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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棋盤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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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棋盤1

何已知坐在一張造型別致的木頭椅子上,無意識地摩梭著手裏的筆記本。

他面前的石桌面擺著一張標準19格的圍棋盤,桌子的另一頭是捏著棋子,雙眉緊蹙的符玉昆。

這裏是符玉昆的別墅。

坐落在薊京城區裏的老牌別墅區,建造於上世紀末的最後兩年,和他本人的年齡完全相同,是父母在他出生時買下的禮物,成年以後成了他一個人在薊京時的住處。

他們交付完劇本的那個下午,因為何已知的狀態看上去實在太過糟糕,符玉昆擔心他走出咖啡廳就暈倒在大街上,於是讓司機把他拉回了自己家。

何已知沒有過多反抗,只是神情恍惚地被司機架上車又擡進客廳,一沾到沙發就睡了過去,直到第二天才醒來。

當他腰酸背痛地從沙發上坐起來,迎接他的是人類歷史上有史以來最豐盛的一頓素食晚餐,由符玉昆親手制作。

為了補充營養,他還破例給何已知開了一罐金槍魚罐頭和魚子醬。

那也是整張桌子上唯一算得上好吃的食物。

吃完以後,何已知用手機搜索附近的地鐵站,而符玉昆則是掏出了一副棋盤和兩罐雲子。

何已知驚訝於以浮誇洋氣著稱的小符少竟然擁有這麽質樸的愛好,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對此,符玉昆的反應是眼睛一亮:“要來一局嗎?”

“不了,我會得很少。”何已知說,“你可以找其他人過來,不用顧慮我,我馬上就走。”

“哦沒關系,你可以多待一會,我只是隨口一問。我都是和自己對弈,沒跟人下過。”

那可不是隨口一問的眼神。何已知用手按著頭疼的太陽穴。

“教你的人呢?”

“沒有這個人,我是自己買書學的,所以一直都是自己和自己下。我覺得這樣有助於深入思考,挖掘自己的內心,你懂吧?”

“嗯。”

劇作家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站起來準備離開,經過茶幾旁時,看到符玉昆有點狼狽地把剛才擺到桌子兩邊的祺罐拿回到自己面前。

他停下來,嘆了口氣:“那就一局。”

“真的嗎?!”

這一下就下了好幾天——

因為符玉昆每落一子都至少要思考半個小時。

看他那苦苦思索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兩個高手在下什麽曠世棋局。

但真實情況是何已知下的不好,符玉昆比他還爛。

他現在能確定,自己與自己下棋也許可以挖掘內心,但一定不能提高棋藝。

小符少大概也知道以自己的水平和落子速度找個旗鼓相當的臭棋簍子還不把人家氣走簡直是奇跡,好不容易逮到一個,無論如何也不想把他放跑,好說歹說地勸著何已知住了下來。

每天一有空就拉著他下棋。

而對於何已知來說,陪小符少下棋基本上就等於坐著發呆。

好在他並不反感發呆。

這是何已知到這的第四天,這盤菜鳥互博的棋局終於進入了中盤。

他10分鐘前剛剛下過一子,而符玉昆還在思考。以這位的脾氣,這思考還會持續很長時間。

所以他拿出了隨身攜帶的本子和筆。這已經成了他下意識的習慣。

何已知用手輕輕撚過筆記本封面上的暗紋,因為長期使用,內頁的間隙變大,本子比雁行剛送給他的時候顯得更厚一些。

前面都是何已知隨手記下的創作靈感,但從大概四分之一以後,就被訓練筆記還有各種比賽的記錄占了大頭。

封皮被燒黑的右上角和缺角的內頁提示著它們曾經經歷什麽。

何已知把筆記本旋轉180度,從背面打開,翻到中間被標記的一頁。

那裏有一個標了重點符號的疑問句,是他剛開始調查雁行的時候寫下的:

“在那些顛覆一切的時刻,他在想什麽?”

這是一切的核心,他必須以這個為線索,串聯起劇本的內線。

為此他查遍了網絡上所有的資料,甚至拜托鄭韓尼找了學校內網的檔案,還聯系了和雁行有糾葛的人……但都沒有收獲。

直到如今,時隔半年,他才終於得知了這個無論他怎麽調查、思考都沒有結果的答案——

何已知。

從頭到尾都是何已知。

何已知倒著翻看筆記本,裏面有他梳理的雁行的經歷,夾雜著以前的自己對這個問題的各種猜測。

他看著那些經過縝密思考得出的、符合邏輯和價值觀的、合理的推斷,忽然很想笑。

真正的答案是如此的荒謬。

任憑他想破腦袋,也不可能想到這個答案。

他用筆在問題的後面寫下自己的名字,接著把它連同問題一起劃掉。

“你在看什麽?”符玉昆聽到聲音擡頭。

何已知也沒什麽好隱瞞的:“雁行的資料。”

“劇本不是已經寫完了嗎?”小符少奇怪地問。

“是啊……”

何已知看著被塗掉的字——可不是嗎?

劇本已經寫完了。.

盡管因為Captain的病,他不能再參加比賽,但契約精神滿分的符玉昆還是支付了他應得的報酬,他可以帶著排練好的劇組到法國,參加哈蒙尼歐戲劇節。

一切都和他最初的計劃一樣。

就像雁行用的那個詞:“回到”原本的生活。

從結果論來看,目前的情況就是,他繞了一個大圈,得到了自己最初想要的結果。

可問題是,他感受不到應有的喜悅。

“下好了嗎?”

何已知掃視棋盤,沒有找到符玉昆落子的地方。

“沒有,我得再想想。差不多到我該出門的時間了,晚上回來再下。”

符玉昆把手裏的黑子丟回棋罐中,蓋上蓋子,又拿出一個透明的罩子把棋盤蓋住,防止棋子被風吹亂。他真的很珍惜這盤爛祺。

小符少一邊打理自己的儀表一邊說:“其實我不介意你把你的貓和狗都帶過來養。你們也可以吃肉,只是最好在我不在的時間。”

何已知合上筆記本,裝進自己貼身的衣兜裏,笑得有些無奈。

誰能想到大集團少爺為了一個祺搭子,竟然能做出這種違背自己信念的犧牲?

符玉昆接著說:“我是認真的,你想想。我這裏難道不好嗎?”

當然好。

即便是在排戲或者跟劇組時布景,何已知也沒見過比這更好的房子——

室內面積是雁行家的三倍,庭院雖然沒有那邊的草坪那麽大,但經營得更漂亮,種滿了觀賞植物,有專門的園藝家政打理。

不同的植物中間還設置了孔洞很多的木制雕塑,一看就知道是司馬從容和姬東墻喜歡的。

“我不能這麽麻煩你。”何已知說。

符玉昆走了。

院子裏只剩下何已知一個人,還有玲瓏球般盛開的金邊瑞香。

他拿出手機點亮,出現在屏幕上的是一個半俯視的廚房,因為角度太大而顯得有些變形。

何已知一動不動地盯著靜止的畫面,手指不時地摩攃屏幕上的貼膜。

過了幾分鐘,推著輪椅的雁行從側面出現在手機裏。

何已知最初購買攝像頭的時候,商家的網頁上寫著嚴禁用於偷窺、監視等違法用途。

當時的他對此不屑一顧。

畢竟他之所以買,就是為了阻止PVC偷盜垃圾桶的違法行為——

誰能想到最終竟然走到了這一步。

這一點也不像何已知。

“何已知”應該是全世界最擅長分離的人。

他天生就會在相處中給人餘地,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

每當分別的時候來臨,第一個雲淡風輕地揮手離開。

對他而言,“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是個淺顯易懂的道理,也是他一以貫之的生活方式。

雁行說他粘人,絕對是一個錯誤的評價。

用不著何已知發言,司徒渺就要第一個跳起來反對——他們在大學相處兩年,在司徒渺看來已經是親密的朋友,可何已知卻能一夜之間消失得音訊全無,甚至連她的電話號碼都沒有保存。

還有很多和司徒渺一樣沒反應過來就被他切斷聯系的人,看到他現在的樣子不知會有多驚訝。

從精心策劃一場坦白開始,就已經很不“何已知”了。

真正符

合他一貫性格的作法是順其自然,什麽也不做。

等東窗事發,如果雁行不能接受就坦誠地道歉,然後離開。

“何已知”會主動坦白,但他不會尋求原諒——

更不要提在那之後他做的事情。

犬展那天,雁行離開以後,何已知在山上待到天亮才開著面包車下山。

他在酒店門口告訴山竹、PVC和侯靈秀,Captain得了癌癥。

三個人一開始都不相信,以為他在開玩笑或者被凍傻了,直到何已知重覆第四遍,才露出吃驚的表情。

而何已知也在一二再而三的重覆中,體驗到了被淩遲的感覺。

“我表哥呢?”侯靈秀反應過來問,難得地沒有直呼雁行的姓名。

“他走了。”

“你就讓他一個人走了?”

“他叫了一輛車接他,”何已知說,直面少年懷疑的目光,“他對我很生氣。”

幾人陷入了沈默。

何已知把駕駛座還給PVC,他們放棄了第二天的項目,開車回到倉庫,在石頭下面找到了被遺棄的鑰匙。

四人打開卷簾進去,發現雁行工作用的電腦消失了。

“Captain的碗的也不見了。”侯靈秀說。

本來在墻邊上有五對吃飯喝水的小碗,現在只剩下了四對。

跟著回來的四條狗站在自己的碗前,都有些奇怪。

侯靈秀給它們倒了狗糧,但沒有一條狗吃,連戈多都只是聞了聞味道,坐在原地等待著什麽。

“果然Captain才是狗老大,它不在這些都不敢開動。”

侯靈秀只能挨個把狗頭按進碗裏。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山竹問,他總是那個指出房間裏的大象的人。

PVC和侯靈秀搖頭,三個人齊刷刷地看著何已知,希望他說點什麽。

但劇作家什麽都沒說,反而拿出自己的電腦,在雁行平時坐的桌子前坐下,一言不發地開始敲鍵盤。

“你在幹什麽?”三人走過去圍著他。

“寫劇本。”

這個回答顯然讓他們很不滿意,三人齊聲質問: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寫劇本!”

“雁行和captain在哪?”

“之後訓練怎麽辦?”

何已知還是不說話,沈默地敲擊鍵盤。

山竹忍無可忍地用手按下他的屏幕:“隊長!”

何已知從屏幕和鍵盤中間抽回手,電腦啪地一聲合上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不用擔心,參加團體賽的最小人數限制是3個人,有你們三個人就夠了。暫時幫我照顧一下司馬從容和姬東墻,還有戈多。”

說完,他拿起電腦和放在拼圖前裝證件和雜物的書包,離開了倉庫,留下像信號燈一樣站在桌子前,面面相覷的三個人。

何已知找了一家24小時營業的快餐店,在裏面寫完了上下兩部劇本,把最後結局設置在他們贏下預選賽的部分。

敲下最後一個句號的時間是犬展回來第三天的清晨,他關上電腦,拿出手機約符玉昆當天下午見面。

發完短信,他筋疲力盡地趴在電腦上。

這幾天,除了寫得太累半昏迷過去幾個小時,他幾乎就沒有睡過覺,全靠快餐店的咖啡支撐。

可是現在寫完了,他卻發現自己睡不著。

他很困,但是睡不著。

他看著外面街上逐漸亮起的陽光,想到除了那天的初雪以外,這幾天都是晴天……

晴天就意味著沒有降水……

何已知猛地站起來,把電腦塞進書包,在店外攔了一輛出租車,對司機說:

“去薊北。”

他來到熟悉的院落後面,發現他用來種樹的東西都沒了,只有那個鐵桶孤零零地倚在墻邊。

何已知覺得東西可能在院子裏,就想扒著院墻看一看,可他剛踩上鐵桶,就透過客廳的落地窗看到雁行在廚房——

手裏拿著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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