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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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尹歸輕巧地從房頂跳下來。
兩人一時相對無言，但尹歸聽得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沈辭還是一襲白衣，似乎沒變。六年來他一次次入了尹歸的夢，都是這樣安靜，卻如此迷人。
但尹歸變太多了。
長高了，比沈辭要高，要略略擡頭才能對視。張揚肆意換作了沈穩，五官依然帶著銳氣，卻不知是不是因為喝醉了，眉眼間都寫著柔軟。
尹歸長長地嘆了口氣，說：“對不起啊。”
他聲音有點啞，萬千思緒一齊湧上來，也辨不分明。
對不起什麽呢？對不起少時的諾言，沒看清自己的心，沒找他，沒找到他麽？
怎麽找啊，就算找到了能怎麽樣？背著罪名，沈辭會跟他走嗎？
沈辭沒吭聲，尹歸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點尷尬。
他給自己找臺階下：“對不起，翻了你家墻。”
“啊，”沈辭偏過頭，“沒事，我都聽王伯說了。”
王伯是那位老仆，是沈辭回京後第一個見到的故人。
月色甚好。王伯早就睡了，也沒法兒過來給他倆圓場子，或是講講沈辭這些年多麽不容易，又或是講講尹歸年年送銀子照顧有多貼心。
誰都不說自己怎麽走過來的。
尹歸問：“喝酒嗎？”
沈辭還沒回過神，就已經被牽著手躍上了房頂。他借著尹歸的力，對方的手在他腰間輕輕環著，一觸即放。
酒壯慫人膽，世子第一次承認自己是個慫人。
慫人喝了一口，才意識到沒酒杯，一句“你喝”卡在嗓子眼兒，舉著酒壺不知如何是好。
沈辭笑了下，接過酒壺直接灌了一口。
尹歸盯著他滾動的喉結，有點熱。
明明還沒到夏天。
尹歸問：“笑什麽？”
沈辭看著他，繼續笑：“第一次上自家房頂，新鮮。”
尹歸楞了下也笑了，好像這一笑就能跨過六年，天塹被抹平，他們離的太近了。
尹歸問：“你父母還好嗎？”
“嗯，”沈辭說，“在江南。”
即便是旁支，還是得了本家庇護。尹歸放心許多。
夜風吹過來，尹歸問：“冷嗎？”
沈辭說“不冷”。
一壺酒喝光了，沈辭只喝了幾口，剩下的都燒在尹歸胃裏，燒的他快化了。
尹歸說：“我冷。”
沈辭“啊”了一聲，還沒反應過來，尹歸就忽然一俯身，枕在了沈辭腿上。
他閉上眼，說：“擋擋風行嗎？”
沈辭沒說行不行，但沒推開他。
尹歸舒心了，嘴角一直揚著，下不去。
沈辭好像真的怕他冷，展開長袖，護在他額頭邊。
尹歸心也快化了。
他不可能睡著，沈辭也知道他不可能睡著。
沈辭攢了幾回勇氣，終於開口道：“去年冬天那一戰……”
尹歸豎著耳朵聽，忽然覺得自己是如此英武神勇，啊，一戰封神真是好事兒，沈辭都知道了呢。
沈辭接道：“沒傷著吧？”
尹歸心裏猛地一酸。
見他不說話沈辭閉上嘴，有點慌。問什麽啊，刀劍不長眼，做將軍的哪有一輩子不受傷的。
尹歸說：“沒，挺順的。”
沈辭心稍微松了一些。
尹歸又問：“我做英雄了，不好嗎？”
沈辭望向遠處，似乎想了很久。
他緩緩開口說：“太平本是將軍定，不許將軍見太平。”
當年沈辭騙他，手裏明明是本史論，非說是英雄故事，明擺著哄小孩兒呢。故事正講到將軍打了勝仗，尹歸就睡著了。
現在京城是什麽局勢，他們倆都太清楚。
大皇子那麽鬧了一場，立儲之事依然未定。二皇子養精蓄銳，偷偷把沈辭接過來，就是要做謀士。皇帝年紀大了，身體不如幾年前那麽好，尹歸面聖的時候便有所察覺。
當年冠禮的“行刺”，不過是一場自導自演、針對政敵的陰謀。
沈辭很小聲、很小聲地說：“如果可以選，不要當英雄。”
不知是不是幻覺，尹歸感覺頭發被輕輕撫了一把。
尹歸笑了，也輕聲說：“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那是小竹扇上寫的字，尹歸當年不懂，現在懂了。
武將不屈，文臣不茍。
尹歸轉過頭，剛好能看見沈辭的臉。他問：“我的小竹扇壞了，想再要一把。”
沈辭欲言又止。
尹歸直起身，湊近了一些，又說：“我想要。”
長久的沈默。月色下都是好時光，青天/白/日反倒如履薄冰。尹歸明天一早就要啟程回燕北，沈辭還要藏身京城，陷在旋渦裏，不知何時脫身。
他現在何嘗不是一把刀，二皇子的刀。有人德不配位，明明是嫡長子，還蠅營狗茍。二皇子光明磊落反遭算計，忍辱負重這麽些年，是該奪點什麽了。
尹歸看著他，心裏一陣一陣地疼。
最苦的時候怎麽不在他身邊呢。
文人多高傲啊，被判流放，即便後來獲救了，要受多少委屈啊。
沈辭斟酌字句，開口道：“我聽聞世子要娶妻……”
尹歸震驚地看向他：“什麽？”
沈辭說：“坊間傳聞，世子喜歡溫婉持家的，高家、陸家、武家……嗯，都有年紀相當……”
尹歸要被氣笑了：“你一個……”
你一個什麽？
沈辭現下沒有一官半職，罪名尚未洗脫。
尹歸頓了頓：“你還信坊間傳聞呢？”
沈辭不置可否。
他只是信公主聰明，知道該怎麽選保住燕北，保住尹歸。
尹歸要被沈辭氣死了。
他一把抓住對方的手，攥的緊緊的。沈辭瞳孔一縮，試圖掙開，未果。
尹歸說：“沈辭你聽清楚了，我喜歡穿白衣的，喜歡字好看的，喜歡給我講故事的……喜歡，喜歡送我扇子的。我失約了，有時候不能等，我那天走了，我等了六年。”
他生氣了，力道很重，沈辭手腕都麻了。
尹歸認真道：“你會再送我一把扇子嗎？”
沈辭閉上眼，沒說話。
尹歸心裏揪著疼，另一只手拿起沈辭腰間的玉佩，啞聲問：“這算什麽？”
這塊玉佩兩人都太熟悉。
君子如玉，我心亦如玉。
尹歸等了很久，沒等到答案。他拿起酒壺，站起來要走。
走了兩步又轉頭問：“你自己能下來嗎？”
一切仿佛沒有發生，翌日燕北的隊伍迎著日出啟程。
親衛看世子臉色不太好，懨懨的，多問了一句：“世子不舒服？”
尹歸擺手說：“無礙，沒睡好。”
隊伍開拔，他想回頭看，又不敢回頭，怕自己不想走。所以沒看見不遠處的山頭有人在看他。
沈辭站在那兒，直到一個人一匹馬都看不見了，也沒離開。
侍衛低聲道：“公子回吧，一會兒街上人多。”
兜帽遮掩下，侍衛看不清沈辭的表情。
侍衛是二皇子親派，除了這個扮作仆從的，還有十來個暗衛。萬裏挑一的驚才絕艷，沈辭有多重要二皇子再清楚不過，他們一起長大一起念書，是真感情，當年的流放也是棄卒保車。二皇子心裏有愧。
沈辭嘴唇抿成一條線，一直沒開口，良久才說：“好。”
命裏該他遇見這個人，那麽單純，那麽耀眼。命裏該他愛上這個人，無所顧忌地闖入，短暫而漫長的十幾天相處，說不出口的話。命裏該他想念這個人，在無望的深淵裏，從燕北傳來他的消息就是希冀。
命裏該他放手，鷹要在燕北的高空翺翔。
沈辭要去見章太傅，他們要以京城為局，下一盤大棋。
尹歸回到營帳，提筆寫了一列名字，交給親衛說：“查。”
這不是來二更了嘛~
評論都看，愛你們！謝謝陪伴！
太平本是將軍定，不許將軍見太平 出自水滸
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屈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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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歸輕巧地從房頂跳下來。
兩人一時相對無言，但尹歸聽得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沈辭還是一襲白衣，似乎沒變。六年來他一次次入了尹歸的夢，都是這樣安靜，卻如此迷人。
但尹歸變太多了。
長高了，比沈辭要高，要略略擡頭才能對視。張揚肆意換作了沈穩，五官依然帶著銳氣，卻不知是不是因為喝醉了，眉眼間都寫著柔軟。
尹歸長長地嘆了口氣，說：“對不起啊。”
他聲音有點啞，萬千思緒一齊湧上來，也辨不分明。
對不起什麽呢？對不起少時的諾言，沒看清自己的心，沒找他，沒找到他麽？
怎麽找啊，就算找到了能怎麽樣？背著罪名，沈辭會跟他走嗎？
沈辭沒吭聲，尹歸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點尷尬。
他給自己找臺階下：“對不起，翻了你家墻。”
“啊，”沈辭偏過頭，“沒事，我都聽王伯說了。”
王伯是那位老仆，是沈辭回京後第一個見到的故人。
月色甚好。王伯早就睡了，也沒法兒過來給他倆圓場子，或是講講沈辭這些年多麽不容易，又或是講講尹歸年年送銀子照顧有多貼心。
誰都不說自己怎麽走過來的。
尹歸問：“喝酒嗎？”
沈辭還沒回過神，就已經被牽著手躍上了房頂。他借著尹歸的力，對方的手在他腰間輕輕環著，一觸即放。
酒壯慫人膽，世子第一次承認自己是個慫人。
慫人喝了一口，才意識到沒酒杯，一句“你喝”卡在嗓子眼兒，舉著酒壺不知如何是好。
沈辭笑了下，接過酒壺直接灌了一口。
尹歸盯著他滾動的喉結，有點熱。
明明還沒到夏天。
尹歸問：“笑什麽？”
沈辭看著他，繼續笑：“第一次上自家房頂，新鮮。”
尹歸楞了下也笑了，好像這一笑就能跨過六年，天塹被抹平，他們離的太近了。
尹歸問：“你父母還好嗎？”
“嗯，”沈辭說，“在江南。”
即便是旁支，還是得了本家庇護。尹歸放心許多。
夜風吹過來，尹歸問：“冷嗎？”
沈辭說“不冷”。
一壺酒喝光了，沈辭只喝了幾口，剩下的都燒在尹歸胃裏，燒的他快化了。
尹歸說：“我冷。”
沈辭“啊”了一聲，還沒反應過來，尹歸就忽然一俯身，枕在了沈辭腿上。
他閉上眼，說：“擋擋風行嗎？”
沈辭沒說行不行，但沒推開他。
尹歸舒心了，嘴角一直揚著，下不去。
沈辭好像真的怕他冷，展開長袖，護在他額頭邊。
尹歸心也快化了。
他不可能睡著，沈辭也知道他不可能睡著。
沈辭攢了幾回勇氣，終於開口道：“去年冬天那一戰……”
尹歸豎著耳朵聽，忽然覺得自己是如此英武神勇，啊，一戰封神真是好事兒，沈辭都知道了呢。
沈辭接道：“沒傷著吧？”
尹歸心裏猛地一酸。
見他不說話沈辭閉上嘴，有點慌。問什麽啊，刀劍不長眼，做將軍的哪有一輩子不受傷的。
尹歸說：“沒，挺順的。”
沈辭心稍微松了一些。
尹歸又問：“我做英雄了，不好嗎？”
沈辭望向遠處，似乎想了很久。
他緩緩開口說：“太平本是將軍定，不許將軍見太平。”
當年沈辭騙他，手裏明明是本史論，非說是英雄故事，明擺著哄小孩兒呢。故事正講到將軍打了勝仗，尹歸就睡著了。
現在京城是什麽局勢，他們倆都太清楚。
大皇子那麽鬧了一場，立儲之事依然未定。二皇子養精蓄銳，偷偷把沈辭接過來，就是要做謀士。皇帝年紀大了，身體不如幾年前那麽好，尹歸面聖的時候便有所察覺。
當年冠禮的“行刺”，不過是一場自導自演、針對政敵的陰謀。
沈辭很小聲、很小聲地說：“如果可以選，不要當英雄。”
不知是不是幻覺，尹歸感覺頭發被輕輕撫了一把。
尹歸笑了，也輕聲說：“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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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歸轉過頭，剛好能看見沈辭的臉。他問：“我的小竹扇壞了，想再要一把。”
沈辭欲言又止。
尹歸直起身，湊近了一些，又說：“我想要。”
長久的沈默。月色下都是好時光，青天/白/日反倒如履薄冰。尹歸明天一早就要啟程回燕北，沈辭還要藏身京城，陷在旋渦裏，不知何時脫身。
他現在何嘗不是一把刀，二皇子的刀。有人德不配位，明明是嫡長子，還蠅營狗茍。二皇子光明磊落反遭算計，忍辱負重這麽些年，是該奪點什麽了。
尹歸看著他，心裏一陣一陣地疼。
最苦的時候怎麽不在他身邊呢。
文人多高傲啊，被判流放，即便後來獲救了，要受多少委屈啊。
沈辭斟酌字句，開口道：“我聽聞世子要娶妻……”
尹歸震驚地看向他：“什麽？”
沈辭說：“坊間傳聞，世子喜歡溫婉持家的，高家、陸家、武家……嗯，都有年紀相當……”
尹歸要被氣笑了：“你一個……”
你一個什麽？
沈辭現下沒有一官半職，罪名尚未洗脫。
尹歸頓了頓：“你還信坊間傳聞呢？”
沈辭不置可否。
他只是信公主聰明，知道該怎麽選保住燕北，保住尹歸。
尹歸要被沈辭氣死了。
他一把抓住對方的手，攥的緊緊的。沈辭瞳孔一縮，試圖掙開，未果。
尹歸說：“沈辭你聽清楚了，我喜歡穿白衣的，喜歡字好看的，喜歡給我講故事的……喜歡，喜歡送我扇子的。我失約了，有時候不能等，我那天走了，我等了六年。”
他生氣了，力道很重，沈辭手腕都麻了。
尹歸認真道：“你會再送我一把扇子嗎？”
沈辭閉上眼，沒說話。
尹歸心裏揪著疼，另一只手拿起沈辭腰間的玉佩，啞聲問：“這算什麽？”
這塊玉佩兩人都太熟悉。
君子如玉，我心亦如玉。
尹歸等了很久，沒等到答案。他拿起酒壺，站起來要走。
走了兩步又轉頭問：“你自己能下來嗎？”
一切仿佛沒有發生，翌日燕北的隊伍迎著日出啟程。
親衛看世子臉色不太好，懨懨的，多問了一句：“世子不舒服？”
尹歸擺手說：“無礙，沒睡好。”
隊伍開拔，他想回頭看，又不敢回頭，怕自己不想走。所以沒看見不遠處的山頭有人在看他。
沈辭站在那兒，直到一個人一匹馬都看不見了，也沒離開。
侍衛低聲道：“公子回吧，一會兒街上人多。”
兜帽遮掩下，侍衛看不清沈辭的表情。
侍衛是二皇子親派，除了這個扮作仆從的，還有十來個暗衛。萬裏挑一的驚才絕艷，沈辭有多重要二皇子再清楚不過，他們一起長大一起念書，是真感情，當年的流放也是棄卒保車。二皇子心裏有愧。
沈辭嘴唇抿成一條線，一直沒開口，良久才說：“好。”
命裏該他遇見這個人，那麽單純，那麽耀眼。命裏該他愛上這個人，無所顧忌地闖入，短暫而漫長的十幾天相處，說不出口的話。命裏該他想念這個人，在無望的深淵裏，從燕北傳來他的消息就是希冀。
命裏該他放手，鷹要在燕北的高空翺翔。
沈辭要去見章太傅，他們要以京城為局，下一盤大棋。
尹歸回到營帳，提筆寫了一列名字，交給親衛說：“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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