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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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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吻

吻是“嘴唇在身體上施加的一種壓力”。

何已知曾經為了給劇本裏男女主角的定情之吻尋找合適的擬聲詞而專門在圖書館查閱資料。

很多作家的描寫出乎一般人唯美的印象。

馬克·吐溫寫過:“他親了她一下,那聲音就像是一個人砍下了牛角。”

德國人的比喻更誇張:“親吻發出的聲音就像是奶牛在奮力地將後腿從沼澤地裏往外拖。”

還有克爾凱郭爾在《誘惑者日記》裏寫的:“整個晚上你都會聽到一種聲音,仿佛有人拿著蒼蠅拍四處轉悠,這是戀人在親吻。”

……

這些讓他一度對接吻的聯想就是:牛和蒼蠅拍、蒼蠅拍和牛。

但當它真正發生時,他發現親吻是無聲的。

因為嘴唇摩攃和氣流發出聲音的速度,遠遠不如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速度,大腦早已一片空白,更別提缺氧的耳朵。

哪怕它們在這個過程中脫落飛走,也沒有人會發現,只會在事後驚慌地尋找。

他們在黑暗中無聲地親吻。

就在何已知感覺神魂都在離自己而去,時間會永遠凝結在這一刻時,他的右腳冷不丁地被隔著鞋面啃了一下,隨後褲腳也被扯住。

雁行遭到了同樣的騷擾,兩個人依依不舍地分開。

原來是Captain和戈多不知用了什麽法子,竟然掙開了何已知綁在器材上的繩結,跑下沙坑對他們展開營救行動。

但想憑兩條狗拖動兩個成年人實在是太難了。

沒一會Captain就選擇了放棄,他們聽到牧羊犬繞著沙堡轉圈,大概在找別的方法。

戈多則是扒著何已知的腿一路爬進來,擠到兩個人中間,從雁行的肘彎下面露出腦殼。

雁行準備起身,卻再一次被何已知勾住腰。

青年說著“等一下”,順便用一只手按住狗嘴,不讓戈多叫喚,小狗嗚嗚地掙紮了一會。

何已知打開手機,沒有調整過亮度的屏幕在黑暗中發出刺眼的光,照亮兩個人的下巴,顯得有些陰森。

雁行擡起劇作家的下頜,似乎在觀察親吻的痕跡,但最後的點評卻與嘴唇無關。

“你黑眼圈好重。昨晚幹了什麽?”

“你馬上就知道了。”何已知賣了個關子。

他打開聊天軟件,點出早上才收到的文件,把手機背面貼到雁行臉側。

雖然是玻璃的材質,但因為沾染了手心的溫度,所以並不冰涼。

音符自然而然地跌進耳朵裏,一下一下地輕擊耳膜,雁行的眼睛緩緩睜大——從青年的手機裏傳來的,毫無疑問是來自他童年的曲調。

看到他因驚異而顫動的眼瞼,何已知才肯定自己找對了。

昨晚在排練廳努力到深夜依然無果後,三人都覺得希望渺茫應該早點停下止損,但是鄭韓尼說要求婚又讓何已知和阿本打起了精神。

劇作家幹脆就讓鄭韓尼也加入戰鬥,一邊幫他挑求婚的曲子,一邊不抱希望地繼續找。

結果三個小時後,還真的給他們找到了。

飄渺如嘆息的女聲從電子設備的揚聲器中流出,很顯然,這是一首歌,不是曲子。

先前何已知和阿本一直把重心放在鋼琴曲,所以一無所獲,轉變思維幫鄭韓尼選歌,反而陰差陽錯地撞了大運。

仔細一想也很合理,雁行說家裏的鋼琴後來缺錢賣了,可見姥姥也不是專業的鋼琴家,比起演奏古典樂的名曲,自然還是彈誦歌謠的可能性更大。

“你怎麽……”→

“那次回薊北拿手機和證件的時候,你告訴我的。”

青年說的避重就輕,但雁行當然不會忘記他在何已知面前哭到失聲的那一天。

他最驚訝的是連人名都記不清的劇作家居然記住了他只草草提過一句的旋律,而且還找到了連他都不知道名字的原曲。

“你怎麽找到的?”他很好奇。

但這恰恰是何已知最不想回答的問題。

難道要讓他告訴雁行這是靠著一個有絕對音感,嗓音渾厚的人間點唱機,而且還是鄭韓尼差一點介紹給你認識的男的,從全世界千億支歌曲中窮舉出來的嗎?

吊詭的是還被那人胡說中了,這最後竟然真的成了表白。

於是他抹去了阿本的名字,只說是鄭韓尼和朋友幫忙找的。

兩人聽歌聽得入神,何已知忘了自己還捂著戈多的嘴,小狗喘氣不均,終於忍無可忍地對著他的虎口咬了一口。

看著青年痛呼的樣子,雁行反而笑起來。

何已知也笑了,經過吳千羽,他已經不意外在男子身上發現一些惡劣的天性,甚至能從暴露的真實感中找到一絲甜美的親密。

反倒是戈多用關切的眼神望著被咬了還挺開心的主人。

等何已知把自己和雁行從沙坑裏拽出來,扶起輪椅,召集好幾條狗,一路褲腿漏沙地回到倉庫時,侯靈秀已經先一步到了。

看少年如常的樣子,吳千羽和瑪瑪那邊應該也沒出什麽情況。

訓練場邊上,顏色形狀相差巨大的三顆腦袋正頭抵著頭地圍在一起看吳千羽的表演視頻,連他們回來都也沒註意。

“平時找比賽資料沒見你們這麽積極。”

雁行把輪椅推過去,隨手拿了一把扇子,看也不看地找了一顆頭敲下去。

被幸運選中的PVC恬不知恥地嘿嘿笑道:“八卦是第一生產力嘛。”

“所以前男友到底是哪個啊?”眼見已經被戳穿,山竹也不再藏著掖著,直接大聲問道。

“就這個。”侯靈秀指著站位最中間,服裝最華麗的舞者。

“這不是女的嗎?”

PVC給了他一個朽木不可雕的眼神:“跟你說了人家是男的。”

“這居然是男的!”山竹說著驚訝,但也沒有仔細去看屏幕,反而是望著藝術家,“VC哥你這時候倒接受良好了,明明做個拉伸都嫌動作娘氣。”

“那不一樣,”PVC老神在在地摸著下巴,“朱迪斯·巴特勒的展演性理論就說了,性別不是固定的,是人表演成的,我拒絕表演女性不是因為我生理上男性,只是因為我不願意做這種表演,而前男友願意表演,和我又沒有關系。”

山竹認真地點了點頭:“聽不懂,但是下次可以叫你去教會玩,他們專門搞變裝表演。”

PVC恨鐵不成鋼:“你大學都上到哪裏去了?”

“我學的又不是哲學,我學的市場分析。”

“就你那數學還分析呢……”

在他倆越扯越遠時,拿著手機的侯靈秀回過頭看了剛回來的兩個人一眼:“你們倆怎麽——”

何已知緊張了一瞬,還以為他發現了什麽。

少年接著說完:“全身都是沙?”

“遛狗的時候掉到沙坑裏了。”何已知邊說邊看向雁行,對方正在清理輪椅上的沙子,因為全程趴在何已知身上的緣故,

他看上去好很多,除了衣服的邊角和褲子表層,幾乎沒有沾到沙。

但跌倒時帶翻的輪椅有一部分陷進了沙坑裏。

“這也太不小心了。”侯靈秀鄙夷地說。

他準備關掉視頻開始訓練,何已知忽然瞟到屏幕上閃過一張熟悉的臉。

“等等。”

他按住侯靈秀的手機,把進度條往前拉。

視頻的長度太長,不好控制,何已知來回好多次才成功。

他把畫面定格在那張臉上,其他人好奇地圍過來看。

角度最正的山竹第一個看清:“欸?這不是那個羅浮嗎?”

侯靈秀也認了出來:“還真是——”

冷面男子藏在吳千羽身後十幾個光裸上身的男群舞中,恰好被鏡頭捕捉到臉。

他們看的正是雁行做舞指排練的那出舞劇。

“你記得他嗎?”何已知把畫面展示給輪椅上的男子,“他可是對你非常執著。”

“是嗎。”雁行淡淡道,看樣子是完全沒有印象。

這大概就是視角的偏差性。

在吳千羽看來,他是被舞指無視的那一個可憐蟲,而在雁行眼中,他反而得到了最多的關註。

可想而知從羅浮的視角看那時的排練演出,想必又是不一樣的故事。

正是這些不同的視點,使得生活裏相同的事件,造就出每個人迥然的執著。

趁著開始訓練前的空當,何已知在倉庫外抖掉褲子裏殘餘的沙子。

雁行過來告訴他吳千羽傳來的消息:“說是介入的還算及時,下午帶她去見一個很厲害的醫生……應該沒事了。”

“那就好。”

心裏的石頭和沙子一道,從褲腳細細簌簌地落到地上,劇作家感覺自己就像《肖申克的救贖》裏藏匿砂石的安迪。

雁行把舞蹈家的聯系方式傳到何已知的手機裏,並說:“他說會繼續關註瑪瑪一段時間,之後你負責跟他聯絡吧。”

“為什麽?”

“誰關心,誰聯絡。”雁行事不關己地說。

說的好像你不關心一樣——

不關心幹嘛特意把閉而不見這麽多年的吳千羽喊來?

何已知勾起嘴角,暗暗想到,可卻被雁行從表情識破了心聲,輕飄飄地撂下一句:“為了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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