陛下掏錢買位置,又是離舞臺最近,想必花了不少銀子吧。”

慕林表情一言難盡,“若我說這些錢是從方仲源家裏偷來的......娘娘會抓我進大牢嗎?”

沈祁語驚訝,“方仲源這麽謹慎,你還有進他家偷東西的本事?”

慕林幹笑著點頭,“我來青州其實很久了,方仲源這人,雖然膽小謹慎,但是在錢財方面,有著一股子近乎於想炫耀又怕被盯上的感覺。所以他總會隔段時間把寶物拿出來展示,我只需要混進去制造點小混亂.......”

沈祁語一臉調侃的看著他。

天色漸晚,這話說得也有些差不多了。

沈祁語目送慕林離開,又擡頭盯著天上的月亮發呆。

她好像是幫慕林解決了一些麻煩,但她自己的麻煩誰來幫她解決一下。

她還沒想好與蕭玦之間的矛盾要如何解決。

情商這個東西,與其說是人生而有的,倒不如說是後天培養的更能令人信服一些。

想當初她叱咤職場,在各個校領導和老師之間來回拉扯自如,再難的問題都遇到過,但都沒有這次這般頭疼。

她一邊不認同蕭玦的做法,一邊又怕蕭玦給她撅了。

在吵架這方面,沈祁語從不將蕭玦對自己的喜歡當做籌碼。

她又不是傻子。

男人的喜歡算個屁。

不過她還是有些不解。

蕭玦對慕林的敵意到底是哪裏來的?

她尋思著慕林好像也沒做什麽惹蕭玦生氣吧。

就這麽想著,她忽然把視線放在了自己握著酒杯的手上。

沈祁語:“.......”

他最好不是如自己想象的那般幼稚。

罷了,竟然她與蕭玦已經邁出了這一步,那該經歷的也逃不掉,她手上的底牌從頭到尾都是新政,無論怎麽說,她和蕭玦都還有很長一段時間要待。

那便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杯中的酒從她來到現在只被抿了一小口,屋檐上掛著的燈籠將四周照得明亮。她盯著自己杯中的倒影,疲憊感再一次漫上心頭。

這次真的是身心俱疲。

字面意思的那種。

馬車早已在樓下等候多時,沈祁語給自己捏了捏肩膀,起身想回去。

可這步子還沒邁兩步,穿過屏風之時,餘光裏的身影幾乎是讓她沒有任何猶豫地停了下來。

沈祁語:“........”

她真真實實,無語。

她還納悶呢。

本以為是什麽沖著她身份來想與她做什麽交易的商人,畢竟這皇後娘娘在這的事情可不好瞞。

慕林走後她故意在這裏停留了一會,還以為這人會來找她,但她等半天也沒個聲響。

難怪這小二如此恭敬殷勤。

這兒坐的可是皇帝,能不殷勤恭敬嗎?

她視線微移,同根本不敢有任何表情的唯譯對上眼。

唯譯:“.......”

他像沒看到人一樣,率先移開視線。

沈祁語:“......”

不愧是蕭玦。

她像是沒認出這人是蕭玦一樣,在唯譯移開視線後分秒不猶豫,擡腳就走。

陛下大晚上跟她在同一個酒樓,還坐她旁邊飲酒享受生活,她那麽有眼力見,就不打擾了。

“咳咳。”唯譯捂嘴咳嗽。

沈祁語腳步不停,就當沒聽見。

“娘娘請留步。”眼見著沈祁語馬上都要下樓了,唯譯無奈只能出聲。

他真覺得自己上輩子肯定滅了誰的全家,才導致這輩子夾在陛下和祁語姐之間進退維谷。

沈祁語不語,只是微微騙過身看他。

唯譯幹笑著,“娘娘來陪陛......”

“唯譯。”蕭玦打斷他,自顧自給自己倒了杯酒,“朕比較喜歡一個人。”

唯譯:“.......”

他瘋狂給沈祁語使眼色。

沈祁語:“......”

她覺得蕭玦腦子有泡。

方才唯譯擱那娘娘請留步的時候他不出聲,這會兒唯譯讓她留下的時候她就故意出聲打斷,像是生怕自己不知道他在生氣一樣,還擱那朕朕朕,陰陽怪氣的味道快把這酒樓都給塞滿了。

她可不慣著他。

“陛下既已將話說得如此明白,臣妾若還是留下來那便是臣妾實在沒有眼力見了。”她微微擡唇,“臣妾先退下了,給陛下一個清閑的空間,好好享受一個人的時光。”

蕭玦:“......”

他是這意思?

這種分明知道對方在說反話但是彼此賭氣不拆穿的感覺讓人覺得心裏像是塞了塊火藥,但又宣洩不出來。在這樣的博弈下,誰先拆穿或者誰先低頭那便是輸了。

一旦輸了,那便是要道歉的那一方。

那不行。

他們在吵架,他們在博弈。

不能輸。

“那你便退下吧。”蕭玦冷冷開口。

他說這話的語氣同以往截然不同,但又給沈祁語有些熟悉的感覺。

她在原地回想了一下,隨即有些豁然開朗。

這語氣,和她當初剛穿過來時蕭玦說話的語氣一模一樣。

冷漠又疏離,細聽進去的話,會發現裏面還藏著一絲警惕與殺意。

當真是久違。

沈祁語唇角擡起一抹冷笑,心中像是燃起了一團火。

蕭玦若是腦子沒什麽問題,那便不會在這個時候給她怎麽樣了。

那她這個時候不憋著脾氣也沒對不起任何人吧。

於是她轉身就走。

不慌不忙的下樓聲中忽然插進來一聲笑。

蕭玦笑的。

氣的。

他擡眼看著唯譯,眼裏的笑意仿若春風般溫暖,“坐。”

唯譯皺著臉搖頭,“唯譯不敢。”

上次陛下這麽笑的時候,偌大的賭場裏沒一個人活著出去。

蕭玦跟沒聽到似的,又笑著說了一聲,“坐。”

“......”唯譯抱著劍,咬著下唇磨磨蹭蹭地坐下。

陛下的生死原則——

說話從不說第三遍。

唯譯有一種自己命不久矣的感覺。

若是祁語姐在這裏便還好,至少他還可以有個可以救命的人。

但他現在完全孑然一身,前無兄弟們後無祁語姐,身邊只有一個笑得極度危險還喊他坐下的陛下。

天要亡他嗚嗚嗚。

“喝點?”蕭玦問。

唯譯:“......”

送別酒嗚嗚嗚嗚嗚。

並未等唯譯回答,蕭玦伸手親自給唯譯倒了一杯。

他其實很多話想說,但對面這人並不是他想說話的對象,縱使這杯酒他已經給人家倒了,也沒什麽碰杯的想法。

可他實在想有個人跟他一起喝一杯。

於是在這麽進退兩難的糾結之間,他不知不覺盯著唯譯看了許久。

額頭上的冷汗幾乎有些不受控制地滑落下來,唯譯只感覺如坐針氈,他實在是有些受不了了,拿起杯子一飲而盡,“陛下!我替你委屈啊!!!”

蕭玦原本沈下去的眼眸忽地一亮。

按道理來說,猜測君心往往是朝中大忌。

但對於此時此刻的唯譯來說,他猜測的不是君心,而是自己能不能活著走出這間酒樓的命運。

“祁語姐竟然為了慕林跟您吵架!”他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可你們才是真夫妻啊!”

蕭玦不說話,沈默著迅速又給他倒了杯酒。

唯譯:“......”

他真的是個這個世界上最聰明的男人。

他竟然有一天能猜到陛下心裏在想什麽了。

回去要跟暗衛裏的兄弟們炫耀。

“她今日竟然在轎子裏質問我為什麽不考慮慕林的感受。”蕭玦冷笑一聲,“可我親自差人給慕林送了信,告訴他他姐姐已經死了的事實。我還要做到什麽地步,去給慕林將他姐姐的屍首找出來才算考慮他的感受嗎?”

唯譯皺著眉頭微微張著嘴,像是有些呆滯,“.......”

他感覺自己腦子裏像是在經歷著一場頭腦風暴,他直覺陛下這話有什麽不對,但具體是哪裏不對他又說不出來。

他憋著呼吸又灌了一杯,“就是!”

不管了,跟著附和就完事兒了。

從頭到尾都在樓道上從未下去過的沈祁語:“......”

兩個男人一臺戲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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